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诗歌（22首）——

 

七夕（3首）

 

与谁相关？

 

连上网络

才知道这个日子有些不同

一些祝福绵延而来

许多玫瑰在桌面上奢侈地

一朵一朵盛开

 

关了电脑

这个日子和平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看书、刺绣、做家务

该怎样还怎样

 

只是，当软软的棉线穿过细细的针眼

当静寂的时光穿过日子的罅隙

似乎有低低的声音从更低处浮出：

这个日子，与你相关否？

 

快乐似神仙

 

这个日子很重要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今天

神女和凡男可以相会

可以牵一牵手

相互看看逐渐老去的容颜

 

神仙，多么神通广大

腾云驾雾

日行千里

想什么便有什么

愿怎样便能怎样

凡人总是这么说：快乐似神仙

 

可是神仙

终也绕不开天规，逃不过辖制

也不能

想爱就爱

想恨就恨

 

纸老虎

 

“这个节日不过也罢！”

你说得斩钉截铁，且神态昂扬

那就不过

365天，只有一天相守

的确没什么可值得庆祝

 

那就安静吧，沉默吧

山不转了水在转

花谢了花会再开

春天走了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为什么

盛开的玫瑰红只是轻轻一点

就挤走了

你眼中的悲凉

一句温情的问候，立刻就

催开了你脸上的阳光

 

亲爱的朋友啊，终究还是

一只纸老虎

 

8.6

 

西南行诗歌（19首）

 

在拉市海骑马

 

纳西胖金哥叫它“老帕”

它昂首挺胸，略显桀骜不驯

它是一匹漂亮的白马

老帕，老帕，我亲爱的老帕

请扬起蹄儿带着我奔驰吧

让我们一起穿过这泥泞细长的茶马古道

一起穿过高原夏日稀薄的阳光

一起穿过内心汹涌的河流

不必在乎

呼呼而过的风声和呼呼而过的光阴

也不必在乎

我们将抵达何方

只是奔跑吧，奔跑吧

最后，我们必将站在月亮之上

时光之外，歌唱

幸福地歌唱

 

普达措

 

我的声音暗哑了

内心的慌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

传向全身，直至指尖、发梢

我不能不臣服于

这辽远空阔的蓝

这温柔神秘的绿

这如晨星般闪耀的白色、金色、紫色……小花儿了

 

我忍不住怀疑

我究竟

是从遥远的家乡而来

还是从遥远的地方回到了家乡

 

夜宿古城

 

这些雨经过你时

是温柔的

它多情的手轻轻抚过你的心尖

你的心就微微地疼了起来

 

这些风经过你时

你是沉默的。你停下脚步

你和这些风亲密地挨在一起的姿势

羡煞了你脚下的几瓣落英

 

你是懒得开口了

你纤薄的影子逐一经过风

经过雨，经过迷离的夜色

古城的安稳

便微微地摇晃了几下

 

摩梭老阿妈

 

她盘腿坐着，娴熟地转着手中的经轮

她的脸上绽放着和善的

但也是职业性的微笑

她已经准备好了

与所有的来客合影

 

仔细看，她的五官是精致的

年轻的她一定非常美丽

但是现在

高原的风沙已经侵蚀了她曾经光洁的额头

强烈的紫外线已经灼伤了她曾经娇嫩的肌肤

 

她有好多个孩子

她的孩子们和她生活在一起

但是她的阿注一个跟随马帮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在千里之外毫无音讯

只有一个，几十年来

与她长夜厮守，白日分离

 

她的一生是劳碌不休的一生

即使现在她成了老祖母

一家之主

现在的她睡在高高的祖母塌上

守着家中永不熄灭的火塘

 

8.12

 

泸沽湖畔的向日葵

 

她真高啊

比摩梭阿夏们的花楼还高！

 

见到她的时候已是晚上

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旁

她微微低垂着脑袋

而我微仰着我的脸

俯仰之间，我们的角度多么一致

 

