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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言

(2012-06-11 20: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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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盼盼

白居易

燕子楼

人言可畏

分类: 我的文章

  

 

    沙爽

 

 

公元820年冬天,农历年关渐近。在凛冽的寒气深处,徐州城中的燕子楼依然飞檐挑角,宛若展翅欲飞的群燕被突降的霜雪陡然凝冻。其实楼还是那个楼,楼前池水依稀,楼后山石依旧。楼里的画屏十几年来从不曾移动过分毫,那张宽大的合欢床也还在它原来的地方。只是春光不再,小楼里的欢声不再,檐头那只暖巢中的软语也不再。而躺在床上阖目半睡半醒的女人,正准备告别这寒凉人间。

因为绝食多日,关盼盼形销骨立。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她酝酿了一点力气,示意在床前守候的老仆:

“笔……”

笔墨备好,关盼盼挣扎着坐起,在老仆斜撑的纸笺上写下了平生最后的两句诗:

 

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污雪毫。

 

写毕,关盼盼颓然躺倒,对这世界再也不置一词。那属于人间的爱和恨,正剥丝抽茧地离开她的身体和意识,渐去渐远。

翌日,曾经才貌双绝的一代丽人,香销玉殒。

 

 

并没有多少人会真正在意另一个人的死。当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欢快地响起来的时候,徐州城好像已经淡忘了时光留给它的累累伤痕,忘了它城郊的冻土之下,刚刚睡进了一个心如齑粉的女人。

也是这一年,亦即唐元和十五年正月廿七日,传说宪宗皇帝因服用方士献贡的不老金丹,暴卒于长安宫中。不过,也有人说,宪宗是为内常侍陈弘志所弑。

一个是万众环绕仰望的皇帝,一个是在公众视线中隐匿多年的孀居女子;一个只有一名老仆在侧的死如此确凿无疑,一个众人环拥之下的死却偏偏演绎得扑朔迷离。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这句话说得真好。问题是死亡本身多数没有意义。只不过,许多年后,有些人的死会化为传奇,而另一些人的死比死亡本身更为彻底。传奇可不管它面对的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还是一个曾经坐拥天下的皇帝。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什么?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在江苏省徐州市云龙公园,年年春天,都有小孩子于花间树下拍手欢唱。童谣比这世上所有人的寿命都远为久长。直到一代一代的小孩子们长大成人,再回过头来聆听自己当年无数次哼唱过的歌谣,才蓦然心生蹊跷——用一双漂亮的尾巴在空中裁剪出柳丝和春色的燕子,又几时穿过人间的花衣裳?

藏身在21世纪的云龙公园深处的燕子楼,仍旧仿古而建,黛瓦白墙,飞檐挑角。岁岁春江水暖,从南方以南赶回来的燕子仍旧翩然飞临知春岛,在燕子楼头衔泥筑巢。岛是真正的岛,四面环水,让慕名赶来的游客,恍惚间也成了孤标傲世的临水照花人。

但是如果燕子王国也有编年史,它们一定会隆重地记上一笔:早年的燕子楼并不在眼下这个位置。关盼盼死后,燕子楼几度易主。有一年,应该是人类的公元893年吧,朱全忠攻打徐州,徐州行营兵马都统溥战败拒俘,携妻子登上当年的燕子楼自焚。曾经属于关盼盼的燕子楼就此化为灰烬。对于人类诸如此类以“悲壮”为主题的毁灭性举动,燕子王国的史官至今难以置评。

