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尔传(二)
(2008-04-03 14:14:26)
想起初来巴黎,就读于久负盛名的法兰西学院,为了凑足学费,不得不帮人抄写一些传单,由于是手抄,允许字句细小的错误,重在表明意思。
每天摆在我跟前的任务就是抄写,而这种抄写是不准许带回学生公寓,在特定的工作场所(称之为“地下”),安排一位“监工”加以督促。如果你想多赚取些法郎,可以申请通宵。对于传单内容,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无非是反拿破伦帝的厥词。而当时的情况,我也只知道这些,心里的疑虑是被视为“不可过问的秘密”,倘若你跟“同事”闲聊并被“监工”发现涉及敏感内容,毫不留情,你将被解雇,之前的劳动也将颗粒无获。
我们每个人都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工作,突然收到“前线”通知,要求更正传单内容,于是那一堆已写好的传单又会被“监工”没收,对它们的处理是毫无保留地焚烧,也听人说,连灰烬都要在半夜用马车运往数十公里的郊外。
炎热的夏天,街道像被烤焦了一样,散发出令人恐慌的气味,恰恰相反,我们觉知不到这种恐慌,我们在“地下”,是连炸药都炸不进来的“地下”,在这里,有和我一样青年,握一支笔,象多台高速运作机器。我们在意的是能在一张传单,多赚取一秒钟的时间,这是令人兴奋的,这便意味着:可以给女友添置一件新衣;拥有一本描写希腊庙宇的神学书;享受一次没有土豆泥,取而代之是七成熟的牛排的晚餐。
“我实在有些累了,昨天看书看到三点,明天还要应付该死的考试。”一支蜡烛躲在那反复晃了几下,接着投射出一个高大、默不作声的身影,只见他提了提腰带,大步向那个抱怨了一句的青年学生走去。他仔细瞧了瞧他跟前的一叠传单,接着给他蒙上红布,并示意跟他走。我放下手中的笔,羡慕地朝那个学生看去,心里嘀咕着其实我也累得不行,多希望能够马上暂停工作,打倒回府。
通常是上午八时,在规定的车站集中,然后由各自的“监工”领去“地下”,在这之前,他们给每个人蒙上红布,一切进行的非常严格,在开始和结束之时都将搜查一次身体。我只知道,从车站到“地下”,是一段极短的路途,我似乎觉得要下三十几个台阶,其中有四扇门,两扇铁门,一路上很吵闹,仿佛有人开会,争执不停,但眼睛被蒙上红布,又沉陷一种晕眩感,致使大脑短时混乱,产生错觉,也许那是很宽的台阶,我只用了十步之遥。在这样密不透风保密的措施下,绝不可能会有人发现,只有那些“监工”知道。
在“地下”往往要呆上一整天,时间便从上午八时直至下去五时,虽然工作辛苦,但报酬十分可观,中途提供必要的午餐,倘若申请通宵,晚餐也会送到身旁。
就这样,我的巴黎同学都以奇怪的眼光看待我的早出晚归,并且十分规律地发生在周一、周三和周五。其实,连同我自己都十分奇怪接受这样一份工作。
当时,法国时局东西部不太安定,两面夹击的巴黎,依旧名流齐聚,晚会、沙龙、展览此起彼伏。在早之前,巴黎给我一种雍容自高的姿态,我想,这也多半深受贵夫人和她名贵的猫的影响。
“地下”的工作还在如火如荼地持续,地面上的形势每时每刻都在微妙变化。工作一天之后,常常捧一本书倒在公寓的床上。
时至今日,我还不太相信我身在那场密谋已久的革命,我甚至害怕自己成为历史——历史的推进者,而存在更大的可能性,是我倍感担心的,一个历史叛逆者的教训。
凌晨三时,睡不着觉,室友持续不断的呼噜声,让我内心更加烦躁不安,我多次起来倒水,这又导致我多次起来上洗手间,洗手间离卧室很远,三更半夜,拿着烛台,要爬长长的楼梯,查房的教员只要听到一丁点儿动静,就会出来看看。我已经把脚步声压得足够小声,甚至放弃拖拖鞋。在耳边不时传来夜哭鬼的风声,搅得我真想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再从楼梯上滚下来,最后晕厥,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卧室,只听有人说了一句梦话:“卡拉尔,你没有错。”
我无奈地给他回答一句:“是的,我没有错。”
二零零八年三月(未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