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问我旅途中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旅行，好难回答的问题，每次旅行都印象深刻。现在终于有了答案，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说，非洲是印象最深刻的旅行，在那里我摔断了一只胳膊。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我今天才出事算是赚了。（我断臂后和南非女孩的合影，医务室工作人员的女儿，她右手边是我的头盔，那天没有头盔，我就死定了）


如果算上我父亲带我旅行的日子，我28年里累计有大约一年半的时间在旅途中度过的，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次飞机，多少次长途汽车，多少次火车，仅仅在非洲南部就搭了八次飞机。多少年来我在人为和自然制造的危险环境中进进出出，以至于习以为常，甚至相信自己的命硬，是不死鸟，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应付一切，逢山过庙一律不拜。

然而，我终究还是出事了，事发地点在南非开普敦的好望角自然保护公园。一切看似偶然，其中却存在这么多巧合，不得不让人相信命运的存在。如果向导提前警告我会有大量的下坡路段，如果不是使用我不熟悉的比赛用自行车，如果不是当时有六级大风（几小时后有暴风雨），如果不是当时后面有一辆汽车要超过去，如果不是车扎过于灵敏车胎充气过足，如果不是为了牌照掉队，如果不是最近2年喝了几百升碳酸饮料，如果不是我最近缺乏锻炼肌肉弹性不够，如果我没骑车而是坐车穿越公园……我都不会出事。然而，我终究还是出事了。

（这是我摔倒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翻过山坡，下山路上我摔倒了，不远处就是好望角的顶端）



拍完这张照片后，我把相机收进相机包，翻过这座山坡，眼前仍然不见队友的踪迹，于是我用力蹬了几下，至少有六级的大风和我的行驶方向完全一致，它在后面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正赶上是下坡路段，我的速度一下子提了上去，当我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车速让我不敢捏扎了。如果这个时候捏扎恐怕我还不会骨折，但是偏巧我听到后面有车的声音，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方向被车撞到，于是等车超过去。由于是下坡路段，等车超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车速更快了。

当我终于下决心轻轻捏一下扎的时候，自行车车身剧烈摆动了一下，我就飞出去了，由于骑车时身体向前撑，我的上身先落地，左肩膀触地后，由于速递太快，我迅速弹起，感觉好像失重了一样，先是空中前滚翻，然后是地面侧滚翻，最后倒在路边。落地一瞬间，我的后脑着地，幸好我带了头盔。落地后那几秒钟我几乎晕了过去，怎么落地的我也没有记忆了。只记得睁开眼睛后，我是侧卧在地上，左胳膊压在身下，我能看见自己的左手，手套已经破了，小指露了出来，指甲上还有血。（胳膊上的擦伤，这类擦伤南非医生的见解是，just wash it with water）



回想起来，我的腰椎、脊椎、膝盖虽然没有受伤，但是那一摔让全身都麻了一下，还是很吓人的，我不知道到底那些地方摔坏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内出血。当时虽然不慌，但是我心想：完了，肯定看不到维多利亚瀑布了。我的左臂没有感觉，尝试弯曲左手的手指，成功了，除了小指迟钝，其他的都还不错，但左上臂还是没有感觉。我并没有移动自己的身体，一方面是真的动不了，另一方面也怕发现自己哪里真的动不了了，只是原地不动地呻吟着。

落地一分钟后，一辆汽车停在我身后，接着又有一辆停下了。下车来救我的是一群英国和南非老人，最年轻的也有50多岁了，他们陪妈妈来好望角看看。老人有的是经验，他们先尝试把我翻过来，让我仰面躺在地上，然后问了我几个问题，当我说自己左臂没感觉的时候，其中一个老人说：“他应该是折断了左臂。”事后我总结应验，骨折的症状是，断点事发时毫无感觉，事后移动断点附近肌肉时才剧痛。
（腿部的擦伤）


这几个老人本来想抬我上车的，但是我说自己可以尝试着走，这一坐起来手臂才开始痛，站起来走路时更痛。老人们把我的自行车和摔碎的金属车把放进后车厢，然后开车送我去好望角急救中心。路上有几个减速带，每次都会给我剧痛，坐在我旁边的老人伸出一直手臂给我，让我靠在他的手臂上，他穿着一件有条纹的绒衣，巨大的手臂就好像是爷爷的手臂。我只见过爷爷1次，没有什么记忆，算是一个缺失吧。

英国人把握送到公园的救护站，祝我好运后离开了我。救护站能做的东西很少，他们只会简单的First Aid，给了我一包液体冷冻剂，我自己放在了受伤的胳膊上。刚坐下的时候胳膊剧痛，人也很累，房间里很温暖，我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子上，几乎浑然睡去，他们以为我晕过去了，大声呼叫我。不一会儿公园里的救护队背着巨大的急救箱冲了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检查我的身体后确定没有内出血，脉搏正常，血压略低。他们帮我给胳膊打了吊带，也允许我喝水了，我从僵死的状态渐渐缓过来，这时候不忘和医疗队队员14岁的美丽女儿合影留念，她的名字叫Ashely，今年Grade9了，也就是初中三年级。（腰部的擦伤）


