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那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秀山丽水，早已烙印在我的脑海心底，经年累月，魂牵梦绕，挥之不去。尝想某年某日，烟雨飘摇，好风快哉，我能够“孤舟蓑笠”，在心无旁骛的悠然恍惚间，荡过漓江水千条、山万重。9月23日，我与征地事务所小杨赴桂林开会。旅游黄金周逼近，一触即发。组会者善解人意，见缝插针，翌日即圆了我的漓江大梦。
    漓江属珠江水系，发源于桂林以北兴安县的猫儿山，流经桂林、阳朔、平乐至梧州，汇于西江，水程437公里。我们从磨盘山码头弃车登舟，沿江南下，经草坪、兴坪，迤逦83公里，止于阳朔碧莲峰。凤尾竹葳蕤青翠，染绿一江秋水。江水曼妙如翠绿的丝带，一撇一捺，一曲一折，时江流逼仄因山势而森然，时视野横阔由天朗而神怡，却静若处子，款款南流。夹岸或一峰独秀，跃水临江，或重峦叠嶂，曲线成韵；娉婷巧笑而来，遂又掠风无言而去。近山如碧，忽左忽右，用墨如泼，斑驳有致；远山如黛，层层叠叠，轻描淡写，烟霭迷蒙。倒映在蜿蜒而缄默的江水中，旖旎似画，酣畅如诗。百里漓江，百里画廊。九马画山、黄布滩至兴坪一带，水光山色，倒影如镜，宛若仙境，令人惊艳。游船顺流而下，山环水绕，左右逢源；游人御风而行，目不暇给，恍然如梦。唐韩昌黎诗曰：“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韩愈《送桂林严大夫》）既是形象的白描勾勒，更是意境绵远、耐人寻味。凭栏凝想，黄昏中的漓江山水，诸峰对镜，水天一色，残阳如血，暮霭苍茫。我呢？独撑一叶竹筏，化作迷人的江景一个要素。诸多烦扰，如影相随，人去影散，悄不留痕。
    3.6亿年前，剧烈的地壳运动致海底抬升，大面积的碳酸盐岩脱颖而出，斗转星移，风剥水蚀，塑造了云贵高原典型的喀斯特峰林地貌。高原西接青藏屋脊，涵盖云南哀牢山以东、贵州全境、广西西北以及川南、渝南、鄂南和湘西地区，海拔虽在1000~2000米，却被金沙江、元江、南盘江、北盘江、乌江、沅江以及柳江等湍急的河流切割得支离破碎。广西地处高原以南，地形呈盆地状，丘陵散布，河谷纵横，群山连绵。桂林古为百越之地，战国归楚，秦始皇于公元前214年统一岭南后设桂林郡，历经千百年风雨沧桑，明洪武五年（公元1732年）设桂林府，清袭旧制，1940年设桂林市。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使得桂林千峰竞秀，一水抱城，溶洞斗彩，伏流潆洄，成就了历代骚人墨客毕生追索的桃源大梦。宋时即有“桂林山水甲天下”（独秀峰下宋人王正功刻诗）之说，可见美的尺度千古一贯。
    27日，征地事务诸多困惑未解，却已会毕，怅然待归。我与小杨相约诸同仁补游漓江余景。徐霞客曾于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五月“携松明前驱”七星岩。其《粤西游日记》曰：“岩石诡变，多所仿类。导者行急，予强留谛视，顾此失彼；然予所欲睹者，正不在种种规拟也。”我们没下七星岩，而是应了出租车司机的善荐，探索位于桃花江畔的芦笛岩。这也正合了徐老夫子“不在规拟”之意。洞府玲珑深邃，玄妙无穷尽，地下水溶解了岩石中的碳酸钙，沧海桑田，沉淀结积，上垂为乳，下接成笋，贯通作柱，毗连成幔，拟人状物，维肖维妙，可谓鬼斧神工匪夷所思。徐记“多所仿类”，一言以蔽之，留给游人挥洒诗意的空间，堪称脱俗之笔。
    挥别芦笛岩，我们驱车美术馆码头，再次登舟游江。小船逶迤南行，依次游历象山三山。景随船移，徐缓如静；两岸树影婆娑，屋舍俨然。象鼻山是桂林山水的精华。它脚踏漓江和桃花江交汇处，硕鼻探水，憨态可掬。象鼻入江形成水月洞，如一轮明月默浮水面，静影沉璧。“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还流。”（宋蓟北处士诗）千古绝唱，令人流连忘返。山回水转，伏波孤峰遥遥在望，枕地插江。漓江流经这里，因山体阻挡而形成巨大的回流，故曰伏波。山有还珠洞，洞有试剑石，谚语称“岩石连，出状元”。史料记载，桂林出过 6 位状元，传与此石相关。与伏波遥望几许，有山曰叠彩。唐元晦记，“山以石纹横布，彩翠相间，若叠彩然，故以为名”。叠彩山势嵯峨挺秀，藤蔓葱茏，据称隋唐时即游人嘈杂，“车马为之阻塞”。峰顶有亭翼然，登高望远，一江美景可尽收眼底。岩脚有小喇嘛塔，当年刘三姐即在此对歌，唱翻土财主莫怀仁。
