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应该是这样的。我爱上了湖面这倒影里的男子，于千年前就已爱上。

    落，落……阿苏轻唤着我的名字，将手里的酒杯递给我。
    我接过，然后一饮而尽，松手，银光流转的玻璃杯坠入湖水，转瞬既消失不见。我仍自顾探身看着湖水，湖面的人影摇摇晃晃，消失，摇摇晃晃，又出现。淡眉，黑眼黑发，白色围巾，面庞怡然。我心里一黯，我爱上的，爱了千年的，便是如此男子么？
    落，出去玩吧，今天平安夜年，店里来的客人都是些半大的孩子，开心一下嘛。阿苏握着我的手臂，恳求地看着我。
    我转过头看见阿苏着撒娇的架势，不由一笑，说，好了好了，去就是了。

    桔色的灯光，透明的吧台，舞台上的男歌手低厚的英文情歌，不时从某个桌上传来轻声的笑声，这，便是我的“角落”，一间玻璃吧。
    阿苏拉着我坐到吧台，然后又自顾跑开不知去哪里。
    我摇了摇头，从店里伙计手里要过酒杯，调过一杯“似水”，握在右手。
    12月24日，今天平安夜，店里的客人满满的，来的多是学生，半大的孩子。这座城市的学生群很多，玻璃吧，来的当然都是玻璃，可我爱上那些半大的孩子们谈情说爱的认真，不隐蔽，全心全意。
    沉浸后的“似水”，淡青色，于杯底却隐约有一丝红色，这是我调的酒，看似水，却很醉人，很多人喝不到一半就醉了，因为他们不懂喝的方法，小口小口轻嘬，三下就醉。那当然，半大的孩子，如何能去细细体会我千年的深情，如何能明白，那杯底一抹红色，却是醒酒的。若一饮而尽，当可面色不改。

    台下人群中忽然有人唤“阿苏”的名字，一刹间店里忽然热闹起来。原来台上的男歌手表演已经结束，来过“角落”的人当都晓得，阿苏的歌声亦可算我店里的招牌。
    阿苏，面若葵花般英俊的男子，笑容纯真，当值圈里的一块宝，受人喜爱，我对他，亦如弟弟般疼爱有加。尤记得阿苏第一次寻来店子的时候，是个大雨般沱的冷夜，浑身湿透，楚楚可怜无助似一只被雨淋湿翅膀的幼鸟，渴求一份工作，一份安全温饱，不料如今却俨然是我店里的第二老板，更是店里的活招牌。

    在众人唤阿苏的时候，他拉着一男子走近我身边，面容灿烂，说，落，这是离。
    离缓然抬起头，我心口一紧，这阿波罗般英俊的男子，眉目间似曾相识，他看着我，忽地眼神锐利，我赶紧做出一笑，对阿苏说，这是？
    不待阿苏作声，人群里的吵声忽然作大，阿苏只得对我一笑，留下离在我身侧，然后飞快奔上舞台，拿起了话筒，场下马上安静。
    这一晚，我听不清阿苏说了些什么，听不清阿苏唱了什么歌，“似水”不待一口饮尽便自己醉了，只在模糊间，午夜的钟声敲响时，有一宽厚的胸膛拥我入怀，有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着我的名字，落，落……一字一字地。我心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口齿不清地呓语，离，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我是一湖水，于千年前爱上离，后化作人形，亦当是离的面容，一千年的深情，便只能化为千年前湖面的一席倒影，连名字，亦来自于他。
    云说，我偶然的倒影投射在你的心里，于千年不变……
    这一面若阿波罗神般英俊的男子，于千年前出现在湖边，低声痛哭，唤着心爱人的名字，落，落……一字一字。悲至及至，一滴心血从眼中溢出，化作泪滴坠入湖水，一瞬即消失不见，然却刺痛了这一湖水。第一次，我睁开眼，看着他的灵魂渐渐消逝，步入轮回。

    醒来是，正午，窗外天已大白，我欲起身，却不料身体被一手臂紧紧缠绕，一顿，身边的男子睁开眼，正是离。
    我忽地不知所措，用了五百年的修行化作人形，换了五百年的等待，然一千年时间将结束，他出现。是悲？是喜？
    想翻身下床，离手臂却似钢铁般紧拥着我，挣脱不开。我看着离，欲开口，离说，阿苏昨夜醉了，现在仍在他房间修，嘱咐我照顾好你。
    脱离不开，我只得躺下，却不敢再看着离，耳根感受到他唇角微热的气息，身边不由地轻微颤抖，闭上眼，脑海里出现的满是离清晰的面容，与千年前丝毫不变。
    离在我耳边轻声说，落，你可知道，我梦了你多少年。

    落，你可知道，我梦了你多少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绕。
    呵，原来他也等着我啊，等了我，好多年呢。
    他忽地吻我，从耳根，到嘴角，动作轻柔，我沉溺其中。

    夜里，阿苏醒来又去前店照看生意，离在后院陪我。
    我身边冰凉，依在阳台的护拦上，离进房间拿件外套给我披上，然后从后面抱着我。护拦外清冷的湖水，倒影里两个面目相似的男子，我感觉到一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快乐，哪怕这快乐，将是如何短暂。
    我转过身，看着离，身体愈加冰冷，我把脸埋进离的脖子，闭上眼，嗅着离发根的味道，缓缓睡着。

    再一睁眼，却见阿苏和离守在我身边，见我醒来，阿苏着急地说，落，你怎么了，睡了好些天急死我了。
    我看着离，想说什么，却不开口。离会意，说，阿苏，落醒来了你去准备点吃的。
    等阿苏推门出去，离坐下，握着我的手，眼神满是担忧。
    我笑了笑，说，离，我要走了。

    五百年的修行，换来五百年的等待，得到五天的幸福。
    我明白，五百年的灵气散尽，我只能回归本体。缘起缘灭，皆因湖水。
    离拥我入怀，我感受他温暖的体温，然着一切，如何温暖我冰凉的躯体。
    在这清冷的湖水边，离轻声唤我的名，落，落……一字一字，仿若千年前。一千年，等到如此，我已满足。我灵识慢慢消散，溶入湖水。

    这一面若阿波罗神般英俊的男子，在湖水边低声痛哭，唤着心爱人的名字，落，落……一字一字。无数泪滴，坠入湖水，一瞬即消失不见。刺痛了这一湖水。

    缘起缘灭，皆因湖水。

    仿若，又是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