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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语(《散文》2006年11期)

(2006-12-14 15:13:17)
分类: 我的文章

【河流】双手向前侧伸出,掌心相对,相距约二十厘米,斜向前方做曲线移动。

【惊蛰】双手拇指与食指在胸前共同搭成心形,微微向上一提,脸露惊讶的表情,意为“惊”;右手平伸,拇指与无名指弯曲,其余三指伸直,即翘舌音“ZH”的指势,用以指代难以用手势精确表达的“蛰”字。

  

  惊蛰之后,冰河解冻,我乘轮渡去辽河北岸的仪表厂正式报到。这是1993年,摆脱了市区内楼群们的围追堵截,早春的风横行得肆无忌惮。穿过大片的芦苇荡和低矮住宅夹峙的街道,我进入厂区,向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打听办公室所在。对方竟不理不睬。我心生恼怒,又重复了一遍,并不自觉中做出拦路的手势。这是个我瞧不出年龄的女人,她冷淡地看我一眼,把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抽出,指指耳朵,又摆了摆手,径自走开。我怔在当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就是仪表厂与我的第一个照面。偏远。隔膜。阴郁。古怪。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二百多人的福利小厂,聋哑人大约有八九个,做最简单的产品整理工作。我在第一时间就碰上了其中的一位,实属天意。

  他们对我表现出友善和好奇,背后称我“沙子”,三根手指放在一起捻一捻,好像数钱。偶尔三五个一齐跑来我的办公室,告诉我一些事。我能猜出其中的一小部分意思。多数时候,是他们自己聊得热火朝天、眉飞色舞的样子,手势舞得我眼花缭乱。直到有人进来,他们就一哄而散。如果进来的是杨姐,他们就换上一张恭敬的脸,认认真真地问几个问题。——杨姐是他们的教师,开会时负责手语翻译,平时的上传下达、办理保险或申请补助之类的一应事情,也由杨姐帮助他们办理。厂里的其他人,包括领导在内,只是一知半解地懂点他们的语言,流畅的交流是不可能的。

  杨姐是仪表厂的“厂花”,一双桃花眼俏得妩媚。瓜子脸白白的,笑起来是诱人的奶油,板起来是霜雪陡然凝固。这些聋哑人为什么单单对杨姐小心翼翼地巴结,刚开始我是不明白的。那时候我多么年轻,许多事情都想不出究竟。

  

  多年以后,我应邀到北京参加中国残疾人作家会议,趁机与北京的好友小聚。在宾馆大厅签了到,领了房卡和文件夹,正奔电梯口去,不提防斜刺里冲来一个人抱住我的双臂。我吃了一惊,看清楚是个圆脸女孩,满脸莫名其妙的热望和惊喜。我有点尴尬。即使同性,我仍不太习惯这样陌生的热情和亲密。她急切地打出一连串手语,见我茫然摇头,眼中盛开的灿烂烟花不禁黯然凋零。

  这是被分配与我同室的小贺,来自四川攀枝花。但接下来我差点忘了她,忙着和女友去逛王府井,拍照,买书,吃烤鸭。回到宾馆,我和小贺有一段简短的交谈,用的是笔。她小我三岁,还没有成家,做手语团导游。宾馆配发的铅笔色泽清浅,我在灯下辨认艰难。和我一样,小贺对这样的交流方式很快表现出兴味索然——写字速度有限,为节约语言,每句话语都被迫压缩了水分,看起来干巴巴的,味同嚼蜡,甚至多少有点虚幻感。真是奇怪,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竟然有失真的错觉。此后的时间里,我们几乎自觉放弃了沟通和交谈,只偶尔表示一下友好和关爱。

  让大家有点意外的是,小贺向会务组提出为她安排一位手语翻译,虽然需要服务的仅仅她一个人。提议很快兑现,漂亮的翻译身穿一件白衬衫,出现在我们905号房间。小贺让翻译在讨论会上代替她发言,为此两个人形影不离地交换意见。房间的会客区和休息区之间隔一道屏风,我和女友在这一边嘻嘻哈哈地山吹海聊,小贺和她的翻译在那一边静悄悄的,我看不见她们;即使看见,也毫无意义,——她们使用的是我所不了解的语言,它和她们一起,无比安静地,守住了全部秘密。

  手语守住了秘密——我几乎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比之其他种种交流方式:窃窃耳语;私人电话;手机短信;电子邮件;QQ聊天……手语几乎是公开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它行进、犹疑、转折、止息,自始至终无从藏匿。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它,以最磊落的方式藏起了秘密?

  这世上的语言有多少种?作为凡人,我们向来只倾向于选择其中的强势部分。付出最小值的努力,收获最大值的沟通区域——这与汉语普通话获得推行的理由一致。如果能够,我更愿意重新捡拾学生时代的英语练习,并相信很多人抱有同样心理。当某种语言局限于一个弱势群体,如果非关生计与职业,谁又肯为钻研它耗费心血和时日?谁会有那么多精力肆意挥霍,去关注与己无关的琐碎人生?而语言,这进入其他生命秘道的咒语,可能通往阿里巴巴的珍宝和金币,也可能通往残破的蛛网、颓垣和灰烬。

  

【清晨】右手四指与拇指相捏,手背向上,横放胸前,缓缓向上抬起,同时五指逐渐张开,象征天色由暗转明。

【傍晚】一手四指并拢,拇指张开呈直角,置于眼前,然后拇指不动,其余四指向下作弧形移动至与拇指平行,表示天色转暗。“黄昏”一词亦与此动作同。

 

