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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的编年史

(2009-07-17 09: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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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爽散文

分类: 我的文章

两个女人的编年史

 

沙爽

 

如果我记得没错,我和苏是在1999年认识的。把她介绍给我的是编辑T,把我介绍给她的是一本当时发行量颇大的《上海服饰》。作为一只产量不高的母鸡,我当然希望我生产的每一只蛋都引人注目,并对品尝并慷慨赞美它的人心怀敬意。就这样,在T编辑的安排下,我和苏在国际酒店的茶吧里见面了,当时在座的还有另外几人,如今这几位朋友的面孔变成了记忆的模糊布景,苏穿着一件绛红色的羊绒大衣,在我的视野中正式现身。她隔着桌子和许多杯杯盘盘向我打量了一会儿,在终于落座的同时提出了一个疑问——

“我们见过的吧?”

我向来是个反应迟钝的人,这一天却福至心灵,脱口说了一句:“‘虽为初相识,疑是故人归。’——是这句话吧?”

苏一点也没为这情境深远的古意迷惑,她坚持她的现实主义看法:“不对,我们肯定见过。”

从国际酒店出来,我和苏站在路边大致交换了一下各自的情况。苏说她在某商城开了一家店铺,卖装饰画和相框。这下子,我明白先前的问题出在哪里了:几天前我陪我母亲在那家商城里买了一只相框。当时我母亲夸赞一幅画“太艺术了”,我提醒她说,这是印刷品,可不是什么画,所以也算不上艺术。想不到我很不地道的一句话被苏听去了,我也因此在她的大脑里留下了一点印象。

好了,现在真相大白,我和苏旷日持久的友谊自此明确展开。

 

2000年开始,我在深港商城开了一家服装店。苏经常跑来看我。我这只喜欢隐形匿迹的蚂蚱被没长腿的店铺拴住了,让她觉得找到我相当轻而易举。这时候她已经不卖装饰画了,开始和她先生一起做房地产生意。刚开始是小打小闹地承包一点建筑活,所以时间上还颇有富余。工地开工之前她和我一起吃顿晚饭,席间问了我一个私人化问题。等明白过来她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我惊怒之下把到了嘴边的汤匙扔回汤煲里。

我脸上一定变了颜色:“这是什么话?!”

苏不动声色:“上次吃饭你还挨着他坐的。”

我说:“是呀。”

“是呀”之后,我闭口不语,把这些年来的情形一点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来我处世不够低调和小心,以致生出这等无稽的绯闻。其他人都在暗地里嚼舌头咬耳根,只有苏坦然地把这巨大的谜底透给我。

或者,她要一个属于我的谜底,我也得到了一个她的。两个人,联手打了一个平局。

 

我和苏的友谊算不得多么顺利。我们两个都是双子座,双子们的特点就是反复无常,角色切换过快,在不同的立场上跳来跳去。两个人又都真实得过分,坚决不肯在友谊中戴上面具。她的O型血喜欢直来直去,我的B型血喜欢粗心大意。这样也好,什么河流都不喜欢自己一泻千里,它需要一个沉积地带,安静,舒缓,把内心里的东西仔细打捞一遍。

说起来也巧,两个人星座相同也还罢了,生下来的儿子又都是巨蟹。巨蟹们优柔寡断,有超乎寻常的恋母情结,这使得两个男孩的面目看起来居然有了几分相似。苏一想到这种巧合就会发痴,有一天她突发奇想:“是不是双子座生的儿子都是巨蟹座呢?”

