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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

(2011-01-27 23:31:13)
标签:

沙爽散文

自行车

梦境

法则

禁止

破坏

分类: 我的文章

自行车

 

  •  沙爽

 

有一半的城市建设在地表之下,如果是在白天,我完全没有可能看到这些。但是在梦境的纵深处,这地下的迷宫敞亮而繁华。我看见有人沿着阶梯向迷宫的更深处走动,一个一个的陌生人,一张一张的脸。这些陌生的脸永远不肯突出五官,只突出城市的谨慎和尊严。这是我所熟悉的陌生人,在梦境之外我曾经无数次看到过他们。但是我从不曾说出过我的感谢:正是陌生人滋养了我安静的心。

我所在的位置离地表很近,城市的地平线呈现在我头顶上方。我不知道我来自何处,又为什么停留在此。我背倚的墙壁与地平面上的城市大街之间有一个正直的夹角,让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这泥土的直角多么明朗和坚固,在梦里,它意味着人间的好运气可以从天上雨水一样径直降临。要一直等到梦醒之后,我才会为自己的失常行径暗自惊心——事实上,除了睡眠和安全清洁的椅子背,我的脊背从来不会随便倚向任何东西。在现实世界内部,我有一个自尊而提防的背,它也像我一样笔直和孤立。我倚墙而待的姿势有一点无助和惘然,因为在梦里,我对命定的一切同样一无所知。

他来了。这一次我用的是我长在天上的眼睛,看见他从那地平线上的大街一点点临近。我转过身。也许是因为我抬头仰望的缘故,他才有了这样一张清瘦的容长脸,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也像陌生人一样模糊了神情和五官;完全只凭藉空气中熟悉的电流和温暖,我才得以从千人万人之中辨认出这张脸。我看见他潇洒地弯下腰身,向我伸出一只手:

“来!”

我握住他的手。这只手上有我熟悉的气味和体温。一双我前世曾经握过的手,到了这一生,我侥幸地再一次找到了它们。或者反过来说,是它们找到了我。这双手穿过比大气还要厚上千百倍的红尘,穿过在天体物理学中扭曲了的时间,它们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有了风尘与印痕。但是当我握住了这只手,我的心就一下子飞起来。沿着他引力的方向我轻轻一纵,就跳上了这城市的地平面。

城市的街道笔直宽阔,但是空无一人。这并没有什么要紧。要紧的事物就在这儿:一辆半新不旧的二六型自行车。那么我马上可以知道,我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现在只需要一个弹跳,我就拥有了梦想中的一切。我的胳膊顺理成章地环抱住他的腰。嗯,这年代久远的交通工具载着我们,它驶上了大街,很快就驶过流水和小桥。

整个早晨我满怀欣喜又暗自迷惑。上班路上,我把眼睛贴近车窗玻璃,仔细打量街边汹涌川流的自行车——哪一辆我有可能在梦中坐过?哪一个埋头蹬车或者漫不经心的陌生人,是化装后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一个?

——他把我从地下拉到了地面上,这很可能是说,他救了我。或者他将会在我身陷困境的某一刻,向我伸出上帝般仁慈的手。作为可爱可敬的施惠者,他表现大度视若等闲;至于我这个卑微的受惠者,居然也能处之泰然心安理得。——需要怎样天长地久的相知和深情,才允许我在这虚与委蛇的尘世中居然可以对某个人不置一谢?

我想起梦境之外的某一天,我和一个人在路边道别。他叮嘱我小心。他的理论是越是繁华区域,越有坏人频繁出没。见我失笑,他严肃起面孔,指给我看停放在旁边的几辆自行车——无一例外,这些自行车都被主人用铁链牢牢锁紧在绿化树或铁栏杆上面。忽然他变了脸色,完全是下意识地,他向我伸出手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我背后擦肩而过。几乎与梦境中的情形一模一样,他试图把我从险境中打捞出来。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自行车?作为来自纯真年代的亲切的同案犯,在梦里,自行车帮助了他和我,或者说是它、他、我,我们三个,明目张胆地违反了文明城市的交通规则。

对的。关键词:文明;法则。这是多么循规蹈矩井然有序的城市。越来越多的小汽车,越拉越长的被十字路口阻塞住的红灯时刻。而我们的自行车已经旧了,光泽黯淡,锈迹斑驳。好在它永远也不会老去。在整个支系庞大的车辆世家,它始终是最简洁天真的那一个。而城市老得多么迅捷。无数辆中年时态的小汽车浩浩荡荡,沿着小汽车们以加速度开辟的高速公路,城市在它的中年时间中越驰越远。

只有属于我们或者过去时代的自行车,它留了下来。它和他,还有我,三个停滞在梦中拒绝长大的少年,一个在暗中集结的小团体,在流行汽车也流行中年的城市中央,对破坏禁忌触犯天条怀有秘而不宣的顽童乐趣。

被禁止的世界如此广阔。穿过迷宫中迂回曲折的路径,我庆幸我找到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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