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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序)(2006-05-18 15:48:40)

我的父亲

(全文在大型文学刊物《钟山》同步发表)

                  1990年春天,我的父亲年刚52岁。他看起来并不显老,只是病魔把他折磨得只剩下40公斤不到的体重。那一年,我是一个狂妄的大学生,认为只要拼,就可以战胜世界上的一切。但我自大的思想,没有能挽救我的父亲,这个我最爱的亲人的生命。我的父亲趴在病床上,给儿子写完一封长信,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的一封长信。他吩咐他的二弟把这封信寄给在南京读大学的我,并在信里夹了100元钱,让我买一件新的棉袄。

                  穿棉袄的冬天还没有到来,甚至1990年的夏天还在前面蹒跚,父亲就与我告别了。他最后的日子沉默寡言,只是偶尔流露出对母亲的羡慕。他说:你将来离开老家,去跟儿子一起过日子,你会有很好的后半生,儿子会有出息,而且脾气好。

                  母亲安慰他说:你会没事,我们一起跟儿子过。

                  父亲无力地摇头,嘴角还露出一丝苦笑。最后的几天,他不再说家务事,而是吩咐补交完住院两三年耽误缴的党费,并叮嘱说,自己虽然是一个基层小干部,但一辈子吃着国家的饭,所以一切按照国家的规矩办后事。

                  父亲最后的几个月,禁止家里人通知我回家看望他。他说,大人死就死吧,不要给孩子留痛苦的印象。当我在一个早晨接到父亲去世的电报,乘坐长途汽车回到南通老家时,看到我亲爱的父亲,穿着他的老中山装,正在做上路的准备。他已经不可能朝我看一眼,或者对着他亲自带在身边长大的我,喊一声小波的乳名。我出世的时候,青年党员父亲正在迷恋《林海雪原》,他取了他崇拜的英雄少剑波的一个字,来做儿子的乳名。他希望儿子能够有一点,哪怕一小点英雄气概。他喊儿子小名的时候,语气里传达着他的爱和期望。

                  我呆呆地望着父亲,那一刻脑子空白。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你无法改变你最想改变的残酷现实。他就在你的眼前,你可以用手很容易地抚摩到他的脸,你可以很习惯地喊他爸爸,告诉他你回来了,大学的生活很美好,有个女孩子我正喜欢着。但他丝毫不会再对你的一切理会。

                  这些年,我做了太多的梦,只要父亲出现,那一定是活生生的。我每次会很惊喜,很幸福,慌乱中不知道如何跟他倾诉点什么,或者为他了点什么心愿。但是,人只要活着,就会醒。只要醒,你想要的奢侈,就会消失。你无法不受此折磨,一年几次,几十次。

                  岁月的流逝,会打磨人心灵的伤痛。我并没有因为父亲离开,而不去走进自己的生活,而不去追求属于生者应有的快乐。只是,当一些特别孤独或者特别热闹的时候,你急切的精神想抓取与你分享的对象的那一瞬间,你会偶尔地愣住。时空通过你的记忆,到达遥远,比什么都迅捷。你无法阻止。

                  在西域工作的这段日子,有太多静心的时光。从秋天开始动笔,我写我的父亲,到日前结束,10篇文章,用了10个夜晚或下午。怀念肯定是我的初衷,但这决不是目的。当然,对父亲这样一个平凡的小人物,好象也不是为了去歌颂他什么。只是我觉得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在中国这个苦难的社会里挣扎生活并释放着自己的爱。我相信我们每个同时代人读他,都会望到自己父亲的影子。就象他们一个个从你身边走过时,留在你呼吸里的那种熟悉的烟味,和夹带着的仁慈与劳碌的气息。

                  我们每个到了一定年岁的人,都值得写一篇《我的父亲》。

 

继续:我的父亲(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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