对于这样的傻瓜问题,我是懒得回答的。

 

在朋友们看来,苏和我半路出家的友谊接近一道谜语。正如同我们早就知道的,人是多么热爱认同的动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朋友的身上翻找自己的影子。但是我和苏显然无法完成这一道镜子模式。她身材高挑,比我高出十厘米不止,一副径直奔往成功人生的女强人气派。而我人近中年还怀揣一副小孩心思,得贪玩且贪玩,想耍赖就耍赖。她是一棵站立在向阳地里的白杨,我是偏爱雨林气候的草本植物。她的小说关注大多数女人的心灵成长,我只顾着专心摆弄自说自话的散文和诗歌。在草草作出如上对比之后,我不得不向朋友们艰难地说明:究竟在内里的什么地方,我和苏可以做到相似和相通?

每当这时候我就会发现,原来“说明”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事实上,有些事情你永远无法“说明”。语言诞生了这世上最曲折的道路,当我们涉过千山万水,仍无法到达另一颗心灵。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道路变成了一条带状的烟雾,它蜿蜒、飘移,隐退,消散,最后剩下空旷和虚无。语言有时候恰恰起到了面纱的功效,让陌生的人得以永远陌生。

由此我猜想,这世上的每一对好友之间,都有他们共同发明的秘密语言。书本上艰深的修辞在这里得到了极其简易的广泛应用,频繁的指代、象征、明喻、隐喻、引用,大量的旁人无法知晓的缩略语和典故……如果未能熟谙此中的密码和技艺,没有人可以泅渡过这条披着凡俗外衣的诡异河流。

苏试图对我说清一个想法时通常使用“比喻”。

那一天是在苏的家里。是五楼或者六楼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没过多久苏就搬进了她眼下的新居。那一天的黄昏时分,窗外次第展开一片比我们的视野略微低矮一些的楼群或房子。苏指着窗外的某个地方开始了她的讲述:某一天下午,也就是两三点钟光景,她抬头从我们坐的地方望出去,意外被不远处一个闪耀的物件夺了眼目。好奇心上来,她忍不住左瞧右看,试图弄个明白。足足过了个把小时,她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一块碎玻璃。“虽然它只是一块玻璃,但是在那个特定的时刻,那样特定的阳光下面……”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之前我们正在谈论一个男人,并且达成了基本共识:这男人相貌平庸,性格软弱,本质上缺乏明朗和辽阔,为什么一个自视颇高的女人居然会爱上他呢?

苏的意思是说:虽然这个男人只是一块碎玻璃,但是在某个奇异的时刻,他在一个女人的眼里,突然变成了金子。

诸如此类的对话非常之多。我利用我时隐时现的勤勉记录下其中的一部分,它们后来无一例外地变成了属于我的私人财产。虽然,我记录的方式是这样的:“苏说……”

我想,若干年后,我或者可以专门写出来一本书,书名就叫做:《苏说》。

 

我忽然生出“来不及”的念头是在2002年春天。接下来我想,我这样慌里慌张是有原因的——这一年六月,我即将年届而立,却还不知道自己将去往哪里——我来不及和苏说清楚我的担忧和疑虑,就匆匆忙忙地跑到了沈阳。

我在辽宁文学院首届新锐作家班里学习了三个月。中间还穿插着一个暑假,小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和多数人一样,我从来没办法相信写作可以通过“学习”来获得,所以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在辽宁文学院,我的脑子突然开了一道隐秘的缝隙,它开始知道如何进行一桩相对复杂的叙事。我甚至还写了一篇名为《鱼在飞》的小说,让苏看后大为惊喜。

现在,当我怀想2002年的辽宁文学院,还可以隐约嗅到那类似于幽昧的气息。我想,一定有一些文学的幽灵隐藏在那里,它们行踪不明:教室,走廊,操场,宿舍,食堂……它们不一定在什么地方突然现身,随机与某一个人融为一体。在当事者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激烈的化学反应已经完成,那些深埋在某人生命中的潜能就此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灿烂火星。

