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尼采对话
告别萨特等人回家后,庄周闷闷不乐。胡鱼说:“西方德意志国有一人名叫尼采,他的反传统和价值重估思想与您的观点类似,我们何不去会会他?”庄子点头,两人驾牛车前往。一路上,胡鱼介绍道:“尼采大概是哲学家中最为狂傲不羁的人。他不仅在自传中咄咄逼人地写道‘我为何如此聪明?’‘我为何能写出如此优秀的著作?’,更主要的是其哲学就属于狂人哲学,他提倡强力意志,歌颂强者和超越人类自身弱点的超人。二十世纪的大独裁者希特勒常去参观尼采博物馆,并吹捧尼采为精神之父;有人认为,十九世纪有两个人对二十世纪最有影响,一个是马克思,另一个就是尼采。可以说,他们两人都看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严重异化现象和种种其它弊端,只不过马克思主张通过社会革命从制度上革除它们,结果很不理想;而尼采希望通过精神革命来改造人们的价值观念,为后世所赞赏。他认为,人生既要有自由、强力等方面的精神追求,又要有健全而旺盛的生命本能。前者使他成为存在主义的先驱,后者开启了生命哲学的研究。尼采的确是时代的‘不孝之子’,叛逆精神贯穿了他的一生。他成长自宗教家庭,幼年的大部分时间在女性的抚养下长大,但是他却成为反宗教战士和反女性主义者;他的强力意志论是受叔本华的生命意志论的启发而提出来的,但他一反叔本华的悲观主义,而把痛苦当作审美的快乐来享受……”。讲着讲着,就到了尼采的宅第——斯壮市奥林匹亚路13号。未及入门,就听得屋里狂放的笑声:“我是上帝!哈哈!我是死去的上帝的继承人!哈哈!我是耶稣以后最伟大的人!哈哈!”庄、胡从窗口一看,尼采正赤身裸体,手舞足蹈着,又唱道:
谁将声震人间,
必长久深自緘默;
谁终将点燃闪电,
必长久如云漂泊。
别理会!
让他们去唏嘘!
夺取吧!
我请你只管夺取!
我住在自己的屋子里
从未模仿他人做事
而且嘲笑每一个
不曾自嘲的大师
你们一本正经
我游戏人间
尼采早知道窗外有人,唱到此,大叫一声:“强者进门!”庄子、胡鱼虽自感心里发虚,但都挺身而进。尼采说:“我一边舞剑,一边听你们讲道家哲学”,旋即只见剑光闪闪,上下舞动,吓得庄、胡左躲右闪,还不得不一边讲哲学。庄子讨好道:“我也主张反传统、反文明、反异化。我处在一个天昏地暗、杀声四起的时代,如何在危机和权力结构笼罩下保持知识分子的人格独立性,避免‘中于机辟,死于网罟’和沦为工具价值、市场价值,是我思考的核心问题;我反对仁义、尊贤、爱民等儒家思想,因为仁义都是虚伪的,尊贤则使统治阶层有了居于人上和腐化堕落的借口,‘爱民,则害民之始也’,所谓吊民伐罪,实则成己之私,而使百姓送命;与其仁政有为,不如无为而治。我主张超越功名利禄,而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从宇宙的规模来把握人的存在,因此,万物平等,人性解放,自由包容成为我的社会理想;而现实的‘文明’又是怎样的呢?‘文明’畸形而盲目地发展,造就了机谋、欺诈、诱饵和陷阱,‘文明人’往往死在别人的机关暗算之下!所以,我否定‘文明’,要求回到‘与糜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行而无迹,事而无传’的远古时代。还有,我强调人格尊严,反对人迷失在社会及金钱、名利和灯红酒绿之中;我‘法天贵真’,重视生命、心灵的纯真,主张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所驱使,即‘物物而不物于物’;我指出:‘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而轻亡其身,岂不悲哉!’‘人为物役,心为形使,终生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臬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丈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我的这些言论被看作是‘欲复归根’、寻找人类的精神家园的反异化思想”。