    “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和，那边和——”悠扬而质朴，明亮而无邪，令人沉醉，令人冲动。我们空有对歌之心，却无对歌的勇气和机敏。时过正午，对歌台隔江滩涂茂竹成荫，有桌凳三两，袅袅炊烟戏风而舞，勾起满腹馋虫。一对双胞胎，十六七岁的渔家女孩，稚气未退，淳朴有余，忙前跑后，布菜斟酒。小妹语气平淡地告诉我，家里姊妹多，没得上学。想必她们都是对山歌的老手吧。默念这少少许的激情，莫因岁月蹉跎而泯灭。难道这“好比春江水”的倾吐，仅仅是一种人性压抑、挣脱阴霾的简单释放吗？漓江的小青鱼，文火煲汤，汤浓色白，清鲜挂齿；漓江的小虾、小蟹，因过油而喷香。桂林有“三宝”，一曰豆腐乳，二曰辣椒酱；还有一样属我最爱——“八月桂花香，九月桂花糖，十月桂花酒，请君尝一尝”。来两坛道地的“老桂花”，面江而饮，甘甜清冽，酒酣耳热，极尽欢愉。一切恩怨、隔膜、牢骚、痴妄，愿随秋水而去。

 

    如果说漓江山水是小提琴里优雅的少妇，那么黄果树瀑布则是钢琴下阳刚的青壮男人。
    27日向晚飞抵贵阳，贵州省及贵阳市土地开发中心诸同仁同机并全程接待。一行八人，呼朋唤友，直奔苗岭山寨。都说“四川不怕辣，湖南辣不怕，贵州怕不辣”，如今口尝为实。端上酸汤鱼，别样滋味，酸咸适口；凉菜若干，无一不直辣上头，食之无不嘶气汗颜。既来国酒故乡，当然要喝正宗茅台。两辣攻心，并不相互削减抵消。觥筹交错间，忽闻窗外有女齐歌，脆似银铃，高如云雀，刹时柴门洞开，一群红装银饰的苗家少女，春风满面，且歌且舞，足底生风，鱼贯而入。正惊喜间，一女左臂抄后兜头，令我无法挣脱；右手持一牛角，满溢米酒，照嘴咕咚咚直灌而下。歌声不绝，震彻木檩瓦顶；谑而不虐，气氛喧闹而友好。来过贵州的小杨浅尝辄止，落荒而逃。陕西一朋友直落四角，最后半角几乎全撒在胸襟上。我在张皇失措中连吞带咽将近三角，存心不过“周瑜打黄盖”罢了，盛情难却、入乡随俗嘛。苗家米酒俚称“Biang-Dang酒”，有朋自远方来，因低度而失惕，由豪爽而海饮，出门见风，头晕目眩，立马“Biang-Dang”。古往今来“规拟”好的，本人只好首告“Biang-Dang”。据闻苗家素有“背媳妇”的习俗，倘有酒后失态，只好概不负责。
    贵州居云贵高原东部，地形崎岖，多山地峡谷，号称“十万大山”。春秋战国时期，楚国在此分设黔中及且兰、夜郎三郡。《汉书·西南夷传》记载，后者曾与汉一较高下，“孰与我大？”贻笑千古。28日时值中秋，长驱130公里至安顺。是日安顺机场通航，贵安高速却定于次日开通；早知如此，我们应缓一日观瀑。安顺地处黔滇交通要冲，素有“黔之腹，滇之喉”之称，因有亚洲最大瀑布而名震天下。山路愁肠百转，时高时下；多处大过90度的急转弯，令我们的“帕杰罗”（越野车）雄风稍歇。极目远眺，崇山峻岭，苍茫壮阔，不知身在何处；路旁沟壑纵横，乱石嶙峋。时有岩石风化，砸车伤人。“夜郎之后”不再自大，吁赶着“黔之驴”，把浅丘尽可能地整理成梯田。巴掌大的平地，稻黄麦绿，卓有生机。石头寨掠风而过，石路石桥、石墙石瓦、石磨石槽，就地取材，冬暖夏凉。不知有没有心灵手巧的布依族阿姐，正在悉心创意冰纹古拙的纳锦和蜡染。
    据介绍，黄果树瀑布高74米、宽81米，是世界上唯一能从上下、左右、内外，可观、可听、可触摸的瀑布。季节不同，水势有异，瀑布春奔放、夏豪壮、秋婉约、冬娉婷；常年流量每秒20立方米，水大时可达每秒 1500立方米，想必银浪滔天，惊心动魄。我们欣逢其时，瀑布正当“豪壮”。
