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是你的,你死了,我是你的,残了,我也是你的。
她今年53岁。30年前,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兵,身材窈窕、双腿修长,长袖善舞、歌声清亮,是部队里小有名气的文艺骨干。1976年的4月,她从部队转业进银行作职员,当时,她已与初恋的爱人定下婚约。未来的生活,象一袭红绸子一般光亮美好地在她眼前展开。
她从未意识到,命运在不远处已经面露狰狞。
短短三个月后,1976年的7月28日,当她被幸存的人们从唐山大地震的废墟中挖出来,当她衣衫破烂,几乎赤身裸体地被人抬到灰烟弥漫,横尸遍野、充满砂砾和碎石块的空地上时,一位好心的大姐还找到一条男裤让她掩体,当她把裤子往上拉的时候,她触到了一双冰凉的毫无知觉的人腿,那一刻,她还以为这是一双别人的腿,但她很快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在临时紧急搭建的医务中心,忙到焦头烂额的医生对她的家人吐出几个字:高位截瘫。病历上写着“脊髓中断”。太多了,30年前的那一个夜晚,唐山诞生了几千个高位截瘫的残疾人。她只是被厄运选中的其中一个。
当她被哥嫂用一块窗纱横在两辆自行车上抬回家的时候,向来多愁善感的她没有留一滴眼泪,她处在一种奇异的镇定和茫然中,她路上听到埋尸体的人惨烈的哭声时,甚至觉得有些奇怪。直到她回到了家里,听到广播里传出:毛主席慰问灾区人民……的声音时,一种奇异的苏醒的感觉,撕裂般的痛觉、真实感、恐慌、绝望以及无尽的委屈才在瞬间突然爆发了,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昏天黑地……
30年后,她流着泪对我们说:我和这个城市一起破碎了……
她首先想到了她的爱。那个在部队里认识的才华横溢,英俊潇洒的“他”,那个给她写了无数封情书,在信的末尾,总是会写上“深深地吻你”的“他”,那个在70年代的保守空气里,依然不惮用最饱满的情话来表达爱情的年轻人。
在唐山大地震的消息传出的最初日子里,关于她死难与生还的各种谣言和传闻飞进了远方爱人的部队里。小伙子写了好几封信,都遗失了,这是我现在所能看到的:
“和前几封信一样,我无法知道你的下落,不知你的死活,只听说你被送往石家庄,腰腿受重伤,收不到你的消息,尽管如此,我还尝试要投这封信,和前几封一样,如你已不在人间,就把它寄到阴间去,使你永远不要把我忘记。”
我永远是你的人,你死了,我也是你的,残了,我也是你的。
“妈,我的决心,您和全家人都是清楚的,我不准备再去寻求生活的幸福了。我忠实于她活着的时候我们共同的誓言。”
她不想拖累他,托人给他带消息说:我不行了,我快要死了,你另外找个好姑娘吧。
他心急如焚。当他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时他立刻从部队请假赶到唐山,他在她身边陪伴了二十多天,他对于她的生还充满喜悦。他嘲笑她关于分手的想法。他告诉她,她的苦难和坚强会让他十倍地爱她。
“你对于我的急躁,只会让我更觉亲近。答应我,有什么就向我发泄吧”
“伤残在无情地折磨你,你肉体和精神的痛哭就好像在我心上刻着一样,你皱一下眉,我就疼一下,你咬一下牙,我心就抖一下。”
离开后,她让自己的家人劝他早日离开她。他在部队很快地回信:
“我心中的爱火只能燃烧一次,如果你狠心要踩灭的话,我也就只能象死人一样活在这人间了”
“我们的结婚报告已经打到了团里,等文书回来就知道有没有批准。你也别三心两意了,等结婚证领到之后,我给你寄两块糖去,咱们就成了正式夫妻,生米做成了熟饭,看你怎么办吧。”
他的字很漂亮,漂亮地让人心里发酸。他让她千万不要隐瞒她的病情:
“你有什么需要,一定不能瞒着我,如果让我知道你有瞒着我的事情,那咱俩就不是夫妻了,做妻子的怎么能瞒着做丈夫的呢?”,结尾依然是 “深深的吻你,我最心爱的”。
“别人说,我一定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是一种善良的愿望支配我之样做,你相信这些说法吗?我现在的做法,只有咱俩心里清楚,是爱的火种,是任何残暴的力量消灭不了的,是永恒的。”