讲到这儿,一年轻、漂亮的女子进门,与一丝不挂的尼采拥抱、亲吻在一起,并做起爱来,庄、胡目瞪口呆。庄子心想:幸亏孔老夫子不在,否则非挖掉自己的眼睛不可。事毕,尼采介绍说:“这是我的表妹”,表妹寒暄一句,便蹦蹦跳跳高兴而去。
这时候,尼采方坐下休息,说道:“庄先生虽批评别人残生伤性,但你仍是精神萎靡、本能不健全的弱者。而我提倡一种征服欲、权力欲强烈,同时个性突出、性欲旺盛的超人。我认为传统的基督教文明造成了畸形的人类,人的本能普遍丧失,生命力极弱,人性方面也存在着虚伪、狡诈、消极等弊病。所以,要重建人类的价值观念,以取代传统的伦理道德。我要人们站起来,不要跪在地上,满足于‘奴隶的幸福’;我歌颂勇猛、阳刚之气,反对同情、怜悯、谦卑和驯服;我提出‘两种道德’观,即主人的道德和奴隶的道德。前者要求人们做万物的主人,有健全的本能,有独特真实的自我和蓬勃的创造力,后者则是病弱、寡欲、伪善、淡泊、无个性和无冲动的代名词,我看你庄周基本上属于后一类。告诉你,不要逃避痛苦,而要做在痛苦中崛起的英雄!
我说过‘上帝死了’,这第一次明确地将上帝推上了历史的审判台。否定上帝,不仅在于否定宗教,更主要的是否定传统的伦理道德和懦弱虚伪的文化传统;我重估价值,根本上动摇了始于苏格拉底、柏拉图,得到黑格尔支持的理性文化,代之而起的是人的非理性,以及对人的本能和生命力扩张的肯定。我知道,道家也崇尚‘神遇’、直觉等非理性,主张‘得意而忘言’、‘吾丧我’等瞬间无意识,但却缺乏对生命意志的更有力的肯定。我所说的生命意志,不是叔本华的欲望和痛苦的聚集,而是强力意志的基础和根源。所谓强力意志,就是追求强力的欲望、向上有为的本能、支配一切的力量,它与瓦格纳和叔本华之生命力的贫乏或‘内在匮乏’正好相反,它要求人们做强人、超人,笑对悲剧,从痛苦中获得快乐。超人与‘现代人’、‘善人’不一样,是未来世界的‘新人’,人类必将被超人所取代。超人就是生命力极其旺盛、能勇敢地征服痛苦的超越于现有人类的人,他们能超越自我,超越真理与道德的准绳,直面人类的痛苦,自由而丰富,独立而不羁。而你庄周却不敢面对现实,‘己独曲全,苟免于咎’,或者退避于畔,作逍遥游,或者无望地乞求‘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呼吁‘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这是弱者的姿态,早就应该抛弃!
我认为,现代人的最主要的毛病是丧失了自我、个性和本能,所以我大声疾呼:‘成为你自己!’我提倡超人,但不搞个人崇拜,恰恰相反,我叫喊着:‘不要跟随我!’我没有树立新的偶像,只是希望旧的偶像们了解所谓赋予人类双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提倡个性,但不主张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而是倡导自主自立,做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基督教视人为被动的、消极的被创造物,儒教要存天理、灭人欲,你道家‘齐万物’,把人、物等同起来,现代文明把人当作劳动的机器,国家主义、马克思主义把人消融在社会之中,而只有我尼采从被群体抹杀的状态下分离出独立而自由的大写的人!”
