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共和国 订阅
相关博文
内容读取中…
推荐博文
内容读取中…
谁看过这篇博文
内容读取中…
字体大小: 正文
转载一行的文章《诗歌中的技艺》 (2008-07-02 13:26:53)
节选评论家一行的文章《诗歌中的技艺》


    许多人认为,技艺的复杂和难度对于诗歌不是一件好事。他们指责诗人们热衷于玩弄技术却忽视“灵魂”,他们主张,诗歌不是技艺或制作的产物,而是“从心灵里流淌出来的”。这些批评者又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受中国古典诗论(主要是《沧浪诗话》和《人间词话》)影响,认为诗歌需要不假雕饰的“自然流露”;另一类则受西方现代艺术观念影响,认为诗歌乃是原始力量或冲动的爆发。这两类人在中国的诗歌读者中占相当大的比例,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主导了社会对新诗的评价。然而,这种对“技艺”的攻击,却是建立在对传统的无知和对诗歌本性的误解之上的——它既误解了“技艺”的本质,也误解了诗歌的“自然”。
    我们先来看看“自然流露”的推崇者所依傍的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一个简单的事实是:中国古代诗论所强调的“真”、“自然”和“不隔”,主要是指初始经验(“兴”与“观”)的直接性,亦即诗所要言说的经验必须是直指人心、如在目前的。在这个前提下,“自然”也被用来指称诗歌所要达到的风格状态或结果,亦即与这种初始经验的直接性完全匹配的语言状态。显然,在这两种意义上的“自然”,都不是指诗歌无需技艺;相反,古诗传统对“法度”和“推敲”的强调,都表明要让初始经验直接显现出来,需要极其高超的技艺和极其艰苦的训练。诗歌的“自然”从来不是可以随意“流露”出来的,而永远是艰苦奋争的结果,用海德格尔的话说,是人通过卓越的技艺开辟出来的一块空地(Lichtung)。像陶渊明和王维这样的伟大诗人,他们在抵达“自然”之前,都经过常人难以想象的严格而全面的诗艺煅炼。他们写作过各种体裁、各种题材的作品,有过非常复杂和艰涩的时期(例如陶诗中的《形影神》三首);只是到了修养、技艺都臻至成熟之后,他们才能写出我们所推崇的那些显得“清新自然”的诗篇。这些诗篇的内敛、富于暗示性和分寸感,都显示出技艺上的精纯——这是所谓的“自然流露”根本不可能达到的。即使有些诗确实是即兴而成,那也是“从心所欲不逾矩”,是法度在磨练中已经完全融入血肉之后的结果,而决非对法度无知、甚至轻视法度的率性妄为。
    因此,许多人标榜的“自然流露”,其实是对“自然”的误解:他们把原初经验的直接性误解为写作技艺的简单性;把经过高超技艺(内敛和分寸感)才能达到的风格状态,误解为随意和率性所造成的表面的“流畅”,误解为对技艺的排除。他们不明白,他们所津津乐道的“自然流畅”,不过是通过技艺达到的一种风格结果而已,而且通常是技艺拙劣和偷懒的结果。
    而从最高的意义来讲,诗歌所要抵达的“自然”,与所谓的“自然流畅”并无多大关系,而是像自然那样万象涌动、争执而又井然有序,亦即具有“自然”那样的丰富与活力、平衡与和谐,而绝非表面的流畅可读或感人。许多蹩脚的诗之所以“流畅”,不过是因为它们的贫乏、缺少争执从而容易安排罢了——这样的诗丝毫不能拓展我们经验的边界,而只是陈词滥调的重新组合,并加剧着我们已有的经验方式的惯性。


