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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一个采访:有一种痛留在心底(2008-07-04 15:47:38)

  夏无双三年前旧作

 

   除了过除夕,福建省莆田市人正月初四还要再隆重过一次年,称为“大岁”,这个习俗流传了四百多年,在华人社会里,是独一无二的。为什么?你往下看,就知道了原来它与一个鲜血淋漓的民族创伤紧紧联系在一起。

 

有一种痛留在心底

  

现在回到明朝。明朝嘉靖年间。

关于那时的气象记录一直没有找到,不过我们可以想象,想象那样一连串的悲剧发生,它的背景一定是阴森黑沉的,风很冷,水很冰,空气中弥漫的都是料峭与肃杀。

悲剧的发生地在福建莆田,发生的缘由则是倭寇来了。

倭寇是一群来自日本的海盗队伍,由在日本内战中失败而后流亡到海上的封建地主、武士、海商、游民组成。据史载,他们先是侵犯高丽(朝鲜),后来“高丽遣使日本,请其主后村上禁倭寇,许之”,于是那些倭寇便转向中国,在沿海各地侵掠抢夺,为非作歹。

莆田濒海,海岸线长达219公里,地势又自西北向东南倾斜,而且这里“文风特盛,高官显爵及缙绅之家驰名于全国”,于是倭寇便垂涎三尺接二连三地来了。

别人的土地,别人的家园,一群外国人从自己的家里跑来,来了便来了,偏还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于是这个地方便淌起了血。嘉靖二十二年到四十二年(1543-1563),二十年的时间里,莆田兴化府就遭其侵掠达16次之多,被杀百姓也达五万多人,而最惨重的一次则是在嘉靖四十一年。

现在我的目光正穿越四百多个春夏秋冬,回到从前,回到沉重的嘉靖年间。 

那个当年

从公元1522年到1566年,朱厚?当了四十五年的皇帝,他的年号为嘉靖,谥号世宗。朱厚 是因“聪明仁孝,德器夙成”而被武宗立为继承者的,谁知他却迷于道教,即位后第二年,就于宫内建斋醮,日夜不绝。还将道士授为礼部尚书,拜为神仙高士,将灾害看成是神意,就是叛卒之就擒,海盗之被杀,也认为是神佑。如果单单三道五迷的倒也罢了,偏偏朱皇帝还沉迷女色,不理朝政民。民不聊生他不管,国不安宁他也不管。嘉靖二十年,他带着后宫妃嫔移居西苑万寿宫,宣称谢绝尘世,专心修道去了。

“嘉靖”一词的意思是“以美好的教化安定平服”,但事实上那个时代却与“美好”、“安定”相去甚远。世宗在位的四十四年里,他的手下出了两位我们现在还耳熟能详的人物,一是严嵩,一是海瑞。

户部尚书海瑞见国事日益衰颓,忧心如焚,他先买了一口棺材,与妻子诀别,然后冒死呈上一份措词尖锐的《治安疏》,指出世宗“以猜疑诽谤,戳辱臣下”,招致“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希望世宗看后能迷途知返,致力治理国家。结果却“海瑞上疏,下锦衣卫狱”。

而奸臣严嵩却被授予武英殿大学士,朝夕陪在西苑。由于世宗“不入大内,大臣希得揭见,惟嵩得承顾问,……以故嵩得逞志。”严嵩大权在握了二十一年,其间他都干了什么呢?排斥异己、重用亲信、大肆掠财,尤其是他吞没军饷,造成战备废弛,终致国防空虚,不堪一击。

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莆田屡屡遭殃就不足为奇了。

倭寇如狼似虎地来,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嘉靖东南平倭通录》中对倭寇窜犯浙东有一段这样的记载:“-------所到之处,官庚民舍,焚劫一空,驱掠少壮,发掘坟墓,又将婴孩束之竿上,浇灌以沸汤,视其啼号,则拍手为乐;得孕妇,则预卜男女而后剖腹检视,以决胜负,荒淫秽恶,至有不可言者,因此到处积尸如山。”读这些文字,你必然会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日军在我国实行的三光政策联系起来。