我长久地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庞

她的叶子耷拉着

她是累了吧－－

在这海拔2700米的寒冷的高原

她努力地往上拔高着自己

高得如此鹤立鸡群

 

她是在努力地靠心中的爱人近一点

再近一点

努力地追随着爱情的光芒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她是累了吧

或是在默默地蓄积着新的力量

等明天太阳出来

她可以以一种全新的姿态

去迎接最亲爱的人

 

鸢尾花

 

我必须承认，在此之前

我是翻越了千山万水

经历了千辛万苦

而来的。而且，我的心中

充满了隐秘的欲望

 

现在，我却是空空的了

普达错的清风吹空了我的脑袋

属都湖的水洗净了我的身体

碧塔海的天空腾空了我的心

 

我是空空的了，透明，空灵

我的腰肢纤细

我的面容清秀

上帝选中我作了他的信使

此后，我将手执高贵的紫色

贴近草原的怀抱

去倾听大地结实有力的心跳

 

注：鸢尾花，中文名来自于它的花瓣像鸢的尾巴。还有说是这种植物的名字是由上帝的信使和联接地球和其他世界的彩虹而来的。

 

狼毒花

 

此前，她们是低调的

她们把白色的，或者黄色的小花瓣

悄悄地张开

不说话，不张扬

甚至有一点点雪花的清冷

 

仅仅一夜秋风

她们的胸中便燃起了千万束的烈焰

她们的血液沸腾了

她们容光焕发，艳丽逼人

她们的光芒刹那间

覆盖了整个草原

 

草原因为她们有了极致的美

秋天的高原因为她们添了些微温

策马奔驰的人因了她们

更加热情奔放，更加相爱

 

但是，千万呵

千万别靠近她们

她们的美貌和激情后面

是浓烈的毒汁

一滴，便足以致命

一滴，便可以让你

天上人间，永远无法再回头

 

8.14

 

雪莲花开

 

说真的，我失望了

暮色下的惊喜已悄然远遁

一场冷雨浇灭的不仅仅是一个愿望

我要走了

把爱留在这不到3000米的高原

带走一颗空寂的心

 

我把我的爱留下了，亲爱的

也许，它会伴着湖畔蓬蓬勃勃的向日葵

努力地向上攀援

然后在5000米以上的高度

在卡瓦格博之巅

开成一朵洁白的雪莲

 

路上

 

先是火车

满载着形形色色的热望不停地向西、向西

车窗外，绵延起伏的群山迅速向后退去

广阔的平原携着另一种绿色

扑面而来

 

然后是飞机

这长着巨翼的鲲鹏

胸腔里容纳了一百多颗兴奋地跳动着的心脏

云层之上，太阳迟迟不愿离去

它诱引着这只钢筋铁骨的巨鸟

张开双翼向着万道金光

义无反顾地冲去

 

更多的是汽车

这个忠心耿耿的家伙

高速路上，它快乐地疾驰

山道弯弯，它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环湖公路，它气定神闲

满车喧闹时，它沉默不语

当疲倦将所有人裹入梦乡，只有它依旧睁大双眼

 

当然，千万不能忽略了

那些描龙画凤的游艇

那些在风雨之中乘风破浪的小小猪槽船

它们是一路上

风情万种的点缀

 

最后必须提及的是

一匹马，一匹略显顽皮的白马

它的清脆的驼铃声

从唐朝一直叮叮当当地响到今天

它得得得达达达地

从窄小险峻的茶马道一直跑到

泛着青光的宽阔的柏油路上

 

8.17

 

西风，南风，西南风（1-9）

 

1。

 

香格里拉的天空那么蓝，云朵那么白

阳光那么耀眼。阳光下的建筑金碧辉煌

建筑旁的阴影里走着穿酱红色僧衣的喇嘛

包宽大头帕穿蓝布裙子的黑皮肤女人

女人背篓里装着黑皮肤大眼睛的孩子

 

建筑旁的阴影里还走着一个目光迷离

神情恍惚的黑衣女子。

 

2.