  如果课本上的讲述是真实的——在复杂的发音功能完善之前,我们的远祖依靠手势传达讯息,向同伴指出暗藏的食物或危险,那么,手语当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现存语言。晨昏交替,篝火燃起,火光映亮那些寂寞的、无声的手势,投影在凹凸的洞壁,变成了岩画、符咒和舞蹈。而时光将这些指间流动的文字刻印在我们的血脉里,变成了基因和记忆。它流传,无视乎世事更迭,无视乎物换星移。

  这是报纸宣称的科研成果:猫与狗天生的敌意不是源于人类编造的“忠”“奸”分明的壁垒故事,而是身体语言上的相反和歧义——当狗伸出一只前爪,表达“来和我一起玩吧”,猫王国按照自己的密码将此手语翻译为“要不要较量一下?”。面对强敌,一只猫登时毛发竖起,瞳孔收缩,进入紧张的战前戒备。也就是说,猫祖先和狗祖先遗传下来的手语基因是不同的,两个动物王国的误解和争战由此永无宁日。

  

【宠爱】左手拇指伸出,掌心向里,置于右胸部,右手五指抚摸左手背,意为“恩宠”;左手轻握拳,虎口向上,右手由前向后轻抚左手拇指指背。意为“爱抚”,所有与“爱”有关的词汇均要重复后一动作。

【崇拜】左手握拳伸出拇指,右手平伸,托于左拳下,同时向上移动;双手改为合掌姿势,向前微动两下。

 

  手语有它类似于英语词根和汉字偏旁的简明体系。以上面两个词为例,所有含有“优秀”、“好”、“出色”等等诸如此类意思的词语,均要借助于一根拇指。这一习惯几乎是世界性的。当拇指有力地向上跷起,认可并公布了我们品性中优良的那一部分,它看起来如此理直气壮,面向阳光、风声和雨水,仿佛幼苗翘望成长。沿着它的反向延长线,小指低首向下,指向“优秀”、“好”、“出色”的反义词系。指向阴影和低,还有比低更低的地底。手语划分了生命状态的形而上与形而下,中间隔着蜷起的三根手指:一个中性地带,它是不动声色的,缄默,短暂。但是安全。

  而当拇指俯伏,被另一只手掌轻轻爱抚,抽象复杂的“爱”,顷刻间变得简单且具体。当我们越来越羞于说出内心隐秘的情感,仿佛被唇齿磨损,一个珠圆玉润的词语丧失了原有的纯粹,并迅速在空气中改变了清新的气息。但是手语简洁地传递了依恋和温暖,明确阻止对一个词的种种曲解和歧义。在这个表述里,拇指退居为次要角色,它可以不是优秀的,甚至不是“好”的,——这些并不影响它享有完美的爱的浴泽。这是中国人施爱的方式,承受者的回报和优劣被忽略不计。国际手语中的“爱”则表现得委婉一些:伸出拇指、食指和小指,其余二指弯曲,掌心向外。这是音节“ài”的指式。像一个人的中性风格,但即便如此,它还是掩不住内里的热量和光焰,向着陌生的世界,缓缓四射。

  

  当我坐在章欣办公室的沙发上,试图量出我与手语之间的距离,——我是说,我为手语这个词汇预设的遥远和诗意,让我在写下这个词时,一度像触摸一件古旧的、却依然澄净的瓷器,心神宁静、恍惚,像一幅春天的轻纱摇曳生姿。前段时间,市残联组织下属单位的工作人员进行短期培训,手语的强化训练时间紧缩为一个星期。结业那天,我到培训基地去看望一位朋友,见到了负责主讲的章欣。她十指纤长,肤白如脂,在谈话中常常不自觉地做出相关的手势。我得说,我对手语的了解由章欣开始。——她说,手语是说明文,存在的唯一目的只为实用。倾向于极度简洁,忽略语法和修辞。可以将“你和我”简化为“你我”,将“一起回家”的“一起”直接省略。“你我”当然是“一起”,这还用说?!我感到惊愕。多年的编辑工作和书写爱好,我早已习惯他人和自己在表达意见时字斟句酌,包括字与字之间的副词衔接,包括标点……每一个部件都力求精确。完全意外:汉语竟可以如此简洁。仿佛长篇缩写,作为核心的人物和故事,仅仅使用名词和动词就可以完整罗列?这是手语所要表达的意见:将叙述和真实径直嫁接。像一幢建筑拆除了每一件华丽装饰,剩下的是骨架,还是砖瓦?

  我不能回答。这世上,居然有一种语言至今不肯为说谎提供便捷。它没有办法模棱两可,王顾左右而言他——把说话变成艺术,这是多数人对语言的极致理解。但是手语,它竟然要求:直接表达,是或否,没有其他。

  而这正是我所目测到的手语者的生活。一个人的心灵可以翱翔天外,但是身体,他如何冲破自己身体的封锁?从他残疾的那一刻起,身体强行给他划出了生活的疆域。偷渡永无可能。残疾使一个人成为真正的唯物论者——当他向世界伸出手去,最先触到了自己的身体,像被反弹回来的一个句子。他不得不相信,比之灵魂的画地为牢,身体的疆界更难以逾越。

  在这里,一个手语者对世界的阅读丧失了一只天然的触须。失聪使声音变成了某个幻想中的物体;他要凭藉曲折的手势,和比手势更繁复的想象力,一点点触摸并描