转眼过了一千多年,人类的纪年是明代万历年间,在徐州城的西北角又有一座燕子楼拔地而起。此楼何时坍毁史上无载,只知到了清代光绪九年,徐州知府曾广照又在城区西南位置建起了一幢燕子楼。此后的燕子楼,或城南或城北,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几个来回。作为徐州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燕子楼必须保持伫立;至于它应该伫立在何处,要看当时在任的领导和城建部门的意思。直到公元1985年,燕子楼正式迁址知春岛,水浮绿洲,洲耸琼楼。楼为双层,上下回廊环绕。登楼撒目,远山近水,花木扶疏,让人从心底的什么地方猛然蹦出来一句:噫!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我们总说物是人非,其实物亦早非昔时之物。已经有那么多的物在时光中黯然老去,直到从我们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在燕子楼前的凉亭里,倒是有一尊关盼盼的全身塑像。塑像被好奇的游人们扪来抚去,雪白的底调上面很快积出一层脏。公园管理方面清洗粉刷之后,干脆在塑像的四周围起了栏杆。隔着几米远,我们看见的关盼盼半颔螓首,体态丰腴,竟然是一个半老妇人的模样——时光只解催人老,但留在世人眼底心间的关盼盼,应该永远都是柔弱和寂寞的,而且,她注定永远永远,再也没有机会老去,她将永远停留在她35岁的华年深处,辗转苦吟。

 

 

这是公元785年春天,徐州城有名的虞姬歌班里诞生了一名女婴。父亲关之均是虞姬歌班的班主,为女儿起名关盼盼。这样的一个出身,注定这个女孩将来只能做一个歌舞艺人,那时称为歌舞伎。我疑心,把“伎”偷换成“妓”,是中国男性文人的恶习。他们巴不得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妓”,只除了他们自己的姊妹妻女。

汉字就是这一点不好。因为是象形字,同音字太多,以致口口相传,以讹传讹。直到今天,还有人把关盼盼说成是“唐代名妓”。

但是当年的虞姬歌班与如今歌楼舞榭中的卖淫团伙全无半点干系。四处走穴的民间剧团自古有之,直到今天著名的赵家班,本质上其实一脉相承——你胆敢把本山大叔麾下的这星那星们叫成“妓”?

当是时,徐州节度使是名臣张建封。新唐书有《张建封传》,对其生平记录甚详。从中可以约略窥见张建封其人的风采,诚可谓文武双全,忠直耿介,深得德宗皇帝的倚重和信赖。世传关盼盼为张建封小妾,我觉得基本上无此可能。张建封于贞元十六年去世,享年66岁。而其时关盼盼年仅15。照此推断,关盼盼十一二岁便身为人妇,饶是古人流行早婚,但也不至于早到这个地步。

关盼盼嫁的其实是张建封之子张愔。初时,因为张建封功勋卓著,张愔承祖荫得补授虢州参军事,后来官至右骁卫将军、徐州刺史。此时盼盼母亲已经人到中年,盼盼便接替母亲成为虞姬歌班的当家花旦,最擅长的是独唱歌曲《长恨歌》和舞蹈《霓裳羽衣舞》。一个是地方上的执政领导,一个是当地的文艺界明星,这样的结合算得上顺理成章。

公元804年寻寻常常的一天,徐州刺史府中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他是整个大唐家喻户晓的著名诗人白居易。白居易此时的官衔是校书郎。长安居不易,大诗人除了替大唐校正典籍中的种种谬误,剩下的时间,基本用于到全国各地旅游观光。

从白居易的诗歌序言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当时的情景:

身为武将,张愔似乎不及乃父儒雅风流。但是缺什么想什么,加之深受父亲影响,张愔对白居易敬重非常,当下设宴倾情款待。席间关盼盼出面作陪,一时间杯盏流觞。饮到酣处,张愔又让关盼盼歌舞助兴。关盼盼便唱了一曲《长恨歌》,又舞《霓裳羽衣》。长恨歌本是白居易生平得意之作,霓裳羽衣也因这首长诗而得以天下知闻。白居易自然高兴,写了一首诗赠给关盼盼,夸奖她“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酒宴结束,宾主尽欢而别。

直到分别十几年之后,白居易在诗序中对关盼盼还作了一句评价,称其“雅多风态”。优雅而又风情万种,性感而不俗媚。从这句评价看,大抵在白居易眼里,关盼盼完美得几近无可挑剔。