    下车伊始，茫然不着边际。步行至售票处，忽闻闷声轰鸣，初以为重车轻启。导游笑告，这正是瀑布的自言自语。我怦怦然心动，但觉血液悄然上涌。难怪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四月的徐霞客，闻声“恨不能一抵其下”、“恨不一当其境，心犹慊慊”，连发感慨。进门疾行数十步，满目苍翠，曲径通幽，水声愈加暴响。循声遥看，乍见杂花生树掩映之间，一瀑宛如玉帘脱钩，遥挂前川。尽管未窥全貌，这壮丽的景象足以锁定每位游人的视线和神思。脚步杂沓，择级而下；拨枝挑叶，豁然开目。白水河边，已是游人如织；激扬亢奋，自难言表。隔岸仰观瀑布，虚恍间不知如此大水由何而来，自东北向70多米高的悬崖绝壁上飞流直下，发出轰天巨响，如千人击鼓，似万马奔腾，声震数里之外。瀑水泻入犀牛潭，潭水碧若翡翠，渊深不可测，兼收并蓄，吐故纳新，几经跌宕，湍流而西。瀑布激起的水珠，飞溅百米多高，如烟似雾，忽起忽作，时浓时淡，漫天飘洒；也随风滋润在我的脸上手上身上心坎，令我为之一爽。上上下下，走走停停，无论从何角度，那瀑布始终无私无畏、坦荡磊落，可谓移步成景。驻足品味，瀑布明显分作四支，各具风姿、个性。自左而右，第一支水势最小，双辫长垂，中有结，如丝如缕，仿佛小家碧玉在娓娓道故；第二支水势居首，因在崖顶击石，如倜傥少帅，蝶舞旋落而下；第三支水势居次，似老将坐帐，曾历风云叱咤，而今厚积薄发；第四支水势居三，平铺直叙，不蔓不枝，就像大家闺秀，从容洒脱，侃侃而谈。四支之间，小股水势如兵似卒，并不因其位卑而悲怆幽怨、气若游丝，轰鸣中自有它们竭力的呐喊。各支水势最终聚成合力，“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徐弘祖《西南游日记》），“若白鹭之下翔”（枚乘《七发》）。我想微阖两眼，只用耳、更用心，去聆听那水声。这撞击灵魂的天籁之音，令人神移魂飞、物我两忘。
    徐霞客最后慨叹，“盖余所见瀑布，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而大者；但从其上侧身下瞰，不免神悚。”我们没能“但从其上”，而是于瀑布右胯奋臂而上。在40~47米处，有洞幽然，曰水帘洞。黄果树瀑布之奇，还在于游人可以从其后腰穿洞而过。洞长134米，有六个洞窗、五个洞厅、三股洞泉和六个通道。缩身入洞，洞内时窄时阔，若明若暗，时而丝丝缕缕如雾，时而淅淅沥沥似雨。没人租穿雨衣，我们就是要亲历那迷蒙的瀑雨，感知瀑布的玄机和神力。在一个较大的洞窗，我冒水探出身去，仰望瀑水翻崖喷雪、凌空飞落。两手冰凉，心潮涌热，只因我已“不免神悚”。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中秋明月夜，作客在边城。（串烧古诗）
    左手敬，右手端，啯地一口，好酒好酒。当地朋友肃然曰，贵州的“老干妈辣椒酱”近来赢了官司。喔，难怪超市再不见湖南刘湘球那个“老干妈”。贵州印象，除去国酒茅台和陶华碧的肖像商标，郑州街头偶尔还可见其风味大餐花江狗肉。晚饭后随街散步，既为赏月，也为消食。难得贵阳暂别酸雨，秋高气爽，皓月当空，如银盘如玉碟，好风似水。默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一夜辗转反侧，我竟失眠。29日，跋涉200余公里北上遵义；过乌江，食其鱼，特鲜嫩。中国工农红军在惨烈的第五次反围剿中溃不成军，被迫翻雪山、过草地，开始史诗般的二万五千里长征。69年前的遵义会议，一举成为中国共产党生死攸关的伟大转折点。会址依旧，物在人非；默立良久，感慨万端。同遵义一样，井冈山、延安等革命老区，至今贫困依旧。山歌里浓情难化的情愫，已作褪色的黑白照片。遵义红军烈士陵园，一道近二十米长的黑色玄武岩墙，密密麻麻刻满先烈的英名。墙下追逐打闹的顽童、放浪形骸的红男绿女，以及卖臭干子的小贩，已把这里当作寻找快乐的公园。当地朋友黯然坦言，贵阳城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但作为一个多民族的省份，周边各地几乎穷得难以想象。十万大山阻隔了政治、经济、文化的沟通，贵州在被现代文明遗忘。30日起了绝早，乘机经渝返郑。我的数位同事午间设宴，叙旧洗尘，感激之情，自不待言。国庆长假在即，我却开始收心蛰居。大千世界诸多良辰美景，恰如一个人的哲思。太多人的参与，只会纷扰他的如烟思绪。这点可怜的私欲，我想，应予理解和宽容。
                                                  （2004年国庆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