比赛沉闷难看的时候，难免想象某些坐在看台上的老家伙，比如克鲁伊夫、普拉蒂尼、齐达内……会飞到天上，然后像兀鹫猛扑下来，叼走场上踢球的那些行尸走肉。怀旧病就像一块暗黑的抹布一下子就抹掉眼前这些烂骨头，球场就像一张肮脏的餐桌一下子变得锃亮。每隔两年，每逢世界杯或欧洲杯，怀旧病就发作一次，我们寻找足球发展的脉络，也梳理自己成长的轨迹，生活和足球，或许就是在倒退中前进，在怀旧中复兴。

  然而你不得不承认，别人读你文章时可能会捏着鼻子，甚至对你的文章敬而远之，宁可躲到厕所去。我的朋友侯达峰那天就是捏着鼻子指着一篇我的文章说：“7年来我一直忍受不了你的足球趣味，尤其是你的漂亮足球的陈辞烂调，你告诉我哪里有漂亮足球？我就没见过你说的什么漂足球，足球要讲的是整体是纪律，你只看到漂亮的外表。”

  我向他声明我还是更喜欢心灵美的美女（废话！），另外漂亮足球的陈辞烂调不是我，而是体育广告商的口号——在1980年代，漂亮足球多的是，根本用不着多此一举地高呼漂亮口号。然而侯靓仔称他是1990年世界杯开始看球的。一个“生于1990”的球迷多半是德迷，如同“生于1986”的可能多半是阿迷一样，1990年马拉多纳没有1986年那么神，1990年的阿根廷队踢得确实比较丑陋。但我提醒侯德迷，1990年那支西德队比现在这支德国队好多了，你可以说拉姆像布雷默，但巴拉克和马特乌斯没法比。

  我是“生于1982”，自然是巴迷（尽管那年夺冠的是意大利），在1980年代，每两年一次的足球启蒙都很有美学色彩，1982年是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三大师的巴西，1984年是欧洲杯上5场进9球的普拉蒂尼，1986年是马拉多纳，1988年是巴斯滕、古力特、里杰卡尔德三剑客的荷兰。

  再加上1990年初期到中期的巴萨梦之队和AC米兰王朝，这很容易确立一个球迷的趣味。所谓“漂亮足球”之争，确有代沟作怪，我写过一篇文章说“1986年之前全是古代”，郝海东也说过：“我16岁以前的足球更好。”马拉多纳成了时代分界线，但或许把1994年当作分界线会更清晰，这一年在世界杯上，马拉多纳回光返照，却因禁药被逐，巴西队夺回失落24年之久的冠军，却被很多巴西人斥为丑陋。坎通纳的法国队居然无份参加，4年后法国队夺冠，也被这位曼联国王斥为丑陋。直到1994年，足球才真正开始所谓“漂亮”与“丑陋”的分裂，到了1998年，这种分裂变得铁板钉钉——漂亮足球与丑陋足球，似乎就像坎通纳和德尚一样成为永远的敌人和冤家。

  那些觉得自己漂亮得不行的主儿受不了邓加、德尚这样的干货，但邓加的前面不是还有罗马里奥和贝贝托吗？德尚的前面不是还有齐达内吗？其实这种分裂被人为夸大了，西施与东施就不能穿同一件川久保铃或劲霸女装吗？没有漂亮足球，也没有丑陋足球，只有好的足球和坏的足球，当然问题在于“好的足球”是否应当包括“漂亮”这一条。

  漂亮足球与丑陋足球、攻势足球与防守足球之争，其实多少都是割裂整体的伪问题。克鲁伊夫一直在解决矛盾的统一，他固然是漂亮足球的旗手，但对巴萨，他经常夸的是德科，就像在梦之队他倚重阿莫尔这样的悍将，当全世界都在狂赞荷兰那些妖人时，克鲁伊夫最欣赏的却是一根横扫千军的闷棍——德容。同样，我认为塞纳是本届欧洲杯MVP级别的球员。

  因为这样的球员，在漂亮足球与丑陋足球之间，在攻与守之间，牢牢建立了一个平衡的支点。邓加和德尙，就是现代足球的支点，是承上启下的转折点。这样牢不可破的支点，是任何球队不可或缺的。

  阿拉贡内斯两年前世界杯对法国，错误地用法布雷加斯而不是塞纳首发导致攻守失衡而落败。这一次他把治愈80多年“恐意症”部分归因于自己对意大利式防守的学习，同样，斯科拉里的巴西队也曾通过学习意大利人的防守——他本来就是意大利后裔，也曾是个意大利式的凶悍后卫——而夺冠。没错，足球最重要的是整体纪律。然而，西班牙难道不是表现得比德国更有整体纪律吗？即便只是在中场工兵这个不那么漂亮的位置上，塞纳也远比弗林斯有说服力。至于漂亮足球，这不仅仅是一个观赏性的美学问题，而是实实在在的战术问题，西班牙多控球、多传球、快传球的悦目打法就是明证。

  阿拉贡内斯也怀了一把旧，他把2008年的西班牙队与1970年的巴西队等量齐观，或许会令有些巴西人不屑，但人们应当感谢这位七十老翁年轻的心，他铭记滋育他成长的旧时代的伟大足球。1970年的巴西队被很多足坛人士奉为史上最伟大的一支巴西队、甚至是最伟大的一支球队。那支球队之所以伟大，在于它并不像后来那支阿根廷完全依赖马拉多纳那样依赖贝利。阿拉贡内斯说西班牙与1970年巴西队一样只用一名防守后腰，更重要的是，两支球队多控多传的打法一致。

  漂亮足球的怀旧病恰恰征服了这个夏天。在欧洲杯之前我听维埃里说过，他更喜欢现在、而不是20年前的足球，他说以前的足球喜欢回传门将，而现在的足球更快更刺激。以此衡量，西班牙的控球战术绝非无谓倒脚乃至回传而是强调向前，两名前锋也完全符合“更快更刺激”的现代标准。既聪明漂亮又勤劳勇敢，这样的老婆还是找得到的。当西班牙找到了攻守平衡的支点，世界足球也重新恢复了平衡——从上届的希腊重新回到技术流。

  德尚是世界冠军而坎通纳从未参加世界杯。最近当德尚觊觎法国帅位时坎通纳又跳出来骂。两年前耐克拍漂亮足球广告时也请了这位沙滩足球肥佬，关于漂亮足球，这世上不可能有比坎通纳更妙的说法了，他说：“罗纳尔迪尼奥的伟大就在于孩子们看了他踢球后就想去踢球。”又说：“如果看了德尚踢球，那么这世界上踢球的可能剩下不到11个人，而且都是德尚的侄子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