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大地累了
一朵花的凋零
秋天的某种气息
伤感的秋天
残忍的秋天
枯草的心
悲哀
盐碱地
我和树
死去活来的北方死去活来的树
秋天的树
北方的树
内心的凭悼
一棵独自生长在荒原上的树
一个过客和他的国家
小城之恋
险些被水滴绊倒
时间
我静止
高级动物
现在我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声母
声母
如果能够

大地累了
 
真的累了  千百年来 
水肆虐  植被泛滥  人兽共舞
大地逆来顺受
 
我可怜的大地   人类甚至把贪婪和仇恨 
也化作枪林弹雨
疯狂地倾泄在你的身上
如今  他们又在你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之上
互相攀比着看谁把钢筋水泥落得更高了
 
我是在这个秋天随父亲收割时
才看清你伤痕累累的身躯的
我甚至在乍一看见你裸露出的肋骨时
已无法断定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而可怜的大地  我现在所能做的
也只能是为你
喊一声疼
叫一声累

一朵花的凋零
 
这是现实：一朵花的凋零
绝对没有我们寻常打一个喷嚏重要
 
整个秋天  我都在哀伤地注视
院子里的一簇西番莲  她们
原本盛开在哥伦比亚的山顶
在中国的北方  人们习惯地叫她
大老雅
 
在整个干旱的夏天  我没看见
任何人哪怕为她浇过一滴水
但她依旧开放的那么妖冶和灿烂
我确信任何一个色彩大师
都调不出那么生动而诡秘的红
她甚至让我彻底丧失了比喻的能力
 
然而我却只能在这个秋天
看着她  在我的眼前慢慢凋零
最初是花瓣儿不再那么自信地仰起
最后像是有墨汁从花茎突然涌入花蕊
致使那抹原本人间不可能复制的红
世俗下来
黯淡下来
 
然后  她们被连根拔起
尸体堆放在一起  再被晾干
做了北方农人家烧饭用的柴禾
 
西番莲在深秋到来的时候死了
但更多卑贱如我的生命却苟活着
我相信在这个冬天  死了的西番莲
在炉膛里泣出的泪水
也一定是红色的

秋天的某种气息
 
这个秋天诡秘  行色匆匆
我深陷于某些词语  不能自拔
 
首先是庸常的午后  树上一枚突然的落叶 
然后是稻穗  在月夜里成片地倒下
当我被早晨的一阵花落声惊醒：天地变了
 
又一次的生死轮回开始了
这一切我熟悉而又陌生
 
也许是词语造成的错觉  死亡
在这个早晨始终游荡于我的嗅觉
其实  比可怕更可怕的并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这个早晨的某种气息
 
于是  我狠狠心将最后的一簇西番莲折下
也折下我仅有的这个夏天
然后我要再狠狠心把她们碾成花泥 
既然一定要一片肃杀 
又何必杀人于无形
血流成河的秋天
岂不是更悲壮

伤感的秋天
 
如果你曾亲历了这片土地的春和夏
面对秋天的时候你就不可能不伤感
 
成着串的西红柿  已经没有机会再红再熟了
瓜秧上还在开花  但所有的花都已是无果花
 
可怜的草  还没来得及用露水把自己最后一次洗干净
就突然黄了  只有秋后的蚂蚱还在不知愁地蹦来跳去
 
树开始等死  并为自己抛撒招魂的纸钱
祈望来年新叶还能在去年的躯体上发芽
 
只有我的稻田  还能为父亲带来一丝收割的喜悦
如今这成了我留下来把秋天看完的全部理由

残忍的秋天
 
从初秋到深秋
我发现把一个秋天整个地看完
是很残忍的
 
就说窗前的这片稻田吧
露珠一天比一天少了 
稻穗一天比一天黄了
当所有人都将为果实欢呼的时候
我却从这饱满的成熟中
看到了死亡
 
仅以其中的一棵稻穗为例
虽然每一粒果实  还可以作为种子
在明年发芽
但今年的这棵稻穗
却是以死亡为代价
才完成最后的成熟
也最终以成熟的方式 
走向了死亡
 
你说秋天是走向成熟的季节
我说秋天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枯草的心
 
就像人世间的爱情一样
不论开始的多么绚烂  终经受不住时间的摧残 
院子里我在春天亲手种下的草枯了
是枯萎  也是哭泣
 
也许  它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活着  只是为了取悦远比它们更脆弱的人类
而生在北方就更加注定了它们的不幸
没有人留意它们短暂的生
更没有人追忆它们仓猝的死