尼采以自己的标准衡量一切,完全处于癫狂的状态,他说着说着,赤裸裸地跑了出去,拥抱着他的另一个情人。庄周、胡鱼自觉无趣,没有告别,便乘牛车回府。
庄子之相对主义
庄子在梦中到处碰壁,顿觉心灰意冷。胡鱼却不甘心,称:“以先生之伟大,竟没有顶礼膜拜者,实属荒唐!”忽想起古希腊的与庄周同时代的哲学家皮浪,这人也是相对主义者,故与先生同去拜访。千里迢迢赶到,谁知皮浪没见过东方人,竟怀疑两人诱其叛国,怕被国人惩罚,而不愿意公开地“有海外联系”,但暗示可写信来。无奈,庄、胡回国,捉笔而述:
亲爱的皮浪:
很遗憾不能面谈。我们对您的怀疑派哲学已有耳闻,您否定知识,反对客观真理的说法,取消是非、善恶、好坏、美丑、生死的差别,主张淡漠无情,与世无争,这令我等欣喜若狂。我等也认为,从“道”的高度来看,正反矛盾的状态都是不存在的,而一切标准均为主观的虚构。世俗的人不明白“无畛”的道理,硬要无事自扰地去区分大小、多少、美丑等,就象猴子拿橡子一样愚蠢:朝三(个)暮四(个)它不要,朝四暮三它以为增加了,非常高兴。实际上,“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物无贵贱”,“万物齐一”,只有抱着如此相对主义的态度,人们才能达到精神上的自由。好坏是不应计较的,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好往往会变成坏;鲁国人给海鸟吃肉喝酒,但鸟儿反而一命呜呼了。有用无用也不应绝对地衡量,可惜 ,“天下皆知有用之用,不知无用之用”。其实,“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皆未尽天年而中道亡夭于斧斤,而樗树无用,反而可逸享天年,并供人乘凉。大小更是相对的,“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甚至可以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是非、有无等矛盾也是这样,“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总之,事物的性质都是由主观决定的,因此,应当齐是非、齐有无。这里实际上反映了中国人是非感淡薄的问题。与上同理,一个人长得美丑,也不必在意,美女可能会成为祭河神的牺牲品,支疏离长得很难看,两肩齐头,抓壮丁时他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无人抓他,他因此也避免了丧命沙场。这就是我等的“齐万物”、“丧耦”思想——矛盾消融法,它可帮助“我周旋于亿万人间,如处独焉,如蹈虚焉,御至纷如至少,视多事为无事”。
我等的以上观点不知对否,望赐教。
庄周 胡鱼
皮浪收信后,回信道:“我很赞成你们的观点,可是,我在这里被人们批评为‘虚无主义’、‘怀疑主义’,‘只看到事物的同一性,没看到事物的差异性’,‘抹杀了事物的本质区别’等,因此,我决定放弃自己的理论”。庄、胡阅毕,大惑不解。
突然,庄子隐隐约约听到哭声,而且哭声越来越清晰,分明娇妻若画在呼喊他的名字:“夫君!夫君!你醒过来了,终于醒过来了!快看看我呀!快看看我呀!”庄周睁开眼睛,见妻子形容枯槁,脸色憔悴,眼中含泪,便明白了自己一直处于深度梦境——超意识状态,在梦中竟与胡鱼、郭沫若、萨特、尼采、皮浪等人交谈,而对若画之哭喊浑然不知,若昏迷一般。庄周颇感对不起妻子,起身作了一个揖,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由于这次惊吓、伤心、劳累,不几日,若画便撒手人寰;这更让庄子内疚不已。他拿起脸盆,“鼓盆而歌”道:
弃身于草泽之间兮 想我妻子
妻子不可见兮 唯有愁死
涉足于无常之世兮 哀我恋情
恋情不可再兮 独自伤心
未几,庄周也病重,将不久于人世,弟子欲厚葬之。庄子说:“我一直主张齐生死和‘无葬’,天地就是我的棺椁,日月星辰是珠宝,宇宙间的万物都是陪葬品,那还需要掩埋和厚葬呢?!”弟子道:“那样恐怕老鹰会吃掉老师的肉呀!”庄子长叹一声说:“在上为老鹰所吃,在下为蚂蚁所吃,反正都一样啊!”说完,他安祥地闭上了眼睛。弟子们唤他不应,不觉潸然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