“信要超重了,不能再写了,你要注意两个问题:1.多学习,要记日记。2.多锻炼,要敢于吃苦。3.多吃饭,增强体质。”
然而她的病情显然是不会好转的了,她的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最严重的时候,她五分钟尿一次裤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他的信也渐渐开始稀了,有时会隔好几天才回信,虽然简短,但是依然真挚,他解释说,工作有点忙。
她决意不再连累他。她再次去信表达坚决分开的决心。
这次他很快来信了,这次是一封长达12页的信,信里充满了最华丽的辞藻,最动人的誓约。
她看完就把信烧了。她说:我知道里面有水分,有“假”。她说,我太了解他了。她清楚他的假,出于善良,出于责任,但已经,不完全出于爱情。
她没有回信,她始终沉默着。他又写信,她没有回。
过了半年,他说:“那……我们做兄妹吧”。她依然沉默着。
半年后,“他”慢慢没有了消息,再后来,她听说“他”找到了新的爱人。
而她很长时间地孤独着,她拼命地写作,只有在日记里才能释放自己内心无法言喻、无法与人分享的痛楚。
二
唐山大地震近十周年的时候,第一个前往唐山记录当年全部历史的作家去她家采访。她毫无保留地向他倾吐了近十年来的遭遇,甚至把自己所有的日记都提供给他。临走的时候,作家给她留言说:我永远也忘不了,你那双女兵的眼睛。
三十年后的今天,她偷偷告诉我们,她看到那个作家的第一眼完全愣住了。那一刻,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长得酷似当年的“他”。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嘴。
地震二十周年的时候,当年的战友重聚。“他”看着轮椅上的她,泪流满面。
直到今天,她依然保留着“他”当年全部的信,用小纸贴在本子上,并用钢笔又全部重抄一遍。
我想起雨果说的:回忆是力量之源……如同,点燃一支火炬。
离开她家的时候,我一直在叹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当初要烧掉“他”的信,为什么不给个机会他们共同实现当初的承诺。我也在想,有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我遇到这样命运急转的时候,依然爱我,依然不离不弃。
三
三十年后,当我们见到她时,她已经是唐山有名的残疾歌者和残疾作家。她也画山水画,画群猫图,画贵妃醉酒。她也结婚了,她的丈夫也是一个截瘫患者。但他们很恩爱。在接受采访之前,她还不忘把头发编成一个麻花,用一个小发卡轻轻挽在脑后,还问小柴借了她的口红。她看上去,脸上依然是有光彩的。
在采访结束时,她把屋帘撩下,在屋子里解手。我们再进屋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她略带愧意地说不送我们了。她偷偷地告诉小柴,采访前,她就发现自己不小心尿在裤子里了,因为她的下半身早已没有知觉。她只能在轮椅里坐深一点,再深一点。
我心碎不已,但我更加明白了她当年的选择。我相信当初写下动人情书的“他”是真诚的,但是,谁能保证他们真的能拥有幸福?
她说,她跟现在的丈夫在一起很好,也许比跟“他”在一起还要好。因为,在同样残缺的他的眼里,她是完整的,是有尊严的。
我突然想到,如果是我自己,我也会选择离开。爱是两个人的事,但我不能忍受自己失去爱的能力,失去给别人幸福的能力。这样动人的情书是永恒美好的,它让人相信爱情的存在。但是,别让它去经受残酷现实的所谓考验吧,到最后,也许成全的是爱情的传说,留下的,却是两个人的不幸。
又突顿悟张爱玲为什么在婚书上写“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因为只有这样,爱情才能免受折磨,可以安心维持它纯净的面孔。
尽管如此,我依然愿意看杜拉丝说:我更爱你那饱受摧残的面容……
我依然会痴痴地听美国人的婚誓:不论健康或疾病,不论富裕或贫穷……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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