到了2003年秋天,辽宁文学院第二届新锐作家班召开结业典礼,我到沈阳,看苏接过文学院颁发的作品获奖证书。就在这一次,我大致看得更清楚了,从文学院走出来的队伍大致排出了三个队列:第一小队意外被幽灵附体,就此生出了征服文字的勃勃野心;第二小队稳步行进,对自己内心的目标永不言弃;第三小队由最聪明的人士组成,因为看见了眼前漫长的队列,下定决心另谋他径。苏属于第二种。她没有野心,也不打算过分聪明。文学在某些人是奋力拼杀的疆场,在她只是闲庭信步的花园小径。

 

现在回想起来,2004年正是苏生命中的第三个本命年。当我也度过了今生的第三个本命年之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在2004年,苏的内心肯定也经历了某种嬗变。遗憾的是,我可以记起她对我讲述的某些重要事件,却忘记了这些事件发生的准确时间。

和我的2008年本命年一样,苏的2004年很可能也是最为动荡的一年。大约正是这一年,苏频频发来短信,与我约定见面时间。她有许多话急于说给我听,为我无法悉数领会而面露焦灼之色。她的生命正流经大片峡谷和山地,眼见得处处山高浪险;而这一年我身在平原,并且深深沉湎在自己的生活里面,——我本质上就是一个自我主义者,始终神往一种旁若无人的生活。这一年,我以为这生活已经离我越来越近,我黯淡的人生底调上隐约泛出些许亮色。我听见苏开始表扬我做什么事情都兴致勃勃。这句话可以剖析出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这一年我状态良好,整个人比较明朗向上;另一方面,苏这一年里内心沉郁,就此成为我的一个对比。不过接下来苏又说,我之所以拥有这副得意洋洋的相貌,是因为从未在男人手里吃过败仗。我谦虚地表示,因为从不与男人交手,导致我始终没有败仗可吃。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脸红。大抵正是从这一年开始,我决定在内心里把自己打磨成中性。苏说我本质上与她一样,其实对爱情满怀热爱与神往。但是我已经看明白了:上帝从来没打算给某个人十全十美的幸运。所以,即使注定没有爱情,我也有必要让自己活得自给自足、圆满又圆融。

这一年,我对苏公开了我发现的一个重大秘诀:这世上任何一件事物,包括抽象的和具象的,包括几何、代数、化学、物理,都可以经过裁剪、打磨、组装、穿插、折叠,最终化身为一篇散文。换句话说,散文无所不在无所不容,散文与万物同生同死。

又过了一阵子,苏也说出了她的一个重大发现,她说我是个非常讨巧的家伙。我忍不住问:“讨巧是什么意思?”她说:“别人看见你的样子,就会认为你性格温柔,小鸟依人,擅解风情,而实际上这些优点你一个也没有。”

我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被人看穿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但是,为什么我内心里的感动和狂喜竟这样汩汩涌流?

 

有许多个夜晚,我和苏各自占据她家雪白餐桌的一条边长,展开只有两个人的探索和倾谈。餐桌那头有时插着一束鲜花,比如康乃馨或玫瑰之类;有时是干花或者绢花,看上去比鲜花还要优雅蕴藉。和苏在一起,我的口才要比平时好上许多,——抛开对词语精确性的担忧和遭受误解的可能,我发现,话语在唇齿间饱满绽开的花瓣竟然如此妙趣横生。话语原来并不只是话语本身,它是芳香而有毒的鸦片,是迷宫中层层叠叠的路径,是瞬息之间的峰回路转和柳暗花明。双子加上双子,这两面相向而立的镜子中间,任一事件的影像都被无限延展。而这正是双子之间的秘密:对人世永不消泯的好奇心在彼此的内心得到了回声和鼓励,让两个人的探险航行暗礁密布又激动无比。一个事件就是一只门扉紧闭的蚌壳,经过我和苏的一系列缜密解剖和推理,直到挖掘出两个人共同认可的细小珍珠。每一次相见都会有一颗到几颗珍珠的收获,让我们一次次欣喜于人生的饱满和富足。

