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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49  冷战

(2012-06-28 14:4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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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从北京回郑州后没多久,我的职业梦又出现了一些波折。

 

河南省联通举办的电竞比赛原定在元旦之后举行,但一直拖到春节将至依然毫无音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深蓝网吧的老板逐渐失去了耐心。元旦后的某一天,范经理把我拉到一边,委婉地告诉我:其他队员都没有拿生活补贴,所以我拿一星期25元的补贴对队友们来说有点不公平,再说现在网吧的生意也不太好,经济上有些困难……

 

就算我不太谙世事,也能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

 

那个什么“联通杯”比赛迟迟不能举办,老板已经不太指望我们能帮他赚回五万块的网费。碍于脸面,他暂时还没明说要放弃队伍,也同意我们继续在网吧里训练,但他已经不想再给我发放生活补贴了,——尽管这个补贴说起来也就一个月100块而已。

 

而除了接受之外,我也没有其他选择。苦逼的准职业选手,可不就是 “准备随时下岗”的职业选手吗?

唯一的经济来源断绝之后,依靠着之前攒的一点点余钱和李亮的帮助,又坚持了一段时间。后来,李亮因为学业问题回了西安,我的生活越发困窘。一个人躺在网吧仓库的床上,也越来越难以抵挡冬天的寒气。我不是一个不愿意坚持的人,但现在的坚持似乎已经变得毫无价值。联通的比赛遥遥无期,这个训练基地的未来也是生死未卜。而最重要的是,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经济来源!

我想回家了。

 

 

离家的时候我姿态很高,也曾经在心里豪言“世不成名誓不还”,但事实证明我仍然是那个在外面常常碰壁的小孩。而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也只能是家中的父母。对我一意孤行地来郑州追逐电竞梦想,他们肯定很失望也很愤怒,这也是我不愿回家去面对他们的原因。可是现在,天地之广,除了回家我还能去哪里?妥协吧,我只能像一只狩猎失败的猎豹一样,小心地收起自己的梦想,回家去舔舐自己的爪子,期待着有一天能够得到重新奋起的契机。

春节前的一天,我跟瓶子和范经理打了声招呼,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妈妈,我回来了……”

踏进熟悉的屋子里,我几乎失去了直面父母的勇气,恨不得直接跑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封闭起来。但我心里清楚,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地宣布了自己的回归。

“晓峰啊,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总算是舍得回来了!你等着,你爸刚去医院了,等他回来了好好教训教训你……”厨房里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我伸了伸舌头,轻手轻脚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房间里,一边魂不守舍地在网上闲逛,一边凝神听着楼下大门的动静。一想起老妈刚才说的话,眼前就浮现出老爸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拿着各种武器向我袭来的场景。从小到大,这样的皮肉之苦也不知道受过多少次了。这一次瞒着他去了郑州好几个月,而且中间没跟他们联系,简直可以算是犯了“政治路线”的原则性错误,看来一顿暴打是免不了了。而且据经验推测,老爸所用武器长度应该会超过五十厘米……

万幸的是,我担心的事最终没有发生,老爸并没有出现在我的房中。

再出房门已经是晚饭时间,我低着头蹭到厨房,默默地吃着老妈盛好的饭。眼睛余光可以看到,老爸老妈也都黑着脸默默地吃着饭。这种沉默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铁幕,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但我也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先说话,要不然马上就会引燃一个火药桶。

沉默半晌,老妈终于忍不住了:“晓峰你这个孩子,太不听话了。看到你爸不在家,就一个人跑到郑州那么远的地方。你说你去郑州玩什么游戏,连医院的实习都不去,以后还想不想到医院上班了?!……现在你看看你自己,搞成个什么样子了?衣服不晓得几天没有洗了,人也瘦成这样子……你啊,这么大的孩子了还不让人省心……”说道这里,老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依旧默默地扒着饭。

对刚刚成年的我来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已经成为一条颠扑不破的定理。所以对老妈的抱怨,我并没有多想。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另外一个Boss的态度。万一他进入暴走状态,其攻击能力绝对是超S级,而且拥有转化任何物品为武器的能力,跟老妈这种破坏力不入流的级别是不能比的。

紧张地瞥了一眼老爸,他依然坐在对面吃着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饭吃完了,老爸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动手打我。