  
悲哀
 
正在沐浴的少妇
伸出水嫩的手臂
去摸悬在玻璃窗上的泡沫

正在院子里戏耍的孩童
扬起可爱的小脸儿
去吮挂在树稍上的棉花糖

我正小心翼翼地穿越斑马线
透过满地燥热的阳光
看见了头顶的蓝天和白云
 

盐碱地
 
在北方  松嫩平原的腹部
大片大片的盐碱地
千百年来没生长过一季庄稼
连成片的艾草也没有
春天过后  一望无际的盐碱地上
与生命有关的 
只有散落的野花 
和零星的羊只
 
但与那些肥田沃土相比
我更爱这平原里的荒漠
它们亘古不变  默默地生死
就像祖国多余的部分

                                     
死去活来的北方死去活来的树（组诗）

我和树
 
秋天过后  落黄飘零
寒冬就要来了  我只是又长一岁
树却要死了
 
我知道有一天  我也会在秋天或春天死去
但死亡  毕竟只会在我的一生
发生一次
而树  却将年年岁岁
不停地生死

死去活来的北方死去活来的树
 
窗外 那排比我还要年老的树
小时候是我枝头上的乌鸦或喜鹊
长大了是我树叶间的黑夜或黎明
 
有一天  我养了多年的一只狗死了
这让我第一次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树
在北方  我和我的狗是幸运的 
生一次死一次就完成了荣或辱的一生
而窗外那排一岁一枯荣的树啊 
却要在四季轮回中
承受死去活来的折磨
 
秋天的树
 
当秋天来临  先知先觉的树
仿佛已经知道
自己的又一个死期
就要到了
 
于是  全身挂满了黄色的挽幛
将纸钱随意地扬向路人的脸上或脚下
然后躯体慢慢变灰
这时天也变灰地也变灰 
我的视线也变灰了
 
而秋天是我出生的季节
因此每一个秋天对于我
都与生和生命有关
而秋天对于树
却意味着又要在年轮上
再次刻下死和死亡
 
北方的树
 
在北方  在冬天
在公路两则  在我的窗前
到处都是不再有一片叶子的树
到处都是
不倒的僵尸
 
北方有多少场严冬
树就会有多少次死亡
 
虽说春天还将再来
旧枝也会怒发新芽
但苦难毕竟还是一季一季地被复制着
还有什么样的生命
能厄运如斯
生生死死地连绵
不断地死死生生

内心的凭悼
 
在我的家乡  每逢第一场冬雪过后
我都会黯然神伤
那时我可能才七岁
或者十二岁
 
但那时我肯定已经懂了 
每个人 不管活上多少岁
一生也只会死一次
树却要活多少岁
就死多少次
 
所以  在我的家乡
每逢第一场冬雪过后
当树只剩下躯体  且尸骨已寒
偶尔有鸟儿  叶子般栖落
我都会黯然神伤
但大人们当时  并不懂得
我内心的凭悼

一棵独自生长在荒原上的树
 
这棵独自生长在荒原上的树
傲气凛然  从不与同类为伍
神秘的有些神奇
独立的有些孤独
每次看见她  都会使我想起一些
更悲壮的词汇 
一座孤岛或一叶孤舟
一座孤坟或一缕孤魂
 
也许  原本她就是一粒孤独的种子
借助一阵风  让自己漂离了同伴
这辈子她最大的愿望
就是长成一棵草
结果却独树一帜
这成了她一辈子
最大的遗憾

一个过客和他的国家
 
北京  更像我的祖国
而松花江边上的小城肇源
是我的家
 
北京有我的朋友
莫非、树才、历铭、宋琳……
肇源有我的家人
年迈的父母  我的弟弟妹妹
以及他们的儿儿女女
____蛐蛐、蝌蚪和螞蚱
名字是我为孩子们取下的
因为那些小东西
就是我的童年
 
从肇源到北京
或是从北京到肇源
其实还有一座有冰有雪的城市
总是被我忽略
尽管我在那里读书
我在那里长大
而从北京到肇源
或是从肇源到北京
我也永远分不清
哪儿该是去
哪儿该是回
 
