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局长家在林学院东约半里。小二楼,独院,门前有俩灰白的石狮子,不大,砂石质,很糙,说它们是笨狗也行。不过肯定是石狮子,谁家门前蹲俩笨狗?本来这儿是两只造型生动的汉白玉石狮子,比现在的大三倍,新的。秦局长换回了现在这两只。这是老爷庙前那两只,个头虽小,但老了,清朝初年就有了,它们做新石狮子的爷爷还嫌降低了辈份。秦局长对某些老而旧的东西很感兴趣——除了女人。他觉得新石狮子有种鲜嫩的张扬,没根基的亮丽,不喜欢。真正的荣华富贵总是有个沉稳的底子,有一种不张扬但根深十丈的深远气象,就像有着斑斑土花的银器,渍着百年老垢的红木家俱,或被尸液浸润过的玉器。
从俩石狮子中间进了小院,就会看到那些旺盛的花木。一院子,大大小小,开花的,不开花的,精神抖擞,像在呐喊,像在歌唱,热闹得寂寞。一看务艺得这么好的花木,就知道主人是个雅人。
秦局长躺在那张红木床上,瘦得骨头要跑出皮外。刚打了一针杜冷丁,他平静地躺着,大背头还整整齐齐,花白而憔悴。但自从发现癌症之后,那生命的蓬勃黑色像他的部下和朋友们一样,悄悄地、不动声色地疏远了他。
从医院回来时,大夫说快点准备吧,要不可能在医院或途中就没了。现在眼看得不行了,不会说话,但还能听,神志清醒。癌症这病真可恶,就是叫你清清楚楚感受那病魔一爪子一爪子抓走你的生命。秦局长是个志向很高的人,识透大体,不泥小节,不婆婆妈妈,儿女情长。儿女们早就问有什么遗嘱,他除了安顿运回乡下土葬外,别的一概不管。儿女们前几天把后事的准备情况向他说了,要购置3万元的冥品。秦局长甚至带点笑意说,太浪费了,没意义,不过是你们活人的一点好看。今天看着就不行了,孩子们又在他头边问有什么安顿的话。他不言不动,大家都失望了,看来就这么的走了。
忽然,秦局长骇人地抬起了白森森的瘦手,凝聚起生命最后的能量,母指和食指圈成个很圆很圆的“O”,比他圈阅文件时划的那个圆还要圆。
亲人们都围上来,猜他要的是什么。已经说过要置办的东西中肯定没有,那么会是什么呢?大家绞尽脑汁,猜了许多,他一次又一次微微摇头,后来不摇了,一脸失望,手还顽强地擎着那个“O”。
“爸,你是不是要在棺材里放些旧大洋?”女儿想到父亲爱古董。
秦局长不理。
“爸,你想在棺材里放两只金酒盅?”儿子想到父亲爱喝两盅,满怀希望问道。
秦局长不理。
忽然,秦局长的老伴儿抽抽嗒嗒哭起来。孩子忙问“妈妈你怎么了”?
她越哭得厉害了,不说话。在孩子们的再三追问下,她才说:“傻孩子们,我知道你爸他要的是啥--我心说不理他了,可他一个立马就死的人了,还计较个啥。”她握着袖口擦泪。女儿忙递上块纸巾。“你爸那手比划的不是个圆片儿,是个圆环儿,女人的耳环。他是想让你们请画匠扎个漂亮的‘小蜜’。”
孩子们一愣,不知该说啥。老伴儿走到秦局长身边,伏在他耳旁:“就依你,给你漂漂亮亮烧个‘小蜜’。”
秦局长脸痛苦地抽搐着,死劲儿摇了摇头--尽管那头几乎看不出在摇。
孩子们都埋怨母亲:“妈,您真是,不知说些啥!”
大家再也猜不出来,苦着脸。
起风了,院里的花木们不安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乎也在为主人着急。
那个“O”还顽强地擎着,不依不饶,仿佛要擎到地老天黄宇宙洪荒。白森森的手打着颤,秦局长脸上痛苦的抽搐越来越强烈。
亲人们心也随着他的神情,一阵一阵急火烧心。秦局长的老伴说,不能让他这么失望地走,再说他也不肯放下心事走,厮守了一辈子,他的性格我清楚。老伴儿抹着抹乏了的眼泪。“琳--”女儿的名字--“你给局里秘书科的田馨打个电话,让她来一下。”
“妈——”女儿吃惊地睁大眼睛。她不理解,妈妈为啥让那个使她精神受尽折磨的女孩子来。
“去,她知道要什么。”
女儿迟疑了一下,还是去打通了电话。
田馨来了。一个身体凸凹夸张、漂亮得放光的女孩。她愣了愣,怯怯地来到秦局长身边,怯怯地盯着那个“O”,似乎那是个什么圈套,可能飞上来套住她。盯了一会儿,她也茫然,抱歉地摇摇头。大家都很失望。
田馨也焦急,白晰的小鼻头渗出一层细汗,两只毛毛的眼睛急急眨巴。她自语:“平时他最需要什么呢……”忽然,她柳眉一扬:“大娘--”她把秦局长老伴儿拉到一旁,嗫嚅着低低说了句什么。
老伴儿快步趋到床前:“老头子,放下手吧,我这就给你去买两瓶‘伟哥’,到明儿给你放在棺材里!”
秦局长的手抖得像风中寒叶,似乎要落下来,又像是要飞出去。不知是急,是气,还是又急又气。他一副等不到答案坚决不死的绝决,顽强地擎着那个没有血色的“O”。
大家对小田很不满意,什么想法,故意硌碜人怎的?一个临终的老人,姑娘家亏她想得出,真是!但谁也没说什么,破这个难题,还寄希望于这个女孩子呢。
田馨忽然以超出女孩子的夸张,一拍大腿,大声说:“秦局长,我知道了,你 一定是要刻一枚公章带走!”
话音刚落,秦局长白森森的手落了下来,放在柔软的被面上,像一只飞倦了的仙鹤。他脸上露出了却万事的欣慰笑容。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脸也变成了和门前石狮子相近的颜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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