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悼陈虻

(2008-12-28 04:06:17)
标签:

陈虻

去世

悼念

cctv

新闻评论部

杂谈

分类: 想到哪说哪
誰又在午夜的遠處裡想念著你
遠處的午夜裡夢裡相畏依
仰望著藍色的天邊的回憶
好像你無聲的臨別的遲疑
……
道一聲別離 忍不住想要輕輕的抱一抱你

                              -----罗大佑《告别的年代》

今夜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干脆爬起来了。看了邓蕾姐姐他们连夜为你赶制的纪念片,其中的许多照片,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直到黑屏了,还是对屏幕发着呆。然而只能看到我自己,映射在电脑屏幕上的浮肿的疲惫的脸。其实这五六天来,没有一天晚上,临睡前,关灯后,在黑暗里深吸一口气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心中所想的,不是你。

其实我有什么资格写你呢,我算不上你的学生,不是你的直接下属,甚至从来没有机会被你审过片子。我只能算,一个久久地仰慕过你的人吧,一个把你的存在,当成“新闻评论部精神”的一个后生小辈吧。最近的几天,听说你死讯的,不管是跟你熟的,不跟你熟的,谁不是内心惶惶的呢?今天在八宝山,好多人哭得浑身发抖,好多人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空中,好象丢了魂,好多人长久地长久地沉默着,叹气着,相视无语……这种心情,不仅仅是悲伤,也不仅仅是为你。我跟他们一样,我手脚冰凉,失魂落魄,心中一片茫然。

2008年上半年,新闻评论部撤消了,不复存在了,2008年末,你去了,仿佛是一个句号,这回是真的画圆了。

你最著名的那句:“不要因为走的太远,忘记了为什么出发”……可是,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乎当时我们为什么出发呢?

刚到评论部的时候,老听人说没事就跑到《纪事》听你审片,几个钟头,胜读数年书。你有这种本事,你的精确,清晰,尖锐,超越,一针见血,无人能及。你骂人很狠,但被你骂过的人无不欢天喜地,心悦诚服,把你的语录默背心中,回家修炼。但我直到离开调查,都没赶上一次这样的机会。临去美国前,在调查做的最后一个片子,希望能遂一个心愿,让你审一次,于是发了个短信给你,你回信说最近胃不舒服的厉害,过阵子再说。彼此嘻哈一下就没再提,便再也没有还愿的机会。

今年的年初,隔着太平洋,听说你胃癌晚期。愣住了。往事一幕幕分外清晰而凌厉:我们平时很少碰见,好多次碰见都是在食堂,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误了吃饭的点儿,只好让服务员给我们各下一份白菜猪肉饺子。等饺子的时候互相笑着问一句“你也没吃哪?”,然后都用饭盒装着回机房,我上三楼,你上四楼。问你上去干嘛,总是一副时不我待的样子,“片子还没审完”。现在想起来,有什么不能等的呢,有什么事情急过吃顿塌实饭呢,片子如何又怎样了呢,彻底改变了中国的现实么?还是,最终彻底地改变了你??

悼陈虻
                        (陈耀文大哥博客上发现的他吃饺子的照片)

我发现我对死亡的感觉非常后知后觉。我是看着你走的,那天晚上接到柴静的短信说你可能过不去那一夜,我知道我如果不去,一辈子都会后悔。打车从城市的最东边到城市的最西边的时候,深夜十一点多,街上没有什么车,却有仿佛数不清的红绿灯。停停走走,就象人生一样长。

我十二点出头到的医院,你十二点二十一分走的,整个过程平静安详,印象中没有任何特殊的时刻,没有传说中的回光返照。我看到护士们拔掉你身上的管子,看着心脏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我还是不觉得你已经走了,直到你姐姐扑在你身上痛哭的时候,我依然觉得那个滴滴响着继续在直线上游走的小亮点是你对她的回应。

你是多么热气腾腾,生气勃勃的一个人啊。今天在八宝山东礼堂看见你的遗像,那是我们最熟悉你的样子,长发飘飘,嘴角浅笑,音箱里正放着“干杯,朋友就让那往事成流水……”,眼泪一瞬间冲上头顶,在鞠躬的瞬间落在手中的白玫瑰的花瓣上。但在看见你遗体的那一刻,泪水又奇怪地渗回去了。我盯着那个躺着的人看了半天,心里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莫名的释然,因为他长的非常不象你,我于是判定他根本不是你。