在莆田,倭寇的所作所为绝不比在渐东时仁慈。《三一教主林龙江传略》中写道:“嘉靖三十九年冬,倭迫郡城,人民死者枕藉。龙江先生雇工在城内抬尸,葬于太平山的二千二百二十多具。四十一年正月,在莆城内外收尸火葬,约有五千余具,又命僧云章等在八月约收尸一万多具。在南北洋收葬的四千多具,计收埋尸体二万多具……次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城破,寇放火杀人,城中腥秽不堪,寇平定后,莆城内外,积骸成丘……四十二年十一月七日,倭犯仙游,积尸遍野……”

莆田的“城破”,是东南沿海唯一被倭寇攻陷的府城,倭寇进城后“挨户杀人,鸡犬不留。他们杀光了一家人,就在门口倒一碗为记号,不使一家漏网,一人生存”。在城被围之前,手脚麻利的人逃出城外,遁入深山密林中,除了这部份人外,留在城内的基本上都作了刀下鬼,于是“城内大阴沟中,血流有声”。

两个月后,由于遍地的尸体开始腐化,恶臭扑鼻,倭寇实在呆不下去了,嘉靖四十二年一月二十九他们才退出城去,这一天恰是农历正月初一。第二天是正月初二,逃难的人回到城中,看看自己的家,再到亲友家中走一走,彼此问起的都是对方亲属死亡的情况。

掩埋了亲人后,生活还要继续。由于连日的仓皇逃难,这一年的除夕谁也无心过,正月初四,他们便补过一次年,这就是做“大岁”的来历。从那时起这个习俗就沿续下来了。

过年要贴春联,但喜气洋洋的春联与他们的心中的悲伤难以吻合,于是他们便在红春联的联额上糊一块白纸,以示对死去亲人的哀悼。直至今日,莆田还遗留着这个风俗,正月初二忌讳到别家串门的习俗,也同样盛行着。

怀念一个人

戚继光,大部份福建人对他是熟悉的,虽然他是山东蓬莱人。

戚继光一生不太长,只活了59岁,59年里他两次入闽,而每次来,都只有一个目的:灭倭寇,保百姓。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戚继光首次入闽,那年他34岁。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着他威名远扬的“戚家军”,此时他的身份是浙江参将。

那一年,因为浙江有戚家军镇守,倭寇屡屡被歼,无法逞凶,便大举进犯福建。寿宁被攻陷,松溪被攻陷,宁德、龙岩、大田、政和等地也陆续被攻陷。离宁德城十里远的横屿,四面环水,并立栅为寨,潮涨,海船不能近岸,潮退,满滩烂泥,人不能过。倭寇的大本营就驻扎在此,当地官军与之对峙了一年多,却不敢打;而福清和莆田也驻扎着一批倭寇。东南两面倭寇互相声援,福建频频告急。这时候,戚继光来了。

戚家军先攻打横屿。退潮时,戚继光令士兵每人拿一束草,乘黑夜退潮,填濠沟前进,直捣匪巢,斩首二千六百级。然后进军福清,同样杀得倭寇四下溃散。

九月十二日,戚家军从福清出发,向莆田急行军七十华里,宿营烽头、江口,然后分兵两路,一路限令十三日抵达涵江,而戚继光则亲率另一路抵达莆田城。十三日夜,莆田官府宴请戚家军,戚继光欣然前往,席间谈笑风生,却故意不言打仗一事。倭寇探子以为其并无开战之意,便误传出情报。不料半夜戚家军却突然紧急出动,乘月夜直奔倭巢而去。倭寇天亮时才发觉“戚虎”来了,慌做一团,退往同样是四面环水的小岛林墩村。戚家军泅水夺渡,血战三个小时,终于获胜,史称“林墩大捷”。

