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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猴子的一封信

(2006-05-15 18:29:03)
分类: 我们的好看文章

Hello, 猴子,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回家了吧。昨天我收拾影集看到了我们在HP的合影,那时你真瘦,我真年轻,我们都刚刚大学毕业呢。

 

      和你在一起你的话太多了,有时我在想,什么时候,你也能听听别人的故事呢?你总是说我做什么事情都太顺利,读书的时候,一路都是重点;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外企;想跳槽了,不到两个月又找到更好的公司。

 

       猴子,你怎么能相信,一个总是欢笑,从不流泪的人能够成长呢?就像歌里所唱的,不经历风雨,又怎能见彩虹?你说我找工作顺利,不完全正确。和你的情况一样,我的父母也只是单纯的知识份子,不能提供给我任何的门路和社会关系。大学最后一年,我也是一家一家职介所地跑,各种良莠不齐的单位都去面试。我记得那年北京的夏天特别热,我一天之内跑了四家公司。走在马路上,小腿被汽车喷出的尾气灼得发疼,鞋带总是松,我不停地弯下腰去系。那时候我就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自己受这样的苦。我的第一家单位是一个宾馆,那时候我要每天早上5点多钟起床,穿越整个北京城去上班,晚上8~9点钟才能到家。第一年的圣诞节,我值夜班,那晚正好收到一个好朋友的来信,他作为使馆的实习工作人员,正在荷兰接受李鹏总理的接见,而我却坐在北京一家三流宾馆里,望着大堂里的圣诞树孤单地守着夜。我从来不信圣诞老人的神话,但那年的圣诞,老天却赐给了我从未奢望过的珍贵礼物。

 

        就在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我认识了高大胜,因为他的关系,我从此以后不再对北京男孩一概而论。他的父亲早逝,家里只有一个下岗的母亲和妹妹。他白天在一家公司当电工,晚上去酒吧当调音师,因为累和很少见阳光的关系,很瘦,肤色白得有些发青。那时候下班他总在路口等我,知道单位伙食不好,总是准备好我爱吃的糕点,见了面静静地笑一笑递给我。通常是我不停地说了又说,而他只是默默地倾听。有时听你说个没完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当年的我也是这样?我是多么地后悔没能安静一些,也许他也会有话想说给我听。那时候只要酒吧晚上没有班,他就会送我回家。常常在等夜班车的时候,我会望着对面恒基中心的灯光,问他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会好起来呢?他总是很坚定地说会好起来的。有一次,临近过年,因为粗心少收了客户一百块钱,我按规定拿自己的钱赔了。那天晚上他知道了,非得给我一百块钱,我死活不要,两个人在路灯下推来推去,天气很冷,我们嘴里哈出的全是白气。最后我说:"你再给我钱,我要生气了。他说:你再不拿,我也要生气了。到最后闹到他掏出存折,让我看他新到账的当月工资,以来证明他有钱。我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他半跪在旁边,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到最后我还是没要他的钱,可是收下了第二天他买给我的一盒奇巧巧克力。以后我收到过很多份礼物,可是很少会比那盒巧克力更珍贵。如果说大学毕业第一年,我尚不清楚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至少明白什么样的生活是我绝对不要过的。

 

       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聪明或运气很好的人,但从一开始,我就目的明确,态度坚决。因为这个性格,我让一个在宾馆认识的客户暴跳如雷,5分钟之内打车出门来看看这个蛮横的小姑娘到底什么样;也因为这样的性格,让他很欣赏我,为我介绍了一份HP的工作。人生是多么地奇妙,你以为你在选择命运,可往往是命运选择你。老天其实很公平,我得到了在HP的工作,可是失去了高大胜。我忘了我是怎样地和他疏于联络,只记得他在最后一个电话里开玩笑说:你去了HP,那我就去HP申请当个电工吧!而我的回答是:"他们这边的电工要求也应该很高吧。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会狠狠地扇当时的自己一个巴掌,那样地年少轻狂,那样地不懂事!或许是大胜的自尊和敏感让他主动地选择了在我的生命里消失。总之现实就是这样,有一天,我从新的生活中抬起头时,突然不见了他的身影。我弄丢了他的电话号码。我以前把零钱和整票都放在一个钱包里,他怕我买车票的时候麻烦,送过我一个小黑皮夹子,让我专门放零钱。有个朋友觉得实用,讨过去借着用,我也没在意。以后她弄丢了那个皮夹子,而我失去了最后一样他给我的东西。

 

       以后我每每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想起他,想起他在夜幕中坚定地对我说:我们会好起来的。你说我是井底之蛙,只看见一孔之天却还悠然自得。也许你是对的,我确实胸无大志。从一开始,我就狭隘而实际。没有物质保障的自由对我而言,就像堆砌在沙滩上的宫殿,再豪华也站不住脚。这一点,我和高大胜很相像,我们都是那种觉得生活是可以靠一分一毫去改变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有着无时不在的危机感,需要物质、实力让自己觉得安全。98年的冬天我和大胜在寒风中等末班车,我说:什么时候我可以一直打车回魏公村(大概30多块钱)呀?他说:不要紧。我很快就学车了。到时候去开出租,天天接你下班。”02年冬天我到新公司以后第一次出差去苏州,回程时司机开帕萨特送我回上海。关车门的时候,我在心里说:大胜,你看我现在可以打车去上海了。一边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我在99年夏天认识了你,没想到会和你一直交往下去。 我、WY、你只不过碰巧年龄相仿,又恰恰刚开始工作。你和大胜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大胜让我看到了在逆境中顽强生活、自强不息的那些人,让原本娇气而脆弱的我变得坚强;而你提醒我在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同时,也要享受生活本身。24岁那年,我在生日的前夕,放弃了在HP的工作,放弃了快要结婚的男友,一无所有、一片茫然中约你去了黄山。我记得在路上我们经过一口泉,你教我用一角的钱币折成小船,放上硬币许愿。我感谢命运让我认识了高大胜和你,在不同的阶段给了我不同的帮助。你们对我说过同样的一句话要好好照顾自己。在物质上, 我不愿亏待自己,是因为我答应过大胜,我要过得好。同样的,虽然我时常抱怨你囉嗦,但一回北京,就记得去修理头发,多喝蜂蜜,不要过分依赖通便茶。

 

         不知不觉写了很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你大胜的故事,其实我很少花时间回忆过去,因为觉得没有用。这一次算是个例外吧,想让你了解一些因为你话太多,我没有机会说的一些事情,也让你了解为什么有时候我会没事找罪受。我从来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凡事都一帆风顺,重点大学读书、外企工作、一路畅通无阻的幸运儿。其实你一点也不了解我,真的。

 

       这封信,写给你,也写给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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