白居易如此盛赞关盼盼,尤其“风袅牡丹花”一句,让后世生出许多联想。以牡丹之艳丽高贵,加以“风袅”的婉约情致,某些人由此演绎出一段旷古相思。其实身为客人,白居易夸奖主人爱妾技高貌美,等同于婉言赞誉主人本身的魅力和实力,投桃报李地表达了感激。也如同李白赞美杨贵妃“一枝红艳露凝香”、“可怜飞燕倚新妆”,看的人个个都要忍不住心旌摇荡。冶艳性感到这个程度,如果是用来传情达意,岂非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难道李白不怕皇帝老儿喝飞醋?后人以道学家之心去度开明的大唐君臣之腹,说高力士以此诗向杨贵妃进谗,言李白以赵飞燕喻杨贵妃,实是暗指其淫荡,杨贵妃因恶之,致李白被逐出长安。其实历史上高力士其人最是本分严谨,进谗一事实属虚妄。倒是李白自己孤傲放任的个性和行事风格触怒了众同僚,以致同僚们群起诽谤。

与当下某些走到哪吃到哪的名家大师们一样,欢聚时称兄道弟,别后相忘于江湖。白居易告辞张愔和关盼盼,相互间从此便失去了联系。但是作为名人,有关他的消息偶尔也会传到张愔和关盼盼的耳朵里。

两年后,亦即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张愔染疾,上书请求朝廷派人来代理武宁军节度使职务。刚上任不久的宪宗皇帝便召张愔为工部尚书,但未及出徐州境内,张愔病情加重,俄而亡故。

这一年,关盼盼21岁。

 

 

我的叙述过于简略,因为我如此不情愿面对人世间时刻上演的生离死别。

只有未曾经历过巨痛的人才会对痛楚津津乐道;人到中年,反而习惯对身经的苦难隐忍不语。

有的人永远不擅长说出情感的深奥,只有当时过境迁,我们才能从种种迹象中猜测出他们内心的温度——

张愔身死,众多姬妾如拂晓后的星群须臾散尽。只剩下关盼盼,独居在张愔当年为她兴建的燕子楼里。身边还有个仆妇许氏,关盼盼喜她温厚忠谨,且寡居无子,也没有亲友可供投奔。主仆二人从此相依为命。

作为整个徐州城妇孺皆知的美人,无论她愿不愿意,有太多好奇的目光投射向燕子楼,它们寒光闪烁,试图洞穿四面粉墙,横扫她的面容和身体。她的未来引起了纷纭的猜测和巷议,以致有人为她打赌下注,脸红脖子粗地争吵不休。但凡能沾点亲带点故的,都走马灯地被人委托来探看她的动静。安慰的,叹惋的,开解的……她初时还很感动,慢慢就觉出了不对。来人的话题顺理成章地拐上一个弯,就拐到了让她始料不及的地方。她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肯择人下嫁,对夫家的财产地位有什么要求?城西朱家的公子,虽说不及张尚书的家世显赫气度威武,但是与她也算郎才女貌年龄相当……更有甚者,亲自找上门来毛遂自荐,要给她一个幸福的可以信赖的未来。诸如此类的滑稽剧一再上演,关盼盼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干脆称病谢客,终日闭门不出。

但是我们早就知道,人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动物,她越是安静自守无所作为,人家越是觉得她诡异神秘高深莫测。她这只徐州城里有名的金凤凰,到底挑中了哪一家的高枝?那些日子,她珠帘后偶尔一闪而逝的袅娜身影也会引起一阵小小轰动,他们争论她胖了瘦了,眼底眉梢是春色还是离愁。即使隐身在小楼深处,她仍然能感觉到无数人声汇聚而成的凉风,如同风中雨中大江上的浪涛起伏不休。她只能等。等风止水息,等整个徐州城一点点消泯对她的关注和热情。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她觉得整个徐州城正在渐渐地离她远去,仿佛她无意中登上了一艘驶向远方的船只。这么多年,她终于知道,原来燕子楼翘起的飞檐是四只鼓起的风帆,注定要带着她驶离这个生她养她的所在。那传说中夏禹镇水的神奇铁牛从此与她无关了,那吴季子挂剑台上的千年杨柳和苍松翠柏也都与她无关了,还有那有勇无谋的霸王与他的戏马台,连同被他猜忌的亚父范增,这些她小时候耳熟能详的人物,也都一个个离她远去。这个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她的燕子楼,剩下她空荡荡的心。哦,还有一个与她命运相仿佛的许氏老仆。