嘉靖四十二年四月,戚继光再率将士入闽。此次他在福建呆了一年多,先是与总兵俞大猷、都督刘显合力围剿盘距平海卫的倭寇,斩倭首二千二百级,然后又解仙游之围,灭福清、漳浦、福宁、永宁、南澳的倭寇,八闽倭患遂平定。

你可以想象当年戚继光在福建人心目中的地位——他是被当成了救星和神来看待的。“林墩大捷”后,戚家军班师回浙,林墩人“尽老幼捧茶果拥献马前,且拜且歌曰:生我兮父母,长我兮疆土,生我不辰兮疆土多故,奠我再生兮维戚元辅……”

福建、浙江都流传着戚继光为整肃军纪而杀子的故事,福州郊区甚至有个村庄就叫思儿村,并建有思儿亭,而林墩村旁的龙花村也建有一座“斩子亭”。相传“戚公至蒲(莆)田,将出师,烟雾四塞,其子印为前锋,勒马回,且求驻师。(戚)公怒其犯令,杀之”。但有关戚继光的文献中,却找不到他杀子的正式记载。

为了方便行军打仗,戚继光发明了一种方便实用的干粮:用面粉调制烘焙出饼状食品,四周圆形,中间穿孔,用绳索一个个串连起来,套带身上,随时可吃。后来福州人把这种饼称为“光饼”和“征东饼”,至今在街头仍可买到。

    很奇怪,生长于那个昏庸暗劣的社会环境中,究竟是什么造就了戚继光一身顶天立地、光照日月的浩荡英雄气?莆田城破时,守军参将毕高、分守道温时器、兴化府通判李邦选等人都弃城而逃。那时拿俸禄者中,像他们一样自私猥琐的应该是占大多数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1936年在国难当头之时,留居福州的郁达夫追念戚继光,感慨万千地挥笔写下《满江红》,这首词现在仍赫然刻在福州于山戚公祠内的醉石上,一遍遍将它重新吟诵时,我浑身血的流速总是蓦地加快了:

“三百年来,我华夏威风久歇,有几个如公成就,丰功伟烈。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至于今,遗饼纪征东。  

会稽耻,终当雪,楚三户,教秦灭。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台畔班师酣醉石,亭边思子悲啼血。向长空洒泪酹千杯,蓬莱阁。” 

今天的村庄

荔浦、林墩,这是我去的两个村庄。

荔浦在莆田城东面,只有五里地,坐汽车几分钟就到了。以前它的名字叫芦浦,什么时候改为荔浦的,没人说得清。村庄不大,只有二三千人口。我是在史书中看到这个村庄的名字,书中是这样记载的:“四十年辛酉,自夏徂冬,贼三寇……是时村镇残破,独芦浦一村,人自团练皇御,贼并力合围……贼遂屠芦浦,水为赤。”寥寥几个字,但荔浦人的英勇壮烈与倭寇的凶狠残暴都穿过字里行间,汹涌再现。

村里的老人告诉我,倭寇包围的其实并不是芦浦全村,而是其中的一个小自然村,叫前浦村。当时前浦村大约只有两百多人,村落一面傍着木兰溪,三面环着农田杂地,孤零零地栖息在那里。当得知倭寇正往这个方向行进时,全村的青壮年都自觉行动起来,磨拳擦掌,豪言壮语,长矛短刀亮闪闪。但他们毕竟人少力薄,而倭寇有一千多人,并且武器精锐,杀人成性。村里派人到府城请救支援,但参将侯熙只是站在东门城楼上观望,却不肯派兵前往。对阵的双方于是很快就优劣分明了,倭寇攻破防线,红着眼高举屠刀依呀呀冲进村,斩尽杀绝,鸡犬不留,使村里“水为赤”。那以后,据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前浦村都是空寂无声的,天地间唯余残垣断壁、枯草焦土。若干年又若干年后,才慢慢有人重新搬迁过来,一户两户三户……

    行走在前浦村,当年的痕迹早已无影无踪,溪水静静地流,炊烟淡淡地起,一眼望去,似觉得这里的农舍水田、阡陌交通与别处并无二致,但我仍肃然起敬。这是一块有尊严、有骨气的土地,这块土地下,埋葬有两百多个不屈的灵魂!