 

雪莲花、金银花、藏红花、狼毒花

鸢尾花、报春花、油菜花、土豆花

蓝的是勿忘我，黄的是向日葵，红的是大丽花

白色、粉色、紫色、金色……

那么多的花，满世界的花，从你的脚边一直开到天边

 

如果你喜欢，就请伸出手，摘下一朵带回家

如果你爱它，就停下你的手，把它留在枝头上。笑春风。

 

3.

 

卡卓刀，藏家最好的刀。天下最好的刀。

削铁如泥，吹发即断。寒光闪闪。

刀鞘上，龙在游，麒麟在望，各种奇怪的符号能祈福

“买一把吧，带回家作个纪念。飞机上不了没关系

我们给你寄快递。我们的快递走的是茶马古道----

 

一个月收到，是马儿走得快。

三个月收到，属正常，奥运期间嘛。你要有耐性。”

 

4.

 

酥油茶有点酸。青稞酒有点烈。

亲手做的酥油饼，味道有点怪。

牦牛肉有点腥，藏羊肉有点膻。

蘸着美妙的藏歌舞

和红红的辣椒面，吃起来还不错。

 

哈达很白，夕阳很红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5.

 

普达措的风冷嗖嗖，属都湖的水蓝汪汪

碧塔海的草甸绿茵茵。草甸上的繁花似彩霞。

繁花中的女子穿雪白藏袍

扎红艳艳腰带。头饰上的流苏垂下来

在风中跳着舞

 

小羊羔的毛云朵一样白，云朵一样软

小羊羔在我的怀中好奇地看着我。咩咩的叫声软又娇。

 

6.

 

农不西林的脸黝黑，牙雪白，酒窝很深。

农不西林初中毕了业，是村里的高材生。

他数数比较慢，一个，两个，三个……

每次必须数三遍，三十三个游客，一个都不能少。

他一般不主动带队进购物点，要买东西再商量。

 

农不西林有时也会黑着脸：住宿时请交身份证。天黑以后

别出门。去普达措要购氧气瓶。否则——后果自负。

 

7.

 

经轮在转，经幡在飘，玛尼堆一个接一个

叩一个头，扔一块石头

许一个愿，扔一块石头

祝一个福，扔一块石头

允许在石头上刻经文与神像，真言与咒语

 

如果你五十岁，就请绕上五十圈

如果你一百，就请绕上一百圈

 

8.

 

里格半岛是一条美人鱼

美人鱼沉默地坐在湖面上，守望着她的王子她的爱人

湖畔的芦苇丛中藏着她美丽的鱼尾巴

一百年？一千年？

她的尾巴化作了泥，化作了绿草与繁花

 

她在王子呢？她的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王宫里

公主的歌声美妙又动人，公主的双腿白皙又修长

 

9.

 

红红的灯笼晃啊晃，幽幽的河灯漂啊漂

四方街四四方方，每一方都埋伏着

古老的巷弄和古老的目光。一脚踏进去

你便踏进了唐时风、宋时雨、元时霜、明清时的雪

走回头，你要穿过长长的时间河

 

要不，你就站着吧，举头看天、望月

月亮多亮啊，月亮里的家乡摇啊摇

 

8.20

 

两棵树

 

就这样，一左一右

他们相望了几百年

 

风来了，送去彼此的问候

雨落时，唰唰响的叶是他们在互相鼓励

阳光普照，他们就努力地

将根须往深处蔓延。向对方伸展

他们越来越靠近了

他们的手终于相碰了！

 

地面之上，他们的容颜已被侵蚀

他们的身躯已日渐枯萎

地面之下

他们的手已经紧紧相握

 

紧紧相握，永不分开

 

8.29

 

9.2整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