在我的要求下，他们呼叫了城里的救护车，于是电影里的那种救护车就飞驰了30多公里来到好望角接我，然后又飞驰了30多公里送我去市中心的医院。车上的那个家伙也叫Micheal，和我的英文名字一样，25岁。他建议我躺在床上，但是他的救护包途中滚落在我的小腿上，那东西至少20公斤，幸亏我伤的不是脚。我问他你见过病人死去么，他说见过很多，有些隔天就忘记，有些却需要很久。

到了医院拍x-ray的女孩是个Africa Malay，在非洲人中凸显其清秀的亚洲气质，不过她拍两张照片的过程十分粗糙，我非常痛苦。医生给我注射了破伤风针后，开始检查我的身体，当她掀开我的裤腿时，大声喊道：天啊，你的腿也断了。然后大家都一起大笑，只有我勉强微笑，因为我一笑肩膀就疼。她给我打破伤风针时，我说我怕打针，她立刻坏笑着说:“我最爱给别人打针！”

 

她看了x-ray片后认为我可以出院，更让我惊奇地是，她认为我身上的擦伤只需要用水冲洗就好了，可是很严重的擦伤啊。最终她只给了我一个吊带，用来挂我的胳膊，还给了我一瓶含抗生素的药水，让我冲洗伤口。事后我在旅途中遇到很多其他游客和南非人，他们都对医生的诊断深表赞同。看来国家和国家之间对“严重”的定义很不同，她还问我为什么要叫救护车，还以为我中枪了。医院收费很贵，2张x光加上医生的处理费，1500多人民币。

从那以后我开始用一只手做任何事情，一只手穿衣服，一只手系鞋带，一只手开饮料的瓶，一只手吃饭，一只手大小便，一只手洗澡，一只手洗脸刷牙，一只手收拾行李，甚至是用单反相机牌照，我凭借自己的感觉确定zoom的远近，调好zoom的位置，再进行拍摄，大家看到我非洲90%的图片都是一只手拍的，D80有几公斤重，我不仅是拍摄，还要调整白平衡，IS0等等。（变色的胳膊，淤血）


最神奇的是一只手拿三个包：我的背包、电脑包和相机包（比我的头还大的一个相机包）。其中最难的是系鞋带，因此那几天常会看到非洲机场里一个独臂人，鞋带耷拉着，手里拎着一个包，胳肢窝里夹一个笔记本电脑，肩膀上还背一个相机包（非洲丢行旅频率之高，让我不敢托运，我个人的比率为50%，4次丢2次）。这段日子里我充分体验了一个残疾人的生活方式。这段时间我发现独臂的残疾人也能做大多数人做的事情，不过需要更多时间，比如起床、上厕所，收拾东西都比平时慢很多。想象一下如何用一直手开瓶子和穿衬衫。

作为一个准残疾人，我觉得才发现社会上许多设施不方便残疾人使用。就说机场吧，很多机场入关后都没有小的手推车了，这样对我这样的独臂人士来说非常麻烦，甚至缺少步行提速带。社会上肯帮助残疾人的人士也很有限，我绑着吊带，提着包的时候，只有一个德国女孩主动帮助过我，她叫Mary，看起来有些斯堪的纳维亚人种中矮小的那类，德国很少见比我还矮一头的女孩吧，她声音很甜，帮助我推行李车，开普敦登机的时候一次，约翰内斯堡转机又一次，真是个好人。

在曼谷机场里写下这段文字时，突然想到12岁和父亲爬海螺沟的冰川舌时，自己脚下打滑，眼前是一道冰川裂缝（底下是雪水），要不是裂缝口上正好有一块足球大小的时候顶住了我，可能当时我就要遇险。人不会总是那么幸运，电影《无间道》里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我今天才出事算是赚了。

今年一直不是很顺，春天在韩国扭伤膝盖，接着夏季在新加坡遇到一些事情，秋季的时候折戟非洲，我以为自己会成为非洲雄鹰，却只有一支翅膀。下半年我的工作压力不小，还有论文需要提交，这个时候胳膊竟然受伤，虽说还可以打字，但是速度和持久度都差了许多。写这篇文章是我受伤后第一次打字，用了2个小时才写完，打30分钟就要休息5分钟。因此剩下3个多月更要努力，如果不努力，恐怕要翻船。

都是我不好，让亲朋好友担心，让领导为难（我那个办公室4个人，一个前2天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去读2个月书，剩下就是老板和我，我还挂了……）。最不应该的是让父母伤心，想了很久我把消息告诉了妈妈，我只是说骨裂，她就立刻在电话那边哭了。

我希望妈妈不哭。伤痛不会让我落泪，但是妈妈难过会让我落泪。

孤独川陵 http://blog.sina.com.cn/mk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