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小资”这个词还没有流行,那时候还没有城市画报,没有一支由小感伤、小感悟、小清新、小宇宙、小黑暗、小分裂、小文艺、小创意组成的浩浩荡荡的小资大军;那时候VCD刚刚升级为DVD,个人笔记本电脑甚至手机尚未普及;那时候中国摇滚的“英式”大军还只有三五条枪,还处于抓壮丁的征兵阶段,满嘴英语唱歌的也很少;那时候中国摇滚最响亮的口号似乎就是“梦回唐朝”——它难免逐渐沦为假大空…… 于是,有人聪明适时地醒来并大呼:“这个时代该清醒了!”中国摇滚终于开始有人歌唱城市生活——准确地说是城市白领生活——它的疯狂和慵懒、压抑和逃亡、灰尘和洁癖,中国摇滚终于不只是一味地甩头发而学会系领带,并像打理领带一样打理音乐以及音乐生意。 那是转折性的1997年。时隔10年,清醒乐队赶上2007年的最后几天推出了自己的第二张专辑,给轰轰烈烈的“摩登天空”10周年纪念画上句号——但不知是否也给这支乐队画上句号。清醒灵魂沈黎晖10年来凭自己创办的“摩登天空”,名声早已远超“清醒”,但沈黎晖越是风光,“清醒”就越是混沌,当年他们质疑摇滚老炮还能否出第二张专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出第二张专辑也要等上10年之久。假小空对假大空,五十步笑百步。其实不管是唐朝还是清醒,都有过如假包换的荣耀,都真刀真枪地占领过时代舞台,却也都只能匆匆谢幕,错不在时代,错只在自己缺乏可持续发展的创造力。 因此只能怀旧、纪念,自我致敬。摩登天空作为一大厂牌值得大庆一番,而“北京新声”也要纪念自个儿老了10岁未免就有点尴尬,作为“北京新声”代表乐队和“摩登天空”掌柜乐队,清醒用第二张专辑来庆祝10年,总比“地下婴儿”只能重复10年前老歌要好。这是一次老谋深算的回归,但未必意味着“明日的荣耀”,清醒更像是来参加一次老同学聚会,举行一场隆重的告别赛。 他们的表现并不差,但这张专辑似乎更像“昨日的荣耀”,从制作角度说比10年前更精致,但还是那一款休闲西装,只不过熨得更直挺而已。作为开篇,但愿《壹》的陈词滥调不会令人按STOP从而错过后面像《红加蓝》、《咖啡胡椒》这样的清醒牌小品,当沈黎晖唱起“信仰丢失了”的时候,既比R.E.M的《Losing my Religion 》苍白,又比PK14的《她丧失了信仰》无力。一上来就先大谈世界观,这是上了年纪的通病,却不是清醒该玩的,他们擅长的还是小机灵小感觉,就像在黑丝绒的吉他大道上,一路撒下钻戒般的西塔琴音,或者在《明日的荣耀》的穷途末路撞上浑圆的落日,突然被圆号、大号、长号三剑客打劫。《黑丝绒》和《明日的荣耀》其实都只是一桶白开水,但清醒又拎着一桶蜜往里狂倒,与其说这是配器对旋律的提升,还不如说是对空虚失语的城市灵魂的矫饰和拯救。 有些时候沈老板像个一边拨算盘一边写决心书的有为青年,有的歌词只能在高考作文考试派上用场,好在有的超现实意象还能一下撕裂城市白领洁白的衣领;“一个星期天早晨我被闹钟惊醒还在担心要迟到,一个聪明的脑袋正指挥着我愚蠢的身体。”《咖啡胡椒》呼应了10年前那首《好极了!?》,在城市白领新长征路上继续甜蜜地小分裂——而这就是清醒的招牌。 即使只是告别赛,清醒依然是最有Britpop范儿的乐队,只有他们最契合1990年代上半叶的英伦气质并杂糅了Blur、Oasis和Pulp的感觉。在中国摇滚历史上,清醒短暂地扮演过小资的先知和全球化的雄鸡,虽然10年后复出还能给这个时代贡献巴萨啦啦队歌《红加蓝》和雀巢咖啡广告歌《咖啡胡椒》(纯属玩笑,如有巧合,给我提成),但他们再也难以给人新鲜之感,清醒打开的闸水最终浩浩荡荡地把自己淹没了。 这不可能是年度最佳专辑,却堪称年度最佳专辑封面。不会像十年前照搬Oasis标识那样偷别人了,这次沈黎晖制造了一个精美的LV小便池。这个小便池将比这张唱片火得多贵得多,沈黎晖就这样在杜尚和威廉·莫里斯之间充当了皮条客。不管读没读过苏珊·桑塔格,你见了这封面都会说:好坎普哇!这就是清醒的聪明,一支概念大于音乐的乐队,一班城市白领洁癖症患者,艺术与时尚的皮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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