从这一天开始到春节结束,想象中的那顿拳脚都没有降临。不止是没有打我,老爸根本就没跟我说几句话,也没有笑过。

庆幸之余,我忽然感到一丝茫然。

老爸很忙,忙于自己的工作,忙于养活全家人,但这都不是没有时间来管教我的理由。或许他已经对我绝望了,觉得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吧。刚进大学时他跟我谈心,以为我会按照他的安排,早早地进入医院帮他负担起这个家,结果我的选择与他的安排完全背道而驰。现在,我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在汝州这个小县城,同龄人都已经接着父母的班开始养家,有些人甚至都准备结婚了。而我依然一无所有,连赚钱的一技之长都没有。在他们眼里,现在的我或许跟整天游荡街头、无所事事的“流氓青年”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同样是不务正业,同样是死不悔改,同样是蹲在家里啃老……

对他们的失望,我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能做的只是老老实实地回到医院,继续在骨科实习。骨科里的白发老伯并没有责怪我几个月的缺席,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对我看管得更紧了,交待的任务也逐渐多了。

2004年的春节,是在紧张和沉闷的气氛中度过的。

由于老爸进修回来后要在医院新建一个科室,所以每天都在忙碌着。老妈没有因为老爸的回归而放弃医院的工作,仍然继续赚取着微博的收入来补贴家用。就算是在家吃饭时,老爸和老妈也没有什么笑脸。每年春节必然来找我出去逛网吧的表弟,今年也不见了踪影。我猜想,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父母跟我关系闹得很僵,不想过来火上浇油吧。

我暂时放弃了星际与魔兽,整天奔波于家里和医院之间。偶尔在睡觉之前,也会用家里的电脑去网上逛一下论坛。从心态上看,我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出征西安失败的时候。职业选手的梦想看不到希望,家里又极力地反对走电竞的道路,简直是“四面楚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在迷茫和焦虑中,我等待着改变自己电竞命运的契机。

春节过后的一天,在某个游戏网站,我看到了一个叫HUNTER的电竞俱乐部所发的招聘帖。这个俱乐部在圈内小有名气,他们之前已经组建了CS战队,而且其CS战队与当初的wNv并称北京两大强队。随着电子竞技的发展,他们希望组建星际和魔兽队伍。为此他们干脆在网站和论坛广发英雄帖,号召各路强手加盟。

最让我心动的还是他们给出的待遇:包食宿,每月1000元工资!

包食宿,就意味着在那边不需要生活费,等于一个月1000块是自己的纯收入。想想老爸在医院里工作了几十年,也就只能拿这么多钱啊!这不正是我一直等待的契机吗?如果我能得到这个机会,不是可以向老爸证明,打电竞也可以挣钱养活自己吗?别人说“创造机会的天才,错过机会的是蠢材,抓住机会的人才”,无论如何,我也要抓住这个机会啊……

按照帖子的说明,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加了HUNTER俱乐部领队ZCQQ。一番寒暄之后,他发来一条很长的信息:“我们是非常正规的职业战队,所以不会像业余战队那样随便招人。能不能进战队完全看你的实力,要保证队伍里的个个都是精英。请把你最常用的ID、从事的项目,还有之前取得过的成绩,都发给我吧。我们评估一下你的实力,然后再确定是不是让你过来试训。”

尽管之前在深蓝网吧练过几个月的魔兽,但由于GOC大赛夺得了第三名,我更倾向于主攻星际项目。再考虑到他们需要根据成绩来选人,那么全国第三名显然更具有竞争力。没费多少周折我就决定报名他们的星际分队,并把这两年的WCGGOC成绩都发给了ZC。为了增强说服力,顺便把我魔兽BN曾经冲到中国前五的“光荣事迹”也发了过去。

ZC很快就回话了:“=HOME.SKY=,这个ID我听说过。你的星际和魔兽我们都比较满意,如果你愿意,请尽快到北京来,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试训。试训合格后,你就可以成为我们的签约选手了!”