    现在我们来回应对诗歌技艺的另一种攻击。对于把艺术或诗歌精神理解为天才身上的“原始力量”或爆发力的人来说,技艺不过是文明的产物,是妨碍自然力量从艺术家身上涌现的枷锁。要反驳这些人,光是举出亚里士多德《诗学》对“作诗”之技艺的详尽论述是不够的,因为这些“先锋艺术”的信徒根本就不接受古典诗歌教养的基本前提。西方现代艺术本来就诞生于对古典艺术法则的反叛,亦即对Kosmos(美-秩序-整全)的打破和分裂。古典艺术所要求的细节功夫和平衡能力,在许多现代“艺术家”那里被完全抛弃,而代之以对冲击力和极端观念的推崇。
    那些没有教养、也蔑视教养的所谓“先锋艺术家”,大概忘记了一个基本事实:走极端其实是非常容易的,真正困难的是做到节制和有分寸,因此古人才要把“中道”奉为最难达到的境地。那些本来就没有多大原始力量的人(例如绝大多数“行为艺术家”),他们走极端不过是在暴露他们自己的虚弱和贫乏;而即使是那些确实具有强大原始力量的艺术家,轻视技艺和基本功训练也严重损害了他们的艺术。
    他们过于相信艺术与作为混沌的大地或自然力量的联系,却忽视了艺术与天空、与整全秩序的关系——他们只看到了“精神”这个词的一面。
    于是,我们就需要理解“精神”对艺术而言意味着什么。艺术中的“精神”,一方面体现为艺术家身上作为混沌或大地之涌动的原始力量;另一方面,也体现为在艺术家的生命历程中,通过不断训练、磨砺、弃绝和奋争而最后进入他的血肉中的秩序力量,亦即作为天体秩序在人身上之投射的技艺。这两种力量本质上都是“天赋”——尽管技艺大部分是“后天”获得的(当然人一出生就具有某种秩序感),但它作为从事件和磨砺中到来之物,也仍然是天之馈赠,因而与“先天”的原始力量具有同等的本源性——它们的争执构成精神的最深刻的斗争。在某种意义上,作为秩序力量的技艺是比原始力量更重要、也更本质的天赋(因此古典意义上的“天才”是指生来即有杰出的秩序感和平衡能力的人,如莫扎特),因为唯有它才是赋予混沌的原始冲动以形式的力量。就像一只手从天而降,给喷发的火山岩浆塑形并控制和掌握住它,那从天而降的手必定是更强有力的。
伟大的艺术乃是混沌的原始力量与技艺的秩序力量互相争执的产物。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秩序”不应理解为“观念”,恰恰相反,秩序精神是对观念的平衡:任何观念,如果它不受到限制和平衡,它就会由于极端化而变得抽象、干枯和沾染暴力。秩序的精神不是将形式强加于自然,而是引导自然,使其力量以一种合乎中道的方式显现。秩序力量的获得过程就是磨炼技艺的过程:一方面是学会平衡(=保持和引导)自身的原始力量,另一方面是学会平衡自身的观念,使之得到具体经验的支撑从而变得丰满。
    由此,我们就能区分出“技艺”的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的技艺,可以称之为“技巧”。技巧是指在局部对细节进行处理的能力,它包括特殊的措词和句法运用方式,以及各种修辞手法(诸如互文、转喻之类),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创造隐喻。创造隐喻是诗人的基本功,它是一种从机智或通灵而来的、在不同事物之间建立联系的能力。一首诗的技巧体现在,它的措词、句法和隐喻等都与前人有着清晰而有意味的差异,体现在它所包含的诸多细节都精确而各具活力,可感的词语在其中仿佛万象争涌。第二个层次的技艺,则更加本质和深刻,它并不只是对局部细节进行处理,而是一种从对整体的把握而来的综合平衡能力。这种技艺首先是结构能力,通过精心的安排和恰当的过渡,使作品中的诸细节获得恰切而丰富的关联,从而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这种平衡能力还表现在,它知道在何时必须克制技巧、隐藏技巧、甚至不使用技巧,从而使所有的技巧相互默契,不会由于某个局部的过度而破坏整体的完善。最高的技艺乃是诸技巧之默契而达致的绝对内敛,它在作品中隐去了所有可见的技巧痕迹,以便使经验在其真纯性中完全显现出来。技艺进入到了这一层次,实质上是一种深沉精微的分寸感,亦即不止是“技”,而且是作为“中道”的“道”。高超的技艺使作品变得微妙而有节制,它在它全部的精纯和难度中显示了精神与Kosmos的应和。
    因此,技艺一方面(作为技巧)在细节中制造差异,使一首诗与其他的诗相区分,并使每一细节彼此区分,由此形成一首诗的特点(还不等于独一性)和丰富性。另一方面(作为平衡能力),技艺又使得诸细节相互协调,统一为一个完整的整体。正是通过这种同一与差异的双重运作,诗歌才成为一个仿佛自然的、既丰富又统一的整体。而由细节的微妙性和整体的谐调性所构成的作品的独一性,就是“风格”。

    在希腊人那里,“技艺”一词是techne,它是对作品形式的先行观看和对形式从何处到来、如何到来的精通,这种精通取决于长期的训练和经验。技艺是一种知,一种在经验中不断变得精细和微妙的知,它是使形式与质料能够达致完全融合的那种“knowing how to do”。
    对古人来说,技艺虽然是一种需要每个人通过经验和训练获得的东西,但它仍然是可以传授、可以共享的,一个行业的技艺其实有一套统一的判断标准和学习过程,诗歌也不例外(因此才会有《诗学》这样的作品流传)。而风格,作为艺术家的独特性在作品中的体现,它是不可传授和共享的,它无法被完全模仿(否则就不是一种真正的风格,而是伪风格或“风格化的东西”)。
    风格不是一种知识,而是一种内在独特性的展露。然而,风格的独特性只有通过成熟的技艺才是可能的,因为只有长期训练所打磨出来的才能(≠才华!),才能将风格的细节和整体全幅展示出来。

  ——节选自一行诗学文集《词的伦理自序》,上海书店2007年4月版。

 
评论(0)| 阅读 (0) | 收藏 (0) | 分享 | 打印 | 举报
评论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匿名评论(无需注册)
验证码:看不清楚数字吗?点击这里再试试。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95105670 提示音后按2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