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公司组织到河北野山坡旅游。面对苍山,蓦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励志格言:你喊那山,它不来,你就向它走过去!
喊山——站在山外,像呼喊伙伴和朋友一样喊山,那是顽童和性情憨痴的大顽童或老顽童的忘情行为。我理解“喊山”是倒装结构,倒装过来是“山喊”。山不会发音,但山有回声。人喊,山亦喊,心灵与自然感应——其情其境哦——置身山野林涛或站在高山之颠打开心窗喊几嗓子的经历,回想起来,嗓子眼儿就有些痒痒的,胸臆间的气流不自觉地向上涌动……
故乡多山,只能以山坡、山丘、山冈或山梁相称,望中没有危崖突兀、高耸成峰的。伫立高冈上,了望周边衔天接地的远山,可曾将双手做成喇叭状高声呼喊过,确无印象了。但有一点可以确信:确信内心有过呼喊的愿望——那是一个少年对远方的向往。翻开脑海里残留的底片,透过蓝的深浅浓淡依稀还能辨析山体的距离与轮廓。能忆及最早的喊山,是上初中学的时候,遇到同伴们逃学,晚上放学回家独自爬行欢乐河谷的东坡,总感觉身后的大石头会趁你不甚防备的时候显露原形,就由不住扯开嗓子给自己壮胆儿,用喊声喝退传说中附着在石头上的妖魔。前些日子有幸聆听国内一位知名企业家的讲座,他讲得一段话在若大会议厅里引发了心灵磁场的共震。他说:其实小地方的人,才更有可能朝远想,往大想;因为相对大都市而言,小地方更具想象的空间。其时生活在山村里的我,或许得益于时空的单调,故而想象力在“丰富性”的层面上颇有拓展。
此后,有一次印象很深的喊山经历。在呼市读中专的第二年春天,学校组织上大青山植树。午休的间隙,同舍的月明和小马诡秘地向我招呼:“爬山,去不?”“去!”听说到爬山我非常兴奋。我们三人偷偷溜出人伙,顺着干涸的河谷北行约么三四里,目标——植树的山坡上望见的最高峰——矗立在面前。抬头凝望,山虽不怎么陡,没有悬崖峭壁,但山上没有树木可以依附,只能寻着山羊踩出的羊肠小径攀爬。一时间,我们都有些迟疑。“其实地上原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便成了路。”鲁迅先生的这句至理名言从小马嘴里一脱口,立刻间我们满怀豪情,信致勃发勇做开路先锋。
那是第一次也是有生以来唯一一次不按指定路线冒险爬山。我借助月明的一把拉力最后一个爬山顶,随着屁股安稳着地,吊在半空中的那颗心“卟通”落回原位,浑身的筋骨散架瘫软如泥。疲惫,确切地说是回放一幕幕险象唤醒的后怕,让喘着粗气的我们仨,面面相觑。缓过劲,定过神,我第一个从山顶上站起:眼底群山起伏,恍若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意境。未来的使命带着美好的憧憬涌入心田,于是按捺不住血脉的悸动,毫不掩饰青春的狂放,放开喉咙向远山,向白云,向蓝天激情宣言……
收藏旅行照片时,不免从头翻看了一遍像册。检点岁月印记,总会有一些暗淡了的时光在不经意间给此时的情感擦燃。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张“醉”像上。照片上只我一个人,侧面仰头,一手叉腰,一只手臂前伸与目光一致指向苍松翠盖的高山,嘴巴呈呼喊状……呼出氤氲的雨气穿透十三载的时空,刻意渲染曾经醉梦中“指点山河”的洒脱气度。
其时,尚未到而立之年的我是一家资产上亿元国企的厂办主任。县武装部承办的苏木山旅游项目开业,我代表企业前去志贺。苏木山是乌兰察布的最高峰,踞县城一百多公里,重山叠嶂,松林堆翠,此前连简易公路都尚未开通。我曾借好友宋泽云的镜头领略过苏木山的风光,宋当时已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他的一组作品《苏木山秋景》在国内被受好评。不只摄影家对苏木山情有独钟,上海籍知青赵健雄自苏木山采撷一束灵感成就了诗名。由此我对苏木山心怀仰慕以久,一朝成行情溢言表。那天抵达山前正值午宴开席时间,主人盛情,客心欢畅;山蘑野蕨,激情荡漾;蒙古大帐,歌酒飘香。不期山雨忽来,阻断了登上乌兰察布极顶极目远眺家乡宝和庄梁的初衷,多亏摄影家以专业的身手定格了一副酣畅淋漓的醉态。那十二分的醉态里,除了绿润的雨雾渲染的酒气之外,而今尚能读出几分骄矜,几许自得,几丝遗憾,隐约的还有些许的无奈。
你喊那山,它不来,你就向它走过去——你满怀激情走向它,不期山雨忽来!回想起来,其时的我,有多么的天真啊。竟然忘却了变易原本是永恒的天道,竟然以心中不变的醉梦勾勒一生的职业蓝图;天真的梦幻不但没被忽来的山雨浇醒,居然执拗地呼唤那一山的苍翠随同更加豪阔的山雨一起来。
如今细细想来,一次你不太在意的旅行经历,其中就寓涵某段命运的缩影。没过两年时间,企业改制了,换庄家了,山雨来了,那一山的苍翠纵然还在,破灭了的幻梦比山顶上弥漫的云水还要灰白,你远去的背影并不那么洒脱……
那是迄今为止,我唯一一次没有实现初衷的野外行程。打这以后,我把握了每次出行爬山的机会,即便走在队伍的最后头,再累都不气馁。最终结果:走到最远点,爬到最高处的名单里肯定有我。这一切其实与生活或者工作的目标没有多大关系,也不是什么励练自身的意志。最恰当的解释应当是:那种坚定与执着是内心自信缺失的一种表证。我似乎有意无意地证明给自己看,借以慰藉自己:你的状态依然年轻!
相比于年少时山村生活的单调,立体交叉的城市流涌着太多的困惑。生活就像这夜幕下繁华的街道,虽然四通八达,但有时给你的感觉就是钢筋水泥矗立起来的沟壑。你内心的欲望如同临街的一盏灯,无论从那一角度那个方位张望,都是更为绚烂瑰丽的光芒。像我这样的生活在城市里的无产者,已经失去了年轻的优势,职场的无情竞争,时刻会将你的境况推向十字街口,让你找不到出路,你难免就有一些个郁闷。可是生活对于男人来说,伤感的时候没有哭的理由,只有“喊”这一个出口。而“喊”毕竟不同于“哭”,“喊”需要适当的空间和环境。城市的空间被噪音充塞的密无隙缝,即便在公园里,假如你放开喉咙,连花草树木都会置疑你的神经。
因此上,这些年来体会野游爬山的最大乐趣就是喊山。行到幽静处,就将情不自禁,辍步林间石上,调动起最大的肺活量,一次次,以富氧的气体置换胸中郁积的以久压抑。你喊,山应;即或山不回应,也一准能引起一联串的此起彼伏的感染式的喊山声,在林涛间回荡,白云边缭绕。如若置身高山之颠,体会“山高人为峰”的境界,敞开胸怀,仿佛重新找回人生的豪迈与壮阔,那种解郁的舒畅,心情疏泄的快意……
蓦然体会:沧桑之外没有生活!
(2007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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