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年十四、五岁时读《红楼梦》,被里面纷繁的场景混乱的人物弄得一头雾水不说,那男主角宝玉兄弟完全是宝里宝气(傻气)的一个人,讨不到我一点的喜欢。
十七、八岁读《红楼梦》,慢慢理清了那乱麻一样家族关系,乐处也会莞尔,悲处也会落泪。但,对于宝玉,总觉得他的心比女人还细,嘴比女人还碎,整日里絮絮叨叨的,也就和他一样莫名其妙的黛玉看他是个宝,这样的男人,送给我,我还会嫌烦的。
在青葱的年纪,看待男人,多是偏颇得厉害的。粗咧咧的以为那就是大气,高大有型的以为那就是魅力,甚至以为表情冷漠言语坚硬就是艺术范儿。像潘越云在歌里唱的:你总是那个样,一副男人该有的狂,你从来不问我你今天吃饭了吗?你总是说,关心在心中,不需要太多表面的笑容······你说,你当然永远陪着我,希望我相信你,爱不用太刻意。
当然,当然,男人嘛,要的就是这股子狠劲儿酷劲儿。
可,二十年过去,走过千山万水,阅过身边情事浮沉,渐渐觉出宝玉的好来。那种朴素的实心眼儿的好。
宝玉一大痴,就是觉着个个女孩儿都是水做的,看着那样的舒服那样的好,而自己和一众男人,都是泥巴巴,用水也洗不干净的自惭形秽。这样不自恋的男人,他爱起来,总是令人感慨的忘我。你和他在一起,就算是个干粗活的丫头,也能感觉到丝丝温情。
胡兰成够有才华吧?不知张爱玲回首时有没有感叹过:哪个年轻岁月里没有爱过个把人渣呀。
说到底,那些过于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才华横溢兼备艺术气质的男人都是些带乐短兵器的家伙,你远远仰慕,他光彩逼人,真要同床共枕肌肤相亲,非得受伤流血不可,因为他们比谁都自恋,而过于自恋的人,真正爱着的,一定是自己和自己的影子了。
才华可以爱慕,以才华男自居者,呵呵我们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在第十九回里,体弱的黛玉吃过午饭就睡下了,宝玉看见,恐她饭后贪眠,一时存乐食,或夜间走了困,对身体不好,不但一声声劝着:“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混过困去就好了”。还挖空心思想出个“小鼠变香玉”的故事来,不但被黛玉拧了嘴还被赶上的宝钗取笑他前夜“忘典”的事儿。可,宝玉这时看到的,却是黛玉不困怠了,自己才放了心。
原来,我也是以为,只要关心、真爱在心中就够了的,但,粗砾的生活用事实告诉我们,关心、真爱要落在在言语里,体现在行动上才有意义,一个女人,走过张狂的青春后,要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真心实意的嘘寒问暖吧?那些美其名曰心里的爱,更像一种臆想,最终,不过是男人自私的托词。
宝玉在红楼里有过两次劫难,最厉害的那次是被老爷暴打,从屁股到大腿都血肉模糊了。可,看见黛玉红肿着眼来,他却说:你又来做什么来了,太阳才落,那地上还是焐热的,倘或又受了暑怎么好呢?我不疼,是装出这个样子给他们看的,其实是假的,你别信真了。
过了两天,又叫晴雯特特地送过两块旧绢子给黛玉——没有口信,因为,相信她明白,那旧绢子,就是有情有义的宝玉在自己伤痛时对黛玉的惦记、挂念、宽慰和小小的调皮吧?
这一段,总是要看得人掩卷微笑的,爱得心里没有自己,疼得迷迷糊糊时还想着宽慰别人。自己伤得那样,还想着别人不好意思老是过来探望,生怕别人过于担心了。让人绝望的是,这样爱的小细节,在《红楼梦》里多了去了。
男人们喜欢强调要爱得自然不要刻意,其实,所谓的刻意,常常是因为自己做不到,爱得不够吧。有深爱在,所有别人看来的刻意,其实,对于宝玉来说,就是源于内心的自然而然。
像宝玉这样一个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主儿,遭人忌恨是很好理解的事情。贾环就恨恨地推倒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烛,把宝玉的左边脸上烫起一溜燎泡。
黛玉晚间知道宝玉烫了,便亲自赶过来,只瞧见宝玉自己拿了镜子在照,敷了一脸的烫伤药,黛玉想凑前去瞧瞧,宝玉却用帕子把脸遮着,摇手让她出去——知道她素性好洁,怕她恶心不肯让她看见。问他疼的怎样,宝玉也是无所谓的答: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
当年看这一段特别不解,相爱的人,怎会恶心呢?现在却深知,爱,再爱,也是用不着分享生命中的所有的难看的。知道她有轻微洁僻,懂得、接受并体谅,就是爱。
对于面子这个东西,宝玉好像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那一次,大伙儿玩得不亦乐乎,荇叶渚,沿河而上,看见河里的枯枝败叶,宝玉这个喜聚不喜散的主儿说: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黛玉幽幽回应了: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欢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宝玉改口改得那个要紧: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别叫拔去了。
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笑出声来。男人们最好面子,觉得面子比里子重要比女人重要也比爱情重要,红口白牙说出的话,哪里就这样给你驳回了,沉默到底表示不满已算是好修养,常常抢白你几句让你哑口无言那也是你该得的。而宝玉却不顾什么面子不面子,黛玉喜欢就是好——爱她,就给她最体面的爱。
泱泱大观园,聪慧如黛玉,就只认准了宝玉这一个男人,是前世的因缘也是今生的两小无猜更是因为宝玉的值得。
结海棠社评诗时,李执当评委,她说怡红公子压尾,宝玉是一点意见没有,只说自己的原本不好,评得最公评。但是,他还是坚持“蘅潇两首,还要斟酌”。在他心里,潇湘妃子永远第一。李执要罚他不服从裁判了,宝玉才罢了。
人前,宝玉是从不避讳说黛玉的好的,说她从不说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混帐话,说她聪慧机敏能说会道······我估计,谁要敢说黛玉的不是,得罪的绝对不止是黛玉。要知道,不仅仅是现在的很多男人,就是在大观园里,大家也都觉得另有其人比黛玉好百倍呢。
有情不难,仗义不易。一个男人和你独处一室,共饮一杯时,他甜言蜜语天花乱坠把你捧成神仙姐姐,都是简单的事儿,难的是在别人面前,在没有你的场合,他亦肯说你的好并维护你,那才是真正的考验。唉,说真的,在别人说你的不是诋毁你的时候他能不落井下石,你就可以念阿弥陀佛了。
《红楼梦》读了几遍读到这个年纪,竟然读成了爱情范本,大约是要被红学家们嗤笑的吧,可是,有什么关系,反正,爱情,终究是我们所能遇到的最美最好的事情吧。我们不产绅士,但,我们其实有天生的绅士——宝玉就是呀。他的好,要有岁月的积累,才能渐渐体会得到。
每次看到让人惊叹的外国小说,我都会想起一件小事来,就是亦舒当年看到TINACHOW(周天娜)时,说自己惊艳到下巴快要掉下来,好不容易定了魂魄拍拍胸脯安慰自己:好在,我们还有林青霞。
好在,我们还有曹雪芹,还有宝玉爱着黛玉。读《红楼梦》时,我也常常这样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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