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回看見這本書,是因那張美好的側臉,感到其中的故事多少會使自己動點心念,就這麼遠隔重洋,拖了好友從台北的誠品買了一本,又千裡迢迢地帶到北京來。她預先拆了翻看,告訴我說,這個女人,你一定會歡喜。
是的,僅是看她照片,就像是日和的光照,卻又有些厭厭,不知何處藏著陰雲。
她有很多故事。
可這本書就寫了她的一點愛情,且只是最平常的通信。後來看過有人寫了書評來表示不快,責怪她妹妹連帶著姐姐的名分賺錢,出了一大堆沒用的書。
不過我倒真的愛上了她。
她有著日本“國民偶像”的呼號;這也不打緊,她一生未婚,沒有子女;但這總還不算,就在她短篇連續獲得“直木獎”殊榮的第二個年頭,她乘坐的飛機遭遇台風,就這麼樣,留下一屋子的手稿和不太凌亂的房間,離開了世界。
她的妹妹在整理這些遺物時發現了幾只牛皮信封,然後又隔了二十年,這些信封的內容逐漸公開,也就成了這本書。
就是從這些遺落的書信中,我看到了向田邦子。
在N先生難以割捨的平常生活的每時每刻的惦念之中,在向田和子(向田邦子的妹妹)難以壓抑的篇篇懷想之後,在她自己簡單卻又不乏色彩的信件之外。
我看到了向田邦子。
就這樣,一發不可收拾,找來了好幾本她的散文,想要一下子看到更多。
可她就是如此,看她的文字,不禁要緩下來,慢慢的停留在那些微弱的細節裡,甚至能夠感知她寫作時候,那些嘴角輕微的笑容。
她的散文,功夫不是一般,平常的生活故事,到她筆下一繪,三長兩短都有了頭尾,且總會留點興致到最後,再回過去想想,才知她安排地巧妙。
這是常寫故事的人的習慣。
我常常會同人談起她的一篇散文,叫《啊》。
說的是幾十年前,她還年輕時候在公車上,是冬天,大家都穿著厚實,她就著擁擠的人群自己看著雜志。
看罷一頁,想要翻過去時候,卻聽低處有一個聲音微弱地說,啊。原來是一個小男孩,借著她的雜志看著另外那側的漫畫,她見他懇切,就等著他看完,再翻過去。
沒一會兒,那男孩到了站。要下車,卻找不到自己的月票,她見了,趕緊幫忙他付了錢,男孩也可愛,拿出自己心疼的那時候很時興的鉛筆送她。
她回家將那筆放進自己存小物件的巧克力糖盒,後來也不知去了何處。
些許年過去,待她開始獨居,出來散步時,碰到一個男孩,牽著一條長得好看的狗。
男孩像是得意著自己的寵物,也知曉她或許會贊揚那麼一兩句,但又不願做出故意的停留,等待她走過去,於是放慢了腳步。
她看出來,便主動走上前去稱贊,男孩便介紹了寵物。之後好幾次見面,也總是同她分享自己心愛之物的進步,兩人逐漸像是熟識。
突然有那麼一日,男孩孤身一人,遠遠地望見她走來,便沖過去做了個鬼臉,然後陰郁地跑開了。她想或許是這狗被送人,也或許是死了,反正再也沒有見到。之後的每次,看見那男孩總是沉著一張臉,淡淡的憂傷。
邦子收起了筆,在這裡落下最後這一句:
“只有在這時候,我才會後悔自己從未要過一個孩子。”
看到此處,沉積的情感都滲透了出來,但也不是猛烈的爆發。
她的文章通常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