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趕回的時候,外婆的生命只能依賴著呼吸機維系了。我走到她床前,輕輕地說我回來了,這些天我都要陪著她。我知她這一生都愛熱鬧,家裡總是少不了我們的歡笑,可此時此刻,卻怎麼也難讓自己有點笑容。
她流淚了。
一滴眼淚緩慢地從眼角滑了出來,寧靜地伴著我的眼淚,還有均勻的儀器聲響。
三天前,聽說她住院,我給她電話問候,讓她一定聽醫生的話,過兩天就可以回家,她那時已經出現吞咽的困難,讓小姨代她跟我說謝謝;兩周前,我還在表哥的婚禮上摟著她,大言不慚等我結婚時要給她訂做一身旗袍;兩個月前,我從家中離開,她特意給我買了一大堆堅果,怕我一人在外,連買零嘴的時間也沒有;五個月前,她說要替她母親還願,我們全家陪她去了峨嵋,萬年寺香火旺盛,我望著她虔誠地下跪,繼而又同住持談天說地;八個月前,拖累她不知多少年的眼疾終於得以部分治愈,但同時,透視中發現了肺部的腫塊,醫生說是肺癌。
我們沒有告訴她,可她做了大半輩子的醫生,她了解,自己骨頭裡生發出的那些疼不是老來無關緊要的痛感。她有先知,她在這之前為自己的離去做好了鋪陳。不止一次地,她同母親說如果她最後出現呼吸困難,或是別的什麼嚴重的狀況,希望兒女不要為了維系她的生命同意醫生開各種創口的建議,她要走得完整,帶著這一生喜愛的清淨感。
會診的結果是她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價值,腦部中樞大面積的阻塞,加上肺癌的隱患,維系只是給家人的安慰,且會帶給她更多的苦痛。她唯一的呼吸是全部依靠於那台機器的動作。
每個人在這時的幻象都破滅了,我們原本希望有什麼奇跡,讓她能恢復過來,讓她能說話,能同我們開個玩笑,這一切就都成了過往雲煙。可最終現實擺在面前,回天無力。
ICU的病房外是一個淺淺短短的廊廳,大家坐著站著,這時候有一個人紅眼,便都哭了出來。電梯來回響動著,想著她那日就是這樣被送了進來,卻要從另一個世界走出去了。我站在那兒,從窗口凝望進去,只有病房裡的燈光透出來,照在方塊地磚上,鋪開一個斜角。
她一定知道我們都在這裡。她一定知道,我們會隨她所願,給她一個寧靜的終結。
她走的那日,我們一一同她道別,吻過她的臉,盡量不讓眼淚洶湧,晴空幾日的蓉城忽然陰雨綿綿。我們為她穿上金色的旗袍,梳好頭發,同她講一切都安排好了,請她放心,同她講,她很美。
她的確很美,在穿過了八十多個年頭,膝下六個兒女,兒女又有了家庭,繼而添了六個孫子孫女,即刻也將有重孫了;她的確很美,她是不止十年,二十年,將自己全部的愛都給了這個家的每一個人,甚至還不夠,延續到每個小家之外的每一個人,朋友,同學,街坊老鄰。這整個家依賴著她的精神聚在一起,每周六都有家庭晚餐,每逢過年或是某個成員的生日,總是要舉家慶祝的。她常說,家和萬事興。
我愛她,喜歡握著她的手,時間賦予它們的皺紋並未阻隔那些溫暖,只是將年月都鑿了進去,回憶也一同在其中;我愛她,喜歡吻她的臉,年輕時清麗的輪廓,縱使已步入年老,仍舊淑雅不減;我愛她,愛看她笑,所以總要說些俏皮話哄她開心,她笑起來臉龐上會泛起一些紅潤,有時更像個孩子。
我愛她,最後寫了一些話要給她,總願相信這世界終是有鬼神,她在天堂也能聽聞。
她離去了,最後是寧靜的,唯獨這念想變得愈發的悠遠,倒有些收拾不了了。
附上我為她所作挽聯:
上聯:
優雅如雲 濟四世之愛 若臨天下
下聯:
仁慈如雨 惟兒孫之願 猶享人生
橫批:
溫暖永存
照片是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結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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