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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年

(2012-08-17 15: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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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

遗忘

荒芜

分类: 我的文章

 

 

 

        沙爽

 

 

黑暗

 

按下卫生间的照明开关,灯不亮。再按,还是不亮。我觉得我掉进了一个坏巫师设置的魔法里,光明和希望正渐去渐远。

公告上宣布的停电时间是早8点到晚5点。眼下是545分,时针在挂钟上延伸出一个广阔而空洞的扇面。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填补它——几乎所有的东西都需要电。电脑。跑步机。电饭煲。热水器。电水壶。所以我不能上网聊天、购物、看电影;不能泡茶、洗澡、跑步、做饭……无所事事,生活陷进了瘫痪。

黄昏到来,白纸的色泽加深,而黑字越来越浅,好像它们正在相互渗透、溶解,发生不为人知的改变。我合上书。对面的书橱蒙上了一层黑雾霭。说真的,我不是很喜欢雷蒙德·卡佛,他制造的寒凉似乎远远多过了温暖。“写一句表面看来无伤大雅的寒暄,并随之传递给读者冷彻骨髓的寒意,这是可以做到的。”——没错,他已经做到了。

窗外,落日的余光彻底收拢,只余一片乱云飞渡。节令已过立秋,太阳正向黄经180度疾驰,给北半球带来日渐缩短的白昼。夜晚延伸,它微凉而柔韧的触手已经爬上了我的踝骨……没有电,我用什么来抵挡这正在入侵的夜色?

更糟糕的是,我开始感到了饿。饥饿像寂寞一样,制造出身体内部的空旷和虚脱。由于童年时期挑食留下的后遗症,我脆弱的肠胃几乎承担不起饥饿。人近中年,我的女友和同事们纷纷采取过午不食的方式来控制日渐增长的体重——晚餐只吃蔬果不吃主食,或者干脆就什么也不吃——对我来说,这为美而进行的苦修与刑罚无异。在饥饿与肥胖之间,我甘愿选择后者。

但是匆忙间吞下去的一块月饼完全没有产生预期的热量。我还能怎么办呢?冰箱里的饭是冷的。何况我也没有勇气去打开冰箱,好像只要不打开它,不开启那个面目全非的真相,那些幻境中的事物就得以保持着新鲜和原样。

血液中缺少营养供给,我觉得大脑一片昏暗。满心委屈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我很快沉入混沌的睡乡。

 

我梦见我的外祖父母,他们仍是多年前老去时的模样。相濡以沫地度过了50多年的两个人,看上去比一奶同胞的兄妹更为相像:都是清癯的容长脸,朴素,勤勉,安静,瘦削,慈祥。我从未见过比他们更恩爱美满的夫妻,连削一只苹果都要执意为对方留下一半。当外祖母的骨灰运抵墓地,舅舅们掘开墓穴,外祖父的骨灰盒在泥土中隐约呈现,压在我心头的沉甸甸的悲伤突然烟消云散。如果与这个世界告别同时意味着到另一个世界与更亲爱的人相聚,我觉得死亡中也暗含温暖和慰藉。在梦中,夜晚来临,我和他们同睡在家乡的土炕上,听他们在黑暗中絮絮地说起那么多远方的亲戚——他们中的很多人,我至今仍无缘相见。

梦境如此清晰而温暖,再现了我年少时代的恒久记忆。但是据说,梦见与亡故的亲人同住在一个屋顶下是不祥的。我不信。多年来我反复梦见他们,并在更多的时候梦见我的祖父。我习惯他们在活着时带给我的暖意,即使故去多年,他们仍持续地为我在现世的生存提供支撑。

 

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浓墨重彩的黑暗。时间已近8点,电仍然没来。前后楼的大部分窗口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处跳动着微弱的烛火。但是一千米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置身的地方,是城市一颗偶然坏掉的心脏。

非同寻常的黑……并且安静得失真。离开电源,好像生活失去了原有的出发点。好像我提前进入了某个未知的区域,比如:暮年。

 

 

尘土

 

阴影出现,在走廊上形成逆光的剪影。从我的眼角余光里,窸窸窣窣地移了过来。

我忽然觉出异样。但是来不及细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说他要投稿。“我写的诗!”语气间十分自豪。

我请他落座。他把手里拎着的可折叠的小板凳靠在椅子腿上,把手杖依在腿边安顿好。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呢子大衣胸前少了一枚纽扣,为解开剩下的那三粒扣子,他花费了大约两分钟。大衣里面是一件磨得泛白的皮马夹。他伸手向皮马夹后面的口袋里掏呀掏,掏出来一个小纸包,十分宝贝地托在掌上打开,露出里面一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纸片。有的纸片色泽新鲜,有的已经泛黄,折叠处惊险地将断未断。