每次  当我离开小城的时候
都要穿过大片大片的平原
行驶的车  像一个拓荒者
而我  就像是率领着大地
在旅行
 
在北京  偶尔夜半醒来
我会突然发现  月光
怎么也映不出自己的模样了
于是  我便会找一列北去的火车
摇着自己睡去
 
在祖国  在北京
我始终在努力做个不被知晓的顺民
而在肇源 在亲人身边
我却是一个人人称道的孝子
 
北京  再加上千里之外的那座小城
就是我  一个过客的
整个国家
 
                  
小城之恋
 
我初恋的四个女孩儿
都与这座小城有关
 
她们都比我只小一岁  却分别在
16岁
17岁
18岁
19岁
爱上我
她们是伙伴 且个个面容娇好
我想  那一定与松花江有关
 
现在  她们当中有三个和我一样
早已离开小城多年
一个远在异国他乡  直到今天
还是我很亲很近的朋友
另两个据说各居中国南北
但与我却行同陌路  几十年杳无音信
 
唯一一个还留在小城的
却已注定要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今年春节  一个后来一直跟她要好的同学告诉我
她  在去年
死了
 
死了  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用词！
这个消息
让我难过的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几十年来  她鲜活的生命
怎么就从未划过我的记忆?
而让我更难过的  却是在她香消玉陨之后
我也许仅仅只能用这一个夜晚
来想念她

险些被水滴绊倒
 
只分雌雄的时代
空气是轻浮的
邪恶  身披文明外衣
与邪恶疯狂交配
我在雨后的大街上行走
险些被水滴绊倒
 
但我要感谢水滴
是你的倒影
让我看清了世界
也看清了自己
 
时间
 
变化多端的变化
隐在时间的背后
一切有形的东西
终将扭曲于无形
 
时间  就是一把
不痛不痒的刀
割啊割啊割
割尽所有痒与痛
 
我静止
 
我静止
静止到只有掌心还是潮湿的
我怕动 
怕一动就失重
 
重心的重
重量的重
这些昂贵的证据
如今都被我
封存在掌心

高级动物
 
所谓的高级动物
就是虚伪的动物
 
直立行走
就会喜怒无常
可以站着撒泼
可以躺着撒娇
礼帽遮掩稀疏的毛发
也遮掩彬彬有礼的邪念
把词语变成武器
虚伪也需要修炼
 
所以我羡慕爬行的动物
表里如一
且个个颈椎完好
           
现在我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声母
 
更多的时候  我习惯于背靠一堵白墙 
对着另一堵白墙发呆
那时  我也许正和爱情想象中的女孩儿
恋爱  并周游列国
其实我汉语拼音的脑子里
只是在一遍遍地默读
B、p、m、f……
 
只有声母的日子  连声音都是单调的
我甚至无法凭借词汇去想象或交流
更多的时候  我习惯于用麻木的手
在冰冷的水池中
一遍遍地清洗水果或蔬菜
偶尔也会从地板上
捡起一根
或长或短的发丝
 
这样的生活  已经持续了多久还要持续多久
我并不知道  也从不关心
就像我从不关心  日出日落
过去还能靠想象活着
现在我只剩下一些
支离破碎的声母
 
声母
 
来自远古的声母 
干脆  整洁  犹如天赖
每当我听见她们
眼前就会出现急速破土的草芽
和滚落的露珠
 
她们短促  单调
但却创造着无限的空间和可能
我常常被她们牵引着  进入一个
自由而松弛的世界
 
很久以来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远离韵母
并尽可能躲避一切复杂的事物
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那么迷恋
台词 道具  和舞台
更多的时候  我会选择无言
选择面无表情 
甚至连行走我都会选择最简洁的姿势
最无奈的时候  我会选择文字
或者是一些简单的偏旁部首
 
而真正的声音总是简单的 
就像真理 
和我们的内心

如果能够
 
如果能够——我想穿起掉了钮扣的旧军装
一把冲锋枪横扫敌营
打光最后一颗子弹就阵亡
如果能够——我也想在某年的某月某日
和诗友们一起登上某个城楼
然后宣布写诗的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如果能够——我最想回到千里之外的大唐
与大个子李白钩肩搭背 
赏十里桃花  写天下文章
如果能够——我还想身披7号球衣
在米兰的圣西罗漂亮地奔袭  过人 
然后进球

如果能够——我当然想在摩洛哥银色的月光下
与里克咖啡馆的烛光对饮
随着时光的流逝 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如果能够——我更想有一天可以对女儿说
孩子  别怕
只要有爸爸在
 
如果能够……我最不想写下的就是这首诗
而是让生活里一点一滴细节的美
将这些个理想一天天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