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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芬奇:用黑暗点亮光明一

(2006-04-24 12:47:43)

肥皂最初来自英雄的骨灰,没有痛楚和牺牲,人类就不会进步。(《搏击会》)说这话时,布拉德·彼德正死抓着爱德华·诺顿被化学品烧伤的右手,用享受的声音吼叫着,他说:根本没有救赎,上帝不要我们!

撕开缠在大卫·芬奇电影风格上的怪异而凌厉的语言绷带,我们惊讶地发现,在这个举世公认的纯粹后现代电影大家的身上,竟然还有着这样一道无法愈合的现代主义伤口。而在那黑暗的缝隙里包含着的却正是这个失败的救世英雄的全部绝望、抗争和泪水以及那虽已黯淡无光却永不熄灭的生命烈火,静静地,等待着,为随时而来的革命激情愤怒燃烧。

大卫·芬奇,这位迄今只拍摄了5部电影的前耐克广告和麦当娜MTV制作人,年仅40岁,便已被当今世界各国的许多年轻人奉为后现代主义电影大师,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有时我甚至固执地以为,他的出现本身也许就是上帝送给青年们的一件礼物--一道霹雳般的闪光,在这道耀眼强光的指引下,我们进入了他那个由《异形3》、《七宗罪》、《心理游戏》、《搏击会》和《战栗空间》共同构成的大卫·芬奇的黑暗世界。

在这里,《七宗罪》是我们的艺术,《心理游戏》是我们的娱乐,而作为青年们革命圣经的《搏击会》,则如火炬般照耀着我们的前路。因为太长了,真是太长时间了,我们浸泡在物质主义的福尔马林中,面目全非地渴求着与体制架构的瓶口发生任意一次的亲昵,这美丽的奴颜和柔酥的媚骨令人无比作呕,呸!愤怒从心底的阴影中滋生,膨胀,狂暴地生长,直至在毁灭的边缘发现了大卫·芬奇和他那片嘹亮的黑暗王国,而这,也正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光明。

踏着救世的路向绝望奔去

看大卫·芬奇的电影,就像经历一次奇异的不知去向的旅行,在这个旅途中,你必须独自承受遍布其中的冒险、反抗和死亡的诡谲体验,就像被烈火煎熬,孤独混合着茫然,形单影只地颠簸在这通往非人的惶惑的地狱旅途之上,眼看着路边满布的尖牙利齿和令人胆寒的枪林剑雨,心一阵一阵收缩,那耳边不时响起的刺耳狞笑甚至随时都可能揭开人体光滑优雅的皮肤,露出下面血肉模糊般的真实。

也许这正是大卫·芬奇电影骨子里的气质吧——不管结果怎样,他只要求真相,即便将世上所有那些看起来美好的事物都撕得粉碎也在所不惜,我感到其中隐忍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残忍。

还是让我们看看他全部电影中那无所不在的黑暗吧。《异形3》里劫后余生的黎·艾伦在幽深宇宙中漂浮的结果竟然是落到了一群穷凶极恶的囚犯手里,不但要一个人独力抗衡这横蛮的男性世界,而且更令人痛苦的是,她居然怀育了她恨之入骨的异形;《七宗罪》则整个就是一则黑色的寓言,在人们正常生活的背后,在平庸意识不愿光顾的黑暗角落里,一个深具使命感的荼毒天使满怀圣心悄无声息地对人类进行着残酷的天谴式的惩罚,用他那上帝般的智慧成功演绎了这个触目惊心的当代启示录;《搏击会》则如一把由口入腹的利剑,直伸入我们的内脏,搅动着我们黑暗的内心,并在翻江倒海之后掀起我们从未有过的汹涌激情,于是我们第一次以一种决绝的态度,令我们内在的人格分裂同社会的外在压抑以某种奇异而壮观的方式迎面相撞正面对决并最终同归于尽;还有那个怪异的《心理游戏》,它基本上就是一次对黑色记忆的精妙绝伦的准确模拟;至于《战栗空间》,它简直可以说就是一场在黑暗的城堡以黑暗的形式争夺黑金的黑色故事。

这真是一个丑恶人性的欲望焚场,到处都盘旋着在地狱边缘垂死狂欢的人群,时而还夹杂着两声不怀好意的牛鬼蛇神怪桀的笑,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末世气象。可奇怪的是,不知为什么,我却总能从中读出希望。你想,那密不透风的黑暗其实不正是蕴满了对光明的无限渴求吗?

这是一个古怪的事实:看似纯粹后现代的大卫·芬奇骨子里奔突的竟是一股不可遏止的救世激情,而我想,也正是这一把骨头里的烈火才支撑起了他狂暴的黑暗王国。

抗拒异化的古典主义英雄

1992年,在广告界和MTV领域早已功成名就的大卫·芬奇突然转向,拍摄了他的首部故事长片——《异形》第三集。很快,这部影片便以其毫不妥协的对商业的蔑视态度而一鸣惊人。这引起了人们的非议,至今仍有人攻击该片为著名科幻系列《异形》中的糟粕。可事实上,如果稍微弱化影片中的技术层面,那么该片至少应是关注人性和社会内容最多也最为成功的一部。

或许是因为大卫·芬奇太过出人意料吧。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竟然一上来就了结了这个经典系列科幻片——他让已活了两集的黎·艾伦死得无影无踪。同时,大卫·芬奇又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宇宙中建立了他的第一座黑暗堡垒。    