他小心地展开其中的一页纸,仔细地看看,又展开一页。两张纸片都看完了,才郑重地交到我手上。

我一时有点儿发懵。对繁体中文的敬畏首先制造了心理障碍。这些文字之间的衔接和排列也超出了我的估算。年代久远,圆珠笔字迹难以辨认,磕磕绊绊地读完十几行,我迅速调整出崭新的阅读秩序,那扇挡在我和纸页之间的门,开始缓慢开启。

见我读得认真,他颇感欣慰,但仍觉不够满意。从我手上拿过那张纸片,他开始投入地朗读起来:

 

一片一片稻黄地,风吹稻穗真美丽。

黄金闪闪夺二月,唤醒主人早入库。

过了秋分不生田,再等成熟粒粒眠。

防止风霜入稻田,男女老少齐动员。

男女老少在稻田,左把稻棵右把镰。

转过身来割一捆,捆上稻捆躺地眠。

十几天来就割完,马上晒干运家园。

捆捆堆上心安全,防止雨漏精稻眠。

……

 

我赶紧扫一眼同办公室的另外两位同事。她们见多识广,各自专注于面前的电脑,职业化的表情运行自如。

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朗读之中。我明白,这纸上的每一个字,他其实都早已倒背如流。就像我早年一遍遍重读自己的诗歌时那样,心旌摇曳,仿佛跻身天堂。这个散落在田间地头的诗歌爱好者,他执着地保留了某个全民皆诗的时代养成的文字癖好。只要我抬起眼,马上就能看见那些慵懒的夏日午后,他端坐于村头的大石之上,沉浸入忘情的朗读。有人鼓掌。有人窃笑。有人相互传递着意味丰富的眼神。有时我想,所谓艺术家,也无非是这样一群尤其擅长自我陶醉的人——在某些时刻,他们可以彻底地自我欺骗、自圆其说。

我一阵恍惚。是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气味让我产生了错觉。我看见我故去多年的祖父。他敝帚自珍的黑呢老外套。他皴裂的手。他没有我帮忙打理就会一直穿到泛白的皮马夹。作为一个在祖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我无限熟悉这种只属于老人的气味。清洁的棉花般的甜。混浊中难以言传的凛冽。闭上眼睛,仅仅根据气味,我能准确地辩认出我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中的任意一个。他们与众不同——身为棉花,他们承接着时光落下的尘土。

我的心,顷刻间变得如此之碎,碎成依附在他衣褶中的一缕尘灰。

他还在读。读完一首,又紧接着展开另一首。仿佛他从一百里外的乡下来到这个城市,一路走走停停地打听着,终于找到了这幢隐身在长街深处的二层小楼,就只为了进行这样一场只有一个听众的朗读。

我开始在心里谨慎地斟酌措辞。我不是主编。但即使我是主编,也不可能在我严谨的纯文学杂志上编发这样的稿件。虽然我是多么乐意让他开心,就像我一次次变尽花样,只为博得我的老祖父开怀一笑。假如他还活着,活到和眼前的这个老人一样老,我也始终会有办法让他一看见我,就情不自禁地眉开眼笑。

是的,每一个在祖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都身怀绝世法宝。

我从他带来的纸片中仔细挑选出几张,用四号黑体字把它们整齐地打印出来。他果然眉开眼笑,像指挥自己的孙女一样,吩咐我多打印出几张。我想,在有生之年,这些放大了的字体也许会让他的朗读更加流利;至少,他没有空手而归,因而不必承担背后互相传递的眼神和讪笑。

我留下了他的一页手稿,严谨的倾斜出统一角度的仿宋体。他再也没有出现,这个隐没在乡间的老人,他距离我无限之远。

 

 

空巢

 

在路边等车,意外发现电线杆上贴有一则小广告:

 

寻人启事

 

我母亲,65岁。于三天前(416日)离家去辽河广场参加集会,至今未归。离家时身穿紫红色马夹,棕色紫花裤子,身高16左右,偏瘦,随身带一折叠马扎。现在家人非常焦急,有见到者请告知,定有重谢。

电话:……

 

我心算了一下日期,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我多么想找到这家人问问:老人到底回家没有?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局外者的好奇心,即使出发点并无恶意,仍然难以祛除窥私者的可耻气味。

我知道那些集会。召集者和响应者大多是些老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在强势者面前,以复数的形式,叠加起弱者微弱的追问。为了停发的养老金、原单位应付未付的福利、小区里老化的供暖管道、莫名其妙蒸发掉的物业产权……他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到市委门前的辽河广场。隔着站成人墙的青壮年保安,翘首以待“有关部门”给出答案。

我祖母,我母亲,我的公公和婆婆,都参与过这样的群体追问。我想我并不真正地了解他们。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在度过了温良恭俭让的大半生之后,忽而化身为传说中的“刁民”?因为没有得到明确回复,包括我婆婆在内的近百名退休职工,一度径直追问到省委。事前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严谨,直到几天后,我们全家人才得知这一“壮举”。身为整个家庭的重点保护对象,我婆婆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高血压和糖尿病,任何情绪上的波动都有可能突然加重病情,进而引发生命危险。我突然想到,那个一去不归的老人,她有没有可能……?