镇日无心镇日闲,她有这么多的时间用于怀念。她怀念与他在一起的短短几年光阴,一遍遍梳理出他隐藏在日常和平淡中的温暖。他的好是铺开在易碎的琉璃盏下面的那厚厚的锦缎,要特别的留意才会发现内里的恩宠和怜惜。弥留之际,他还在顾念她的未来,吩咐管家把燕子楼的房契交到她的手里。她捧住他这片最后的心意,拼命把涌上来的眼泪咽回去。她知道他希望她永远可以像那一曲霓裳舞,一路轻盈欢快地活下去。但是她还怎么可能轻盈?他一离开,她羽衣里裹住的那只轻盈的燕子也追随他而去。

她就这么非俗非尼非道,整日打坐在燕子楼里,听鼓敲三更,听细沙在沙漏里簌簌老去。

 

 

生命只是一个偶然。而死亡,来自另一个偶然。

时任司勋员外郎的张仲素曾在张愔手下任职多年。作为关盼盼在漫长的幽居生涯里仅有的几个保持联系的人之一,他对关盼盼的处境非常了解。这一次,只是偶然,张仲素前往拜访白居易。完全是鬼使神差,他带去了关盼盼交给他指正的几首诗。

时隔十几年,白居易这才得知张愔的死讯,当下不免嗟叹一番。十几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人世间沧海桑田。这期间他自己历经丧母之痛,丁忧三年后任左赞善大夫不过一年,便因上疏奏请急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被谗“僭妄”,贬为江州司马。后又改擢忠州刺史、司门员外郎、中书舍人。真是世事纷纭,瞬息万变。此时又听张仲素说起,关盼盼独居燕子楼守节,感慨之余复添诧异。他展开张仲素递给他的诗笺,只见上面写着:

 

燕子楼新咏

 

其一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其二: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理剑履歌尘绝,红袖香消一十年。

 

              其三: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琴玉箫无愁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白居易看罢两遍,眉头慢慢皱起。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在哪里?

——她只不过是一个妾。以大唐风气之开明,即使正妻,夫死后再嫁也是人之常情。许多女子转嫁多次,旁人也未曾觉得有悖常理。至于妾么,通买卖,急需时用来鬻换柴米油盐,无可无不可的,又有谁会介意?

——他觉得这女人矫情。她真有那么深切的情意?如果真有情,当年何不慷慨赴死,追随那张愔而去,倒也成就一世名节!

——他讨厌矫情的人。虽然有人说他写的诗歌有些地方慈悲得有点矫情造作,但他自己并不那么认为。比如他写“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时候,的确是自伤身世,不觉中热泪湿了衣襟。

——他心里爬出了无数只来路不明的小虫子,它们一个个满怀愠怒和恶意。他厌憎这样半死不活的“未亡人”,或者干脆说,他厌憎他自己。要活就活得潇洒快活,要死就死得痛快淋漓——这是他年少时给自己的未来设置的一个定义。可是……

——至于这个关盼盼,她又是何必?

白居易铺开纸笺,依韵和诗三首:

 

            其一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寒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其二

钿带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起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一十年。

   

其三: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坟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按白居易的想法,既然关盼盼心已如蛛网上萎落的灰烬,而张愔墓前的白杨也长大到可以做大厦的顶梁柱了,怎么昔日的红粉还鲜活在这个人间?

三首诗写罢,白居易仍觉意犹未尽,又题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枚;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岁末年尾,张仲素回到徐州,将白居易写的这四首诗转交关盼盼。关盼盼大喜展笺,捧笺的手指簌簌抖动,楼外的冰雪严冬一点点逼入她的骨髓。读毕,关盼盼面若寒霜,心如死灰。

 

 

在读到这一段历史之前,我一直对香山居士心怀好感。长恨歌,琵琶行,原上草,卖炭翁。我们是喝唐诗的速溶奶粉长大的一代。老师并且教导我们:诗以言志,文以载道,言为心声。这之前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诗原来还有另一个用处——它可以化身为一把刀,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我以为一个人名满天下,就会越发懂得谨言慎行。因为身后的仰慕和追随者众,心灵导师们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可能在某个人甚至许多人的内心延宕出久远的回声。问题在于,当一个人被世人称作才子,他仿佛就有了轻疏狂放的资本,他可以蔑视尘世,他可以率性妄为。而所谓文人,大多是生命中存在某种缺失的人,所以才更需要依赖后天的幻想和倾诉进行修补。