然而,当我轻轻地掀开披附在《异形3》身体上的科幻与商业的黑色外衣,我看到的却是一群为昂扬的救世激情所激励的古典主义英雄,他们勇猛无比奋不顾身地与那些无所不在又无可匹敌的强大存在奋力抗衡,直至牺牲。

至今我仍旧难以忘怀黎·艾伦倒向火海的那个令人震撼的场面:纤弱的身体缓慢落向下面火红而阔大的死亡之海,没有犹豫,没有矫情,只是一种献身救世的决心在豪情万丈光芒四射。此时此刻,我真实感受到了充盈于这壮举中的人性美,它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高贵。

其实,恐怕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当人类个体面临生存绝境时,竟会迸发出如此伟岸的精神奇迹。看看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囚徒吧,在那个没有多少胜算的对抗中,他们每个人都出人意料地全力以赴,明知是死,却还是倾尽所有用自己的生命填平了异形的死亡之路。这真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决,需要大多数人的牺牲才能实现最终的同归于尽。这时。每个人面临的选择不再是怎样生,而是怎样死。就像黑人教父的选择,他以与异形肉搏的方式可歌可泣地实现了他对神的终极信仰。

然而,真正无法战胜的,并非那些看似无敌的庞然大物,而是我们身边到处漫漾着的那无形无色又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体制力量。黎·艾伦等3人可以在异形的口中死里逃生,却无法在与公司的对抗中获胜:这些与异形搏斗尚能奋勇出击的英雄,面对政府的救援队时,却只能选择以死抗争。那个智商只有65的保安员用他独特的方式和生命的代价凸显了他的良知,而黎·艾伦也以同样的决绝甘心赴死,一场惊天动地的英雄悲歌就此完成。而其中张扬着的那种古典主义的普罗米修斯式的献身精神则蕴满了大卫·芬奇对人类的全部希望,此时的他充满了对光明的无限憧憬。而在此后的几部影片中,不知为什么,这种对人性的信心却愈发变得脆弱,直至在《搏击会》中显露出他最后的绝望。

我一直以为,《异形3》是该系列片思想最为深刻的一部,因为它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一个我们熟视无睹的问题:什么是异形?什么是异化?那恶了巴心的嘴里淌着硫酸的怪物是异形,而我们那为了便于统治而极度强化并扭曲的体制难道就不是异形吗?甚至黎·艾伦就不是异形吗?我循着这条路,寻找到了大卫·芬奇精神深处的灵魂出口——僵化的体制才是真正的异形,而黎·艾伦则成为了人类第一个拒绝异化的英雄。

荼毒天使的翱翔

就像遇到阻碍的水会向低处流去,遭遇首部电影票房失利的大卫·芬奇只能更深地关注人类和自我,潜心思考并义无返顾地朝着更加幽深的黑暗走去。3年后的1995年,他令人震惊地推出了倞世骇俗的黑色经典《七宗罪》。

如果说黎·艾伦是在以死抗争异化和体制,那么《七宗罪》中的杀手则是在以更大的决心来惩罚和警醒这个已经异化了的社会。我们看到的那个阴雨连绵的晦暗的世界,其本身似乎就昭示着某种衰朽和腐败的潮湿存在,就像雨后的森林会滋生出大量的细菌,这个世界也充满了各种肮脏,污秽和丑恶,甚至就在眼下,它们仍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梯级增长。

这真是一个人文的末世,犯足了罪的人们早就应该等候末日的审判,滑向地狱的列车缓缓向前,无可阻挡,人们在地火煎熬下醉生梦死。

神启早该出现了,即便是徒劳的努力,也应有霹雳般的巨响。于是,一个黑色的荼毒天使低空掠过,他衔着神喻代替上帝开始对人类实施起最残酷的惩罚。

当然,那些受害者大多是罪不致死的,可他们也确实犯下了天主教饕餮、贪婪、懒惰、淫欲、骄傲、嫉妒和愤怒七罪。若依《圣经》所言,确该天谴。而那个一心要替天行道的杀手,其实也不过是在每个人犯罪的道路上再推了他们一把而已,否则这些已被异化了的人们又怎么知道自己犯了罪呢?

至于那种种挑战人类理性极限的残酷的死亡方式,其实质不过只是一个个天谴的符号,目的是要以出离想象的残忍最大限度地呈现出上帝的震怒.

而且我们还有理由相信,这个以极端手段惩罚人类的杀手的初衷仍是要拯救世界。因为只有这样一种惨不忍睹的景象才能够警戒和威吓世人。不择手段冷血无情只是一个伟大行为的过程,牺牲是必然的,即便凶手自己的生命,最终也将作为整个启示的献祭。

虽说杀手的行为是以触犯法律为前提,但在上帝的眼中,法律也不过只是人类众多障眼法中的一种,而作为荼毒天使的杀手,其肆无忌惮地凌驾体制的疯狂和傲慢自然也无法用现世律法来衡量判断,更无法就此遮蔽他那满腔的现代主义救世情怀。

我们从中能看出大卫·芬奇对人类社会仅存的一点点希望,他不情愿的努力就像是在违心地做着一件明知徒劳却又不得不干的工作。

就这样,他无奈地把持着这根鸡肋,就像《七宗罪》中的杀手死前仰视着那绚烂亮丽的天空,期盼着能有一个阳光飞旋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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