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观看了上海昆剧团新编的“青春昆剧”《一片桃花红》,我和我们院的两位师姐坐在一起。拉拉杂杂写了一些感想和评论贴在了未名BBS上,现略做整理铺陈于兹:
先介绍剧情:
第一场:“走出桃花源”
桃花源中,钟妩妍和众桃花女以及奶妈、坐骑白猿等一同习武、嬉戏。齐王与齐国丞相田婴突然出现。齐王大肆赞美钟的“美貌”,说就爱她脸上的红胎记——“一片桃花红”,要立她为后。钟非常陶醉。这时齐王告诉她齐国的军队被赵国打败,来此是为了请她率领桃花女下山应敌。钟毫不犹豫地答应。
第二场:“惊破桃花梦”
钟妩妍大胜。齐国宫中,齐王与他真正喜欢的美人孟嬴调情。钟闯入,天真地让齐王赞美她的“美貌”。齐王说先前说她美其实是骗她的,她的胎记事实上很丑。钟不信,齐王让她与美人孟嬴照镜比美。钟始信己丑,伤心出宫。
第三场:“伤心桃花雨”
风雨雷电交加,知道自己很丑的钟妩妍伤心地在雨中踉跄,发狠地用手抓挠、甚至用刀割自己脸上的胎记。就在她痛不欲生、意欲横刀自尽之际,奶妈与众桃花女感到。桃花女们人人都在脸上涂了“一片桃花红”。亲人们的爱稍稍给了钟一些安慰,她又回到了桃花源隐居。
第四场:“情锁桃花寨”
齐王与田婴二闯桃花寨,原来齐国又被赵国打败,他们无奈只得又来向钟妩妍求救。齐王展开长长的“悔过书”,钟不为所动。田婴情急之下揭开了钟的身世之谜。原来十八年前老齐王与钟父齐国大将钟子虞为两家儿女指腹为婚,不料钟出世后,脸上赫然一片红胎记,老齐王以为不祥,乃当众悔婚,并羞辱钟父家诞妖孽。钟无法再在齐国生活,只好由其奶妈抱至桃花源抚养,而钟父钟母思念女儿,不久郁郁而终。田婴等请钟尽释前嫌,下山救国。齐王却忽然向钟坦白“悔过书”实由田婴代笔,自己也确实不喜欢钟——虽然她“心灵美”,可是她的容貌实在太丑了;自己不想再骗她一次,所以实话实说,但是请她以国家为念。钟不能释去齐王前番欺骗、羞辱之恨,断然拒绝。
第五场:“绽放桃花红”
齐王为赵王所俘,囚于狱中。孟嬴成为了赵王的妃子,前来羞辱齐王。就在齐王伤心、悔恨非常之际,田婴等忽然出现,原来钟妩妍为了国家,发兵攻来,解救齐王。钟、赵双方大打一仗。垂败之际的赵王施放冷箭,钟为了保护齐王中箭。钟垂死之际,齐王向钟表达了自己对她的真爱。钟死,齐王宣布从此以后,齐国所有女子都要在脸上描画“一片桃花红”。
介绍完了剧情,下面开始评论:
首先,如果我不把这个作品当作昆剧或者任何一种传统戏曲,那么这个东西还是“不错”的。文艺作品最基本的功能是“娱乐”,这件东西运用了一些“符合现代人理解”的娱乐元素,比如钟妩妍听说齐王喜欢自己,作“软倒”状,具有搞笑功能;武场子的兵器做得银光闪闪,耍起来火炽非常,让人眼花缭乱;以及“大制作”的布景、灯光、音效等。但是——
既然这个东西打出来的旗号是昆剧,那么我必须要以评价昆剧、评价中国传统戏曲的标准来评价它。在这个标准下,我对这个东西的总评价是:垃圾,对昆曲艺术的侮慢。
下面具体说。
首先,昆曲最精华的部分是其“唱”,即曲子。这里包括曲牌的安放,以及曲辞的文学美。这个东西用曲子用得太少了,许多抒情的地方都是呼天抢地且非常口语化的说白,显然说明写剧本的人由于自身的文学水平太低,按照昆剧的规矩在整出(场)里写一大套曲子有困难,写不出来。并且曲牌的选取和安排完全不通,根本没有成套的曲子,本来在第三场一支[新水令]后接[折桂令],我还激动了一小下,心想莫非接着[雁儿落]、[得胜令]、[沾美酒]……就一气儿下来了?这场的剧情恰好是钟妩妍在悲恨交加的情绪下独行,要是能写成一个“女夜奔”倒真是不错。谁料[折桂令]完了之后就再没下文了,钟开始大段的独白和哭喊。所以这个东西基本就是“话剧”加唱,并且事实上根本比不上真正的话剧——话剧也是讲词句的文学性的,这个东西的文学水平实在极差,这样的东西更遑论是昆曲了!我的结论是编剧罗某人没有小学毕业证,因为我五年级那会儿写的作文都不好意思写这么恶心的话:“美少女”(还“战士”呢—_—b)、“心灵美”、……这样的东西居然可以进入昆曲的曲辞,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其次,说说这个东西的武场。