我开心地举起双手,在空中连续挥舞了好几下。有工资,包食宿,而且地点位于中国电竞的中心城市之一——北京,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会有的!我似乎已经看到,一条关于电竞的康庄大道正展现在我面前,而我也毫不畏惧地大踏步向前行进,沿路上有鲜花、有欢笑、有掌声、也有钞票,父母亲也终于可以舒展他们紧皱的眉头……

停止YY,颤抖着双手,给ZX回了一个“OK!”随后,他发来了俱乐部在北京的具体地址,并且告诉我去北京之后,可以给我报销车票钱。

不愧是正规的电竞俱乐部,服务周到,包接包送。我决定了,一定要往北京走一趟!接下来的重点问题,就是如何告知父母了。

 

 

 

几天过去了,仍然鼓不起勇气向老爸提出这件事。

春节之后,老爸的脸色稍有缓和,偶尔也会跟我说两句话。但我仍然能感觉到,他与妈妈心中的疙瘩并没有解除。在这个当口提出去北京打电竞,不是火上浇油吗?我都不敢想象他们会愤怒成什么样子……

去北京报道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坐立不安。到北京开辟新生活的想法最终压倒了其他诸多的顾虑,我下定决心跟老爸摊牌了。

一天晚上,大家照例围坐着默默地吃饭。我抬头看着专心吃饭的父母,打破了沉默:“老爸,我跟你说个事……”

老爸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冷漠的眼光扫了过来。我赶紧把眼光转向自己的饭碗,继续说道:“有一家北京很有名的电竞俱乐部HUNTER,他们现在要招职业选手。我已经跟他们谈好了,过去就能上班,包吃住还有一个月1000的工资……除了工资,到时候参加各地的比赛还有奖金可以拿……”

“你还在想这些不着调的东西啊!让你玩游戏还给你钱,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这些都是骗人的,你几年书读到哪里去了,相信这东西!”老爸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开始批判我的幼稚。

“跟你安排的好好的医院不去,非得往外地跑!北京不比其他地方,被人骗了,你连家都回不来了!”妈妈也在旁边帮腔。

“怎么可能是骗子?这个俱乐部很有名的,他们的CS队伍都拿过好多世界冠军了!我有好几个认识的人在那里打着,也没见他们被骗啊!”我毫不示弱地回到。为了让他们放心,我自作主张给HUNTER“颁发”了几个世界冠军。没办法,这种时候说实话只会更麻烦,反正HUNTER到底有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他们也是不知道的……

“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唉……”老妈喃喃地念叨着。

老爸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同意我去北京,不过在当时的我看来,这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也跟他们说了,接下来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HUNTER俱乐部是一个机遇,比深蓝网吧好太多,我不能错过。就算是Boss撒下的天罗地网,也阻拦不了我。

接下来几天,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开始四处张罗着买车票的钱。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老爸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赶紧关掉所有打开的网页,低着头机械地点击着右键,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批评。老爸却没有再跟我争论该不该去北京的问题,只是不断地提醒我在北京该注意哪些事项。考虑到北京人生地不熟,他还把北京的一个远房亲戚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我,让我有困难了就去找他们。千叮呤万嘱咐过后,他掏出了300块钱递给我。

“北京这种地方没有钱就寸步难行,也不知道别人给你发工资是不是真的,你先拿着这三百块。到北京后省着点花,实在呆不下去就赶紧回来。你不要老想着电竞电竞,医院里的位置很多人都要争,你离开太久了想再进医院就难了。还有,等过两个月家里攒点钱了给你买个手机送过去,在北京没有手机是不成的……”老爸一改以前的简单粗暴,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接过钱,我只感到鼻子一阵发酸。

看看面前的老爸,似乎比我刚上大学时苍老了许多,两鬓也出现了不少白发。以前责骂我时的凌厉眼神,以前责打我时的矫健身手,现在都已经被岁月消磨得无影无踪。老爸老了,而我还必须依靠老爸去追逐自己的电竞梦想……

人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什么时候,我才能回报“三春晖”呢?

也许,答案就在自己的HUNTER之旅中。

我已经没有退路,选择了HUNTER,就意味着我成为了真正的职业选手,再也不可能回到做医生的道路上来。职业电竞是一个以成败论英雄的领域:有了冠军,你就是明星,就是英雄;没有冠军,你什么都不是!为了冠军,接下来的练习肯定很苦,但我已经做好全部准备。如果说我的天赋确实让我飞得很慢,那么我对自己的吃苦能力永远都是充满信心的。笨鸟先飞,有时候会很慢,但胜在坚持,终有一天,它也会到达自己的目的地的。

 

 

 

加油!坚持!努力!拼搏!奋斗!

这五个关键词,是我在踏上北上的列车之前,给自己总结的座右铭。它们并不华丽,但很实在。我职业生涯的所有成功,都来自这五个词。其中的每一个词,都包含了数不尽的汗水。直到现在,这五个词仍然是支持我前进的一大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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