每天上班,我都要经过辽河广场。除了偶尔汇聚的上访者,和寒暑假期里玩轮滑的孩子们,多数时间里广场空旷,适宜漫游和回想。我想起另一个老人的故事,起始点在另一座城市的广场。老人有多老了呢?没有人知道。也许她年近七十,也许更老——像树木的年轮,只盘旋在隐秘的心脏。老人被民警发现的时候,正陷身于比夜色更深的回想……但是这回想空洞,她再也找不回自己身后的点滴痕迹。烟波浩渺,仿佛一座隐形的桥把她送到岸上。这是个过分无力的比喻。过往当然无法返回,但是总有记忆——对的,就是记忆,它们在老人的大脑中突然消失了。那么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丢失的,不只是一条回家的道路,更重要的,是“此刻”的之前与之后,她在这个星球上合理存留的全部证据。

这个故事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随着我祖父和外祖父母的相继离世,我形单影只的老祖母独自踏进了耄耋之年。从几年前开始,她的视力和听力开始变得越来越坏;所幸她头脑清楚,腿脚也还稳便。她喜欢外出散步。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动身去一百里外的海边看望她的姐姐,也就是我姨奶。“趁着我还能动,反正看一次少一次啦。”这是我最不爱听的一句话。每次我给买她衣物和日用品,她都会忍不住心痛。“傻孩子,奶奶还能活几年?到时候眼一闭,这些东西不都白扔了吗?”只有一次,她主动告诉我她需要一顶帽子。甄选再三,几家商场的帽子都差强人意。最后我决定动手拆除帽檐中央那个明晃晃的金属装饰物,但被她阻止。“挺好看的嘛!再说还能分出前后。”她喜滋滋地站在镜子前面,活像我小时候终于得到了一件新衣服。

但是到了第二年秋天,她再次告诉我,她需要一顶帽子。我问:“去年买的那个呢?丢了吗?”她诧异:“去年我什么时候买过帽子?”我说:“是我买的呀,就那个银灰色的,前面正中间有一块亮片的那个。”她紧紧皱住眉,责备地向我看看,然后更加坚决地摇头:“净瞎说!根本没有!”

寒意上升,我登时僵住。

我先生的祖母,也就是我的奶奶婆婆,是一个非常慈爱的老太太。她爱笑,因为早年读过高小,她把读书看报的习惯一直坚持到很晚。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尤其是,在姑婆猝发脑溢血离世之后,在全家人善意杜撰的出国谎言中,奶奶婆婆开始神情恍惚,开始越来越沉默。她好像彻底忘掉了那个突然消失的女儿;很快地,她开始忘掉更多的往事、更多的亲人的面容。让大家惊讶的是,即使已经叫不出侍奉她多年的两个儿媳妇的名字,她却自始至终牢牢地记得我的儿子。“这是蒙蒙啊!”她黯淡的瞳孔深处缓缓燃起模糊的光亮,一直向远方凝望的视线终于在近处找到了焦点。

我不由得看一眼身旁的婶娘。她见惯不惊,摸出一把梳子,准备给她的婆婆梳头发。长时间卧床,奶奶婆婆一头银亮的发丝变得凌乱而灰败,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中的鸟巢。

我承认,这就是那个让我恐惧的正在步步迫近的现实:我的老祖母,终有一天,她会转身离去。而在她离开之前,她的意识很可能会先于她的身体——比如说,从一只她喜欢过的帽子开始——一点一点,将我彻底遗弃。

在电影《柳暗花明》里,患上老年痴呆症的Fiona住进了疗养院,她很快忘记了与她相携走过了五十年的爱人Grant,转而爱上了另一个老年痴呆病人。随着Fiona对自我和外部世界的残存意识游丝般从Grant的指间抽离,我们陷入了与Grant相同的困惑:当相爱的双方中的一方因遗忘而再也不能对爱作出回应,那么,单方面的坚守是否还有意义?或者,是否仍然可称之为爱?一旦我们忘记,曾经的温暖是否随之消散?

亲爱的人啊,不要再说永远。即使我们都好好地活着,也完全可能,彼此忘记。或者,像GrantFiona——我仍然爱你,而你已经,彻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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