昆剧里出现这种武场本来是不适宜的,但是既然已经出现,我就单就这个武场来说一说。第一,这个武场的整个结构安排不符合传统戏曲的规矩。第二,把子设计得太少、太差。戏曲中的武打虽然是虚拟的,但也是按照实际生活夸张提炼出来的,所以两军对阵主将的交锋是最重头的,看就看的是主将的把子。但是这个东西设计不出这些,显然是创作者戏曲身段素材太少造成的。于是杂技似的表演成为了主要内容,虽然可以通过龙套的跟头赚取一些廉价的掌声(其实连跟头匠的编排都很没规矩),但其实际质量确实是相当低的。第三,钟卖了大段的打出手(包括靠旗打出手),这只能说明原来钟还真是个“妖孽”,老齐王没冤枉他们家。。。
——中场休息的时候和同去的师姐讨论了“昆曲的发展”问题:昆曲都几百年了,难道几百年来就一直都没有“变”过吗?如果原来可以变,那么现在的变为什么就无法接受呢?我的观点是:变可以,问题是要符合戏曲本身的艺术特点与艺术规律,简而言之貌似就是所谓“移步不换形”;想要变,首先就要精熟戏曲原有的特点和规律;但是现在这个东西的创作者显然是不通这些的,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图在想当然。架子都不在了,还能是原来的东西吗?所以这个东西实在不能称之为戏曲,如果硬要说是的话,那就只能说它是个垃圾了。
第二场里美人孟嬴说钟妩妍丑有这样的词:明明是胎疤,硬说是桃花;明明是丑的,硬说是美的(大意,不过原词的文学水平应该与此相仿)。这个情节安排在这个东西里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明明是怪胎,硬说是精品;明明是丑的,硬说是美的。
然而这个东西打出了“昆剧”的旗号,便意味着观看它可以使一部分人从此变为“精神贵族”了——这也许才是它最大的“意义”。
第三场谷好好唱完[折桂令]有一个很漂亮的卧鱼,我给了一个好。
另外再拉拉杂杂地说一些“细节”。有一些小地方可以看出这个东西对戏曲传统手法的“靠拢”(也许只是我好心好意地“附会”上去的,因为我实在怀疑这个东西的创作者能有这根筋。。。):钟妩妍的“一片桃花红”是画在脑门上的,传统戏曲脸谱的“脑门”正是反映该人物整体风貌或者性格、容貌上最突出的特点的,把这个东西的“题眼”画在脑门上显然比原来侧画眼上要高明得多:侧画眼上的“桃花”仅仅是“桃花”而已,画在脑门上却表示了这个人物最紧要的命运都是围绕此来展开的,正如姜维的八卦脑门。钟的泡子是正戴的,不似原来那种歪戴,这是好的。戏曲里表现“丑”的形象不是真要把其弄得多么丑,因为艺术的本质就是让人去审美,没有说弄一个真正丑的东西去让人看的,表现郑子明脸上有残疾不是像电视剧似的真弄个象形的假伤疤在那儿,而是设计了一个“歪脸”脸谱,同样是一种美。歪戴泡子是不美的,所以还是正戴高明。“赵王”这个人物的行当、扮相等设计得类似韩延寿,属于不同利益集团而不是品质明显坏的敌国头头(大略属于“番王”性质)这么弄还是挺合规矩的。第五场丑应工的奶妈捉拿孟嬴,用的牌子就是闹天宫里打罗睺的牌子(我忘了叫什么名儿了),这种武场子里的搞笑段落用这个牌子是合适的。另外第四场田婴等给钟妩妍讲身世之谜,曲子的结构貌似是想借鉴《弹词》,[一枝花]起,转、转、转、转、转……且不论曲词写得如何,能在表现这个情节时安排这种结构已经是差强人意了。
至于这个东西的服装、舞美、音效等等,在评论戏曲的角度下我不想多说什么了——里面都是一些“新编戏”的通病,或者不带感情色彩地说,都是一些“新编戏”的共同特点。不过要是不拿这个东西当戏看,我倒是要“夸”它两句了:这个东西“巧妙”地吸收了一些传统戏曲在装扮上的表达技法,比如“小太监”们都在一侧帽翅上挂一个穗子,这说明创作者是知道“大太监”应该是在两边各挂一个穗子、一共挂俩穗子的。。。
附:演员表
钟妩妍——谷好好
齐王——张军
田婴——吴双
孟嬴——余彬
奶妈——侯哲
白猿——江志雄
赵王——丁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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