话语机锋,一向被文人引为自得。即使这机锋是铜镜深处凭空绽出的花瓣,是剑走偏锋偶然制造的胜景。即使它自相矛盾,即使它漏洞百出。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这一句就是白居易的机锋。无论在历史上的哪一个朝代,这句话中的论据都无法找到它充足的理论支撑。放到今天,所有人都会给它一个最恰当的评价:“不靠谱。”但是在公元820年的大唐王朝,它寒光闪处,一招致命。

因为它的对手,是关盼盼。

被一纸诗笺逼迫得竟无半点退路,关盼盼才肯对张仲素吐露她的隐衷:

“自张公离世,妾并非未想到一死从之。只是唯恐千年之后,人谤我公重色,竟让爱妾殉身,岂不玷辱了我公的清誉,为此贱妾方忍悲偷生至今!”

从这段话里,我们可以归纳出几个关键词:

1、清誉;2、玷辱;3、人谤。

白居易与关盼盼,一生中也只有一面之缘;完全出于碰巧,他随手扔出的一把小刀,深深刺进了关盼盼的死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死穴。有的人的死穴,是“财”;有的人的死穴,是“色”;有的人的死穴,名叫“事业”。而这个名叫关盼盼的女人,她的死穴,是“人言”。

曾经,因为畏人言,维护张愔的清名,她选择了“生”;如今,也因为畏人言,表明自己的心迹,她选择了“死”。

“死”,对她来说,这是一个亲切的、温暖的词汇。它一直在暗中陪伴着她,在燕子楼的静夜里,她无数次看到它一闪而过的影子。她一直在犹豫着,挣扎着,抗拒着。而它,像一个最具耐心的守护者,始终在那里等待着她。现在,她看见它张开修长的双臂,要给她一个绵远悠长的拥抱。

好,既然乐天先生如是说,她已经有了最好的理由,不妨顺水推舟,给他,更是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待。

死意已决,关盼盼反倒平静下来,她吩咐许氏备纸研墨,依白居易诗韵和答一首七绝,烦劳张仲素转交白乐天: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相随。

 

她想起那一年,也是这个白居易,为答谢张愔款待的盛情,极口赞美她“风袅牡丹花”——那一年她还只有19岁。19岁的她穿着桃红色的薄纱短襦,隐隐透出里面的鹅黄抹胸;下著深红色的石榴长裙,委实怒放得比牡丹还要美。她一生的美都浓缩在那两年里盛开又凋谢。这15年里她周身缟素,再也不知什么是“眉欺杨柳叶”,再也不知什么是“裙妒石榴花”。她只是那凋败后清冷的牡丹枝,干枯,死寂,了无生气。

 

 

我讨厌所有热衷于沽名钓誉的人,男人,尤其是女人。女人这个物种天生就应该是真实的、清亮的。即使小小地沉湎于物质和外在的虚荣,但是在内心,女人一向把虚名和真实分得很清。然而对于关盼盼,这个居然把人言看得高过自己生命的女人,我竟是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我心里,只有痛惜。

一般而言,出身微贱,女人会因为各自的人生际遇而伸展出不同的价值取舍。应该说,同为人妾,关盼盼远比鱼玄机幸运,因为她遇到的是张愔而不是李亿,因为她拥有来自爱人的尊重和恩泽。因而她不会像鱼玄机那样,最终长成一朵饱满鲜艳却有毒的花。属于关盼盼的生命之花没有伤害他人的能力;相反地,却因为缺乏自卫的利刺而早早凋谢。她是一个与鱼玄机背道而驰的类别——鱼玄机践踏世俗和传统,关盼盼则选择了驯从和逃避。逃不过去的时候,她驯从地选择了死。她过于强大的自尊带给她更多的戕害,她不可能像鱼玄机那样竭尽全力地灿烂,直至把自己燃烧成灰烬,而是萎缩成一团温吞的死灰。

