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亮

     小龙湖，即今天湖北潜江市龙湾（旧属江陵）冯家湖。明代龙湾进士苏惟霖，曾和“公安三袁”中的老二袁宏道（字中郎）、老三袁中道（字小修）、死心和尚（俗名袁文炜，字中夫，黄冈人）等好友频频在此泛舟吟诗，为一泓湖水增添了浓郁的人文气息。

      苏惟霖，字云浦，号潜夫，龙湾苏家台人，明万历二十六年戊戌进士，官至监察御史，曾到两淮巡视，巡按山西,后作过一任河南按察副使。辞官归里后，在龙湾苏家台兴建小宅一间，号曰“凌光阁”。平时赋诗饮酒，优游于苏家台附近的小龙湖（今名冯家湖）。生前著有《两淮游草》、《西游草》。今天能查到的苏惟霖词作三首，载于《明词汇刊》；书信十一封以《西游札子》为总题选入明末清初周亮工所编《藏弆集》（1986年岳麓书社出版）；诗作：《庚戌夏声吉恒副宪饮峄山》，收录在《峄山诗文选》（1990年山东省出版总社济宁分社）；他在山西为官流传至今的诗文较多：《天门关》录入《咏晋诗选》（姚奠中主编，1980年7月第一版，1981年4月第一次印刷，山西人民出版社）；《游晋祠记》收入《中国游记散文大系:山西卷陕西卷》（屈毓秀主编，书海出版社，2002年1月）。苏惟霖出生于水患频仍的江汉平原，对江河水利颇有见地。张廷玉《明史·卷八十七·志第六十三·河渠五》记载：（万历）三十八年，时任御史的苏惟霖上疏陈述黄河、泇河利害，并请专力於泇（注：泇河,水名,分东泇、西泇两支,均发源于山东费县,至江苏邳县合流,汇入大运河。）；此时，工科给事中何士晋也同声响应，可惜，“疏入，不报”。明代后期著名画家董其昌（号容台），万历进士，授编修，官至礼部尚书，曾视苏惟霖为最要好的友人。在其著作《容台集》记载：“万历三十八年九月十五日，直隶廵按苏惟霖一本直陈黃、泇利害，恳乞严勅河官专力泇工以资新建以重军储事疏，臣按此疏亦韪泇河之议。”苏惟霖的诗文在一些名山古刹仍可见到：他的诗作手迹《甘露寺杂咏（三首）》，在江苏镇江北固山风景区现仍有诗碑；万历年间名僧福登妙峰曾得到明神宗(万历帝)的生母慈圣皇太后的信任，殁于万历十四年(1612)，终年七十三岁，赐号“真正佛子护国禅师”。五台山台怀镇西山上，还可以看见妙峰的墓塔。在这座看上去很气派的八角五层砖塔前，立有石碑，上面刻着的，正是由苏惟霖撰文的《御赐真正佛子妙峰大师实记》。

    “公安三袁”中的老大袁宗道殁于1600年，他曾为潜江人写过诗，但是没有看到关于龙湾的诗歌。苏惟霖与袁氏兄弟三人都有交情。万历二十六年（1598），宗道时任春坊中允、东宫讲官，为太子朱常洛讲学，并职掌侍从礼仪，审核太子给皇帝的奏章文书等事；宏道上任顺天府教授，居京师；中道送二哥宏道眷属入都，并入太学；苏惟霖中了进士，任时称“中舍”的太子属官。这一年，“公安三袁”与众多同道在京师结“葡萄社”论学,苏惟霖也在其列。结社引起了执政者的忌恨,于万历三十年葡萄社被迫解散。老二袁宏道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去世后，其子侄辈与苏惟霖子侄结为儿女姻亲。袁宏道生前留有一首《龙湾市》的诗歌，是他曾经踏访龙湾的证明。
    老三袁中道则多次游历小龙湖，他的书信中屡屡提及小龙湖——《寄云浦》：“仁兄归来，弟即拟走小龙湖领教，……俟小定即当棹一舟来。此中积怀万斛，恨不得即倾倒也。”《寄云浦》之二：“若得至龙湖，聆大教，与死心老同聚首数日，得此大熏习，或更不同也。”在袁中道游记《游居杮录》(起于万历戊申1608年,止于万历戊午1618年)中,还有其游小龙湖较为确切的时间记载,万历癸丑(1613年)“十月十五日，往龙湾市访云浦，至郝穴已暮，换一小舟，夜宿切口”。次日，仍是一天水路，至“月夜渡三湖，湖凡三十里，一望无际。月下迷路，至一埠，觅小舟为导”。“晤云浦，息于后园书舍。以小舟渡龙湖，至湖庵。午登楼，见唐伯虎《雪景》一幅”。此行，袁中道还曾“与云浦论学”，三年后的万历丙辰（1616年），袁中道考中举人。

    袁中道《珂雪斋集》有《访苏潜夫于小龙湖赋赠（三首）》，是描写小龙湖风光笔墨较为集中的难得诗作。仅录其一：“聚落虽然住，何曾异泛家。扫门千丈雪，出水万株花。渔浦通僧寺，游舟乱钓槎。不须重点缀，烟水也繁花。”小龙湖与苏家台毗邻，湖面北距三百米，即是袁、苏共同的好友死心和尚终其一身长住的三鸦寺。

    苏惟霖的作品，经过沧桑岁月，虽然存世不多，更没有“公安三袁”著作流传之广，影响之大，但是他当年与“公安三袁”性情相投，文才在当时也受士人瞩目。明万历年间著名文人李维桢（字本宁，京山人，著有《大泌山房集》），明隆庆二年（1568）进士，由庶吉士授编，累迁提学副史。天启初，以布政使家居，年七十余，召修《神宗实录》，累官礼部尚书，告老归，年八十卒于家。维桢性乐易阔达，文章弘肆，卓负重名垂四十年，然多率意应酬之作。李维桢持“情性”为诗歌本源的诗学主张。他为苏惟霖所撰《读苏侍御诗》中称:“诗以道性情,性情不择人,而有不待学问文词而足,故《诗》三百篇,风与雅颂等……大而三千,细而万物,远而八荒千古,无一不供吾驱使,无一不受吾陶冶,宇宙在手,万化生身,何但一诗”此文不仅指出“性情”为诗歌的本质,并界定“性情”即是不虑而知,不学而能的基本情感,又称“性情”为天下之大本达道。如此的论诗方式已深具公安派倡导的性灵说的色彩。李维桢此文结尾又称:“吾乡二三君子矫矫不凡,其人为谁？就余所见,袁中郎、苏潜父（注：潜夫与潜父、潜甫用法皆同指其名号）兄弟是也。”可见他把苏惟霖和袁宏道等人做为湖北家乡卓越的文才之士相提并论。
    苏惟霖本人对小龙湖的描写，曾见于其书信《答袁公》（见周亮工辑《藏弆集》）根据全文内容，此信大概是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九月初六，“公安三袁”中的老二袁宏道病逝后的秋冬之际，苏惟霖请假归里暂居时写给老三袁中道的——一边说“龙湖旧甚，一无可观”；但是“归之次日，即顿舟其中。”“惟有芰荷翩翻，鸥鹭上下，犹迎旧主。对之泪盈盈落也。”寥寥数语，道出了作者对小龙湖深切真挚的乡土情结，也寄托了老友去世后寂寥哀愁的心绪。

    小龙湖水深几许？见证苏袁千古情！

            [2007年8月22日《潜江日报》刊登]

龙湾《章华台》诗刊2007年12月创刊号、潜江《笔架山诗刊》2007年第四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