    林墩与前浦有些不同,前浦是被倭寇攻破的,而林墩,则是倭寇盘踞在此,上面已经提到,嘉靖四十一年九月戚继光一举将这个倭寇老巢攻破,致使倭寇元气大伤。

    林墩离莆田城公里, 全村直径仅500多米。当年,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子,不仅驻扎着几千倭寇,还聚集着二千多名被倭寇从莆田各处抓来的青年男女百姓。倭寇在这里都干了什么,我们可想而知,据说那时“树都不发芽了,乌鸦满天飞”。

现在林墩村戚继光纪念馆就建在村口,也就是当年鏖战处,馆内梁柱上元旦时贴的对联仍在:“辞旧岁难忘倭寇罪行,迎新春缅怀戚公殊恩”。而戚继光塑像前的香炉里,也留着人们上香后余下的灰烬。

在莆田城内也有一处戚公纪念馆,建在东岩山上。与之相邻的,则是由当地群众集资建起的“明倭难义”,安放的都是这几年从地底下挖出的森森白骨——旧城改造建居民新村,挖出一堆白骨;劈雷山修梅园路,挖出一堆白骨;平整太平山建兴化大学,挖出一堆白骨……这些冤魂屈死在强盗的屠刀下,该让他们安息了。东岩山是莆田城的最高处,并且景色秀丽多姿,就让四百多年前的不幸者在这里就着清风明月,俯瞰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吧。

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 

    尽管我们灾难深重的民族躯体上,已经有无数的创痛令我们唏嘘叹息,但翻阅发生在嘉靖年间的这一段历史,我还是有种要窒息的感觉。设身处地地去想象,硝烟骤起,火光顿生,我闻到了呛鼻的血腥味,看到了骇人的屠杀场面。

    抬头望天,天空是湛蓝的,有微风将白云轻轻吹动,这令我千百次地心存侥幸,侥幸生活在这样的和平天空下。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问自己:宽容与淡漠、仁慈与麻木其分界线究竟在哪里?过去的伤痛将它铭记于心是否就意味着心胸狭隘?

走在莆田街头,我随手拦下几个人,向他们问起了嘉靖年间发生的事,中年以上的还能说出个大概,而年轻的、年少的,却大都摇头。不知道。不是很清楚。好像与倭寇什么有关吧,具体的说不上。

如果我问麦当劳、肯德鸡,问电子游戏机,问哪个港台流行歌星,他们是否可能回答得更确切明白?

然后回到福州,我到几家书店转一圈,想买一本戚继光的传记,但是没有。有家书店老板很想多卖一本书,他热情地皱起年轻英俊的眉头努力思索着,喃喃道:戚继光?这个名字很熟悉,是不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人物?

我悄悄长叹一声。我很失望。我们的记忆力搁在干涸的沙滩上了。

可以肯定,戚家军将士并不是为了后人的铭记才浴血奋战的;也可以肯定,是否了解过去,并不会使我们每个人的一日三餐受到影响。但是,你生存在这块土地,你是这个民族的薪火传承者,这个民族过去的忧伤与未来的欣喜就与你息息相关了,于是你就应该责无贷地对脚下的土地怀有深情,对祖先的历史产生感应。

让世界充满爱真是一个让人心仪的美好理想,但时至今日现实离这个理想仍然遥远,落后挨打,软弱挨打,也仍然是个不争的事实。我们可以很乐观地展望未来的生活,也可以很陶醉地享受现在的生活,但我们真的不应该忘记曾经有过的道道伤痕,这些伤痕很醒目地横亘在那里,是繁华富丽的灯红酒绿淹没不了的,是欢腾喜庆的莺歌燕舞抹平不掉的,它们在历史深处一声声沉重地发出警示,敲响警钟,让我们多一些冷静,多一些清醒,多一份思考,多一份求索。

哲学家乔治·桑塔亚说过:“忘记过去的人注定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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