她死于人言,死于她自己心中爱情的灰烬、人情的灰烬。

她曾经敬仰白居易。这个她心目中才华和学识的化身,普天下最有大慈悲的人,对她,竟无半点怜悯。

崇敬和仰望转瞬萎落成尘。“儿童不识冲天物”,在她心里,白乐天由高大的偶像顷刻坍塌成浅薄幼稚的黄口小儿。

很多人都疑惑“冲天物”的含意。如果是鸿鹄,关盼盼放在此处做甚?其实只要转念想想,除了鸿鹄,还有白鹤一飞冲天,非凡鸟可比,关盼盼临终以此自况。更重要的,鹤羽毛洁白,舞姿高蹈,是优雅高洁的象征。如北宋林逋梅妻鹤子,取梅和鹤之孤寒清白,喻己心志之淡泊名利、洁身自好。至于“漫把青泥污雪毫”,关盼盼厌恨白居易不仅不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反倒疑心她假情假义,不敢殉情赴死,等于用黑泥巴来污损了她雪一样洁白的羽毛。这样一个锦心绣口的女人,指责起人来竟也老大不客气。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我疑心,关盼盼的人格魅力会大打折扣。

不必出言解释的时候,她隐忍不语;必须道破真相的时候,她一语惊醒梦中人。

爱惜羽毛,许多人都在这样说,但也只不过说说而已。而这个女人,她可以为了它而生,也可以为了它而死。

出身微贱,关盼盼对自己的名誉生出近乎病态的爱怜。

我们一直以为宽容才是好的,但是关盼盼,她是一个奇特的案例。因为这样对己对人的苛刻,反而成就了这个女人人格上奇异的、令人疼痛的完美。

 

 

消息传到白居易这里,我想象不出他的心情。

——会是得意吗?千里之外,仅以一诗便致人死命,他真的不枉了“诗魔”的盛名!

——会是欣慰吗?昔日的红粉终于长伴故人于地下,佳人也成就了她的美名?

——会是震动吗?这女人,怎么会这样烈性?我原只不过想激一激她……

——会是惋惜吗?……

没有人知道。

这时候,白居易身在京城,时局动荡,朝中朋党倾轧,让他始终不得安生。还有另一件事情也让他不得安生。他开始托多方相助,将关盼盼的遗体从徐州迁往洛阳北邙山,安葬在张愔的墓旁。

这一回,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默默地做了。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逃脱不了那追随文人一生的评价:矫情。

心事已了,白居易再次上书请求外放,又开始了他的京官——地方官——京官的摇摆生涯。

晚年的白居易嗜酒如命,而每饮酒,必有家伎歌舞助兴。百余歌舞伎执笙管箫簧,真正是风光旖旎,歌舞升平。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杨柳腰”、“小蛮腰”是什么意思,——经过无数张嘴无数支笔的无数次转载,却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两个短语的原创权属于白居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樊素和小蛮都是白居易的歌舞伎。当然了,用樱桃小口来比喻美人的小巧红唇,也成了晚唐之后的中国式专利。

及至暮年,白居易自知时日无多,七十三关,八十四坎,他不相信他还可以活过孔圣人。他开始遣散所有家伎,包括樊素和小蛮。——也许那一刻,他想到了关盼盼。想到了她在燕子楼里度过的15年凄清岁月,想到了她的死——

而这时候,关盼盼已经在北邙山,在她的爱人身旁,沉睡了20年。

有人说她薄命。有人说她坚贞。有人说她软弱。有人说她激烈。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有人说她是柳絮,一缕芳魂,空自缱绻风流。

——她会不会还像许多年前一样,那么在意别人话语中的自己?

只有徐誉滕的歌,总在耳边轻唱:

 

朝云暮雨昨日花黄,

终染不上画栋雕梁。

门前那波湖光,

定然记得,

你静静凭栏怅望的模样。

楼中燕未成双,

孤灯伴晓霜。

楼外我的秋来为你长,

风轻荷动舞千年梦,

还在等你的霓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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