苏请我一起享用她爱吃的比萨饼。她说作为女人,我们就应该尽可能地享受美食、美景和美色。给自己买喜欢的衣服和食物,平时努力工作,闲暇外出旅游,在有生之年里看遍千山万水。我眼看着她一步步奔着这目标而去,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她的脚步在几年里覆盖了中国的大部分山水,又开始蔓延往世界各地。而日渐坚实起来的经济后盾最终会变成一架梯子,让一个人梦想中的一切逐一升级为现实版本。

 

我觉察到与苏之间的不平等是在2006年以后。在此之前,虽然生理年龄相差四岁,我们的心理年龄其实大致相等。甚至某些时候,由于行动缓慢与世无争,我的表现比苏还要安稳镇定。我不知道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苏究竟有了些什么际遇,以致整个人获得大幅度的超越和提升?

苏还是像以往那样与我倾谈,但是语速明显舒缓,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心烦意乱。我的劝慰和开导不再是必需的;恰恰相反,我变成了交谈的主要受益者,——平衡多年的天平突然倾斜,它传达的危险信号,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

穿过一大片表面上错落起伏的迷雾,这才是我和苏真正息息相通的地方——无论外在的成就如何,也无论富有或贫穷、得意或失意,我和苏对成就的定义实质上完全聚焦在一个人的内质。换言之,让我们真正倾倒的,其实只有内在的成长和智慧,以及成长带来的透彻和敏锐。那些虚拟的锦绣和光环,永远无法进入我们的敬意范围。甚至,我们正是以此对友谊和所谓层次进行严格区分——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友谊是怎么回事:它存在于那个叫做灵魂的界面,而生活只不过是它的延伸和点缀。

 

2007年夏天的某个傍晚,因为陪同一位外地客人,我们一班人马个个喝得半醉,嘻嘻哈哈地乘快艇游河兜风。暮色渐次四合,天色半明半昧,这儿那儿,点点灯火在水底陌生地闪烁。这时候的大辽河整个是陌生的,这陌生里有一种异样气息,它起落,飘浮,我怎么也捉它不住。我四处张望,和苏迷离的醉眼碰在了一起,忍不住相视而笑。游艇这时候在河心划了一道弧线,开始向入海口疾驰。T张开双臂站在船头,向着空旷的水天大喊了几声。我和苏也学着他的样子,张开双臂迎着风声,感觉自己马上就要长出翅膀。我也试探着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一阵窒息的狂喜突然来到我的心中。

事后,我看苏在她的文章里重现这一幕,她火花四溅的才华让我吃惊。是的,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她对这个瞬间的感恩和沉醉远比我来得深沉。

是因为,至深的感动只能来自最柔软细致的心;也因为,她平日里的心情和音量,比我压得更接近泥土和沙尘。

 

2008年终于过去了,那曾经属于我的,艰辛的、折损的、伤痛的、焦灼的……时光!终于都过去了。

又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苏了,我开始想念那些彻夜的长谈,白餐桌上的两杯咖啡,知心知肺的痛和美。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知道有些东西并不需要活在空气里,因此它永远也不会随风飘移。

我所要感谢苏的,或者正是苏会感谢我的。整整十年,由时光构成的巨大星云终会让所有人心生敬意。两只渴望化蝶的蛹,我是说,两个在星云中相扶相携的女人,这是她们从星空中索要回来的:光线,草野,短暂的逃逸,永远的飞翔。

如果有一种度量衡可以用来称量友谊,它一定可以证明,苏在我的生命中起到的作用,远远超过了我对她的全部给予。有些人从一出生就具备某种向上的力量,我的幸运是,在与这个力量的遭逢中,我的灵魂一点点止住了下滑和沉降。而在此之前,我已经确信我是一只经过粘合的碎罐子,我从未想过它也可以盈满水色,盈满春天的香味和明亮。

我是多么庆幸啊,在2009年的春天到来之前,我终于也和苏一样,安静地抵达了宠辱不惊的中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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