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餐让食客吃了“热泪盈眶”、合掌谢恩的饭菜,
岂止绝非易事,几乎就是一种神话传说。
在现代社会,在城中,天然优良食材的难得,兼具伟大胸怀和高超艺术境界的厨师,
哪里去找!
女儿推荐我看的一本叫《兔子屋》的童话书,
讲一对兔子厨师在深山里经营着自己的餐馆,
它们用的食材、包括调味料,都是自己亲自种出或采集的。
单看那菜单,也许并不惊人,但究竟吃到口中会有怎样的欣喜,
我们只能翻着白眼、咽着唾沫,凭空想象了。
和女儿还看过一段动画片:
讲一个极有钱、极挑剔的家伙高价雇用了三个少年“夺回”高手,
要他们抢回一个大木箱。
因为少年高手事先听说这批货价同白金,于是坚决不要高额酬金,
只要分得货物的一半。那个老雇主面露难色,沉吟再三,终于答应。
历尽千难万险,大木箱抢回来了。
老雇主打开箱子,取出的,却是几个产地、种植都极讲究的“白金甜瓜”。
他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切了几片,递到三个少年面前:
“喏,这是你们的那份。请尝尝吧!”
…………
每天要为女儿做午饭和晚自习前的那顿晚饭。
有二年了?
我这“伟大的爸爸兼厨师”堪堪江郎才尽。
女儿越来越经常地发表她不满的宣言,总问我明天中午吃什么。
我亦惨然笑,无言以对。
家对面就是菜市场,面对那些被化肥农药激素保鲜剂催熟剂牢牢控制的鱼肉蔬果,
我已对烹调艺术发生了强烈的信仰危机和献身激情。
“什么是富人?就是能够每天都享受新鲜空气、天然泉水、天然新鲜食物的家伙们!”
我经常对自己曾经的美好时光发出悲愤的哀叹——
虽然换回来的总是朋友们的好言劝慰和老婆大人不屑的哼唧。
刚才,看看又到女儿回来吃晚餐的时间,
我在悲愤绝望中离开电脑,去菜市场,再冲回家中厨房。
曾答应女儿,发了稿费就去“必胜客”;但根据目前国际形势,决定不去了——
那东西,还值得化那许多人民币去吃?!爸爸给你做!
二十分钟后,我端上一个滋滋作响的平地煎锅,
锅内,是红黄白绿褐五彩纷呈的一个
大比萨!
〔做法:
三个土鸡蛋搅稠后和入三把面粉,加水适量,盐糖少许;
四分之一紫洋葱,一个暗绿本地青椒,三分之一红尖椒,均切圆圈片,加入那鸡蛋面糊中;
新鲜灰蘑菇一把,西红柿二只,切碎粒,加入;鲜玉米粒一把,哈尔滨红肠切条,加入。
平底锅内多放些一级压榨花生油。八成热,倒入搅拌好的上述食料。均匀摊开,使成圆饼。
晃动,勿使沾锅。底部略硬时,烹入水,急盖锅盖,中火闷十分钟。
开锅盖,晃动,将饼抛向空中,令饼翻转至另一面,自由下落锅中。
晃动,再加些油,略剪,再加少许水,盖锅盖,闷五分钟。
起锅时再抛起翻动二遍,使其饼面稠而不粘,干而不焦,色彩鲜亮——
将沙拉酱或炼乳挤在饼面成你的食客最爱的文字或图形,趁饼在滋滋作响,急速上桌。〕
……
女儿看了,惊叫起来。不顾热,舞锯齿窄尖餐刀,“宰割天下”,大口吞咽。
我转回厨房,从冰箱里取出珍藏已久的那瓶澳大利亚密拉瓦出产的
“布琅兄弟莫斯卡托甜白葡萄发酵酒”,倒入龙泉青瓷莲花瓣酒杯中,突然呈上。
女儿顿时热泪盈眶。
这种只有5度半的轻度葡萄发酵酒,具有成熟的西番莲和冰葡萄的水果香,
年轻清新,是酿好就可立即饮用的那种(我在东北山中酿的就是这类好酒,虽然可达13度)。
这酒是朋友特别推荐给我们的,是女儿的最爱。
我俩曾约定:
她妈和俗人在场时不喝;没好菜时不喝;情绪不对时不喝,没好花在侧时不喝……
……对了,花!
我转身从阳台上端上来那盆藕荷色绣球花——欧美人称“天竺葵”、中国古人称“八仙花”的,
放在那微咸微甜微辣的……油光闪闪、已“去了一半”的比萨 和
冰凉芳香微绿的的酒旁。
女儿再次合掌谢恩。
“爸爸,今天是什么日子?”
“爸爸,我们忘了拍照了!”
“爸爸,以后每天都做吧!”
“爸爸,我们同学要知道了,非得嫉妒死不可。”
我咽着口水,黯然、颓然,坐在一边,想:
比萨这口感黏糊糊、配料乱糟糟、制作粗拉拉的大杂烩,为何偏偏能赢得天下恁多
少女心?
于是就说:“要是爸爸哪天爱上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做这东西,给她吃。”
女儿顿时嚷嚷起来:“爸爸,你太阴险啦!”
女儿抹抹嘴,再次合掌谢恩,把最后一块比萨慷慨“赐”给厨师,万分满足地上学去了。
“小心脚踝!”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我急回身,吞下那块饼,舔净最后一滴酒,
看着那黄昏光线下微颤的绣球花,
颓然,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