后来我跟陈晓卿说,那个人看起来真象毛主席,两腮是鼓鼓的,发际线很靠后。他说,每个人躺在那里的时候都会象毛主席。他说人死后嘴里要塞上棉花,让脸颊鼓起来。脸上还要涂防腐的明亮的液体,可能还要打腮红。我更确定了,那个人并不是你。你遗弃了这个皮囊,一定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你是潇洒的。

在前几年部里的某次年会上,大家恶搞,让你们几个主任各自打扮得奇形怪状给大家拜年,让你扮成一个“日本浪人”,里三层外三层裹着一件日本和服,扎着一个冲天辫。上台后,你第一句话是“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日本鬼子怎么上厕所,今天我才明白,他们丫----根本不上厕所!” 众人皆笑翻。

今天,看到那些白菊花,在风里一颤一颤,满地散落着,成千上百支的白玫瑰,被推进熊熊燃烧的大火炉,铁钎拨来拨去,灰飞湮灭。人死了以后,都要进入那丑陋的铁器里,那是我最不能忍受的部分。

不要因为走的太远,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不用我来赘述你对中国电视界的贡献,盖棺自有定论。我只知道,我受益于你。我在调查的第一个片子《双城的创伤》,播出时除了制片人张洁和少数人,几乎一片骂声,有人甚至认为这是低于播出底线的片子,是低水平的DV作品。是你,在季度评奖会上,一锤定音,大力表扬,说这是你“心目中的理想的调查性报道”,你给这个片子评了“季度银奖”和“最佳编导奖”。你不会知道,这对于一个刚刚大学毕业,信心极其脆弱的新人,是多大的鼓励。一直没有机会认真地说:谢谢你。

你去世前一个月和柴静去看你,正是你患病8个月来最好的时候,你苍白,虚弱,但是依然健谈,依然乐观,依然在筹划着尽快出院,很快可以“打着出租车满城跑”。

你依然在兴致盎然地讨论业务,你说采访要说人话,说真正的高人懂得“深入浅出”, 但大部分的电视记者做不到。其实真做不到,也没关系,不妨“浅入浅出”。最要命的是那种特别“装”的,背了一肚子高深单词,自己也不懂,还要假装“浅入深出”。

你更多地谈论到了八个月来,你的生命体验。你说胃全切了,坐着吃吧,食物一下子就落空到肠子了,躺着吃吧,食物又很容易反上来。你说你以前太不留意身体给你的信号了。你自己感慨自己说,“真是太年轻了”。

你第一次开完刀后每天剧痛难忍,原因国际医学都无法解释。你说:“一个病人最可怕的事情,就是问医生我为什么疼时,医生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最疼的时候,打吗啡都无济于事。你说,“现在才明白,死原来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不了”。你说“终于懂得了那四个字的真正含义——痛不欲生”。

你还说 “有一天看见隔壁病房白布单子蒙着的一个人推出去,感觉真是羡慕啊,羡慕他终于解脱了。” 你说你甚至采取过行动,只是为了家里人,你最终还是选择撑着。

你是想活的,刚开完刀大口大口吐血,吐了三盆,别人都吓晕了,你还极冷静地问医生“是把血吐出来对身体好还是咽下去好?”

九个月,你尽了所有的努力。最后走的时候,是你主动要求放弃抢救的,你说“我的情况我自己很清楚,让我走吧,太痛苦了”

47岁。除了胃,你所向无敌。如果你早知道是这样,你还会这么卖命地工作吗?你知道吗?那么多年来,我们都在你的影子下生活,我们都跟随着你,按着你的模式在活着,在投入,在玩儿命地为着所谓电视理想跟自己较劲。我们都象你一样,对自己的身体不屑一顾,对自己和自己所能做的事情狂妄地自信。真荒谬啊,不应该是这个结果啊。你就这么走了,这是你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课吗??

不要因为走的太远,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陈虻,看见你躺在那里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恍惚,我们到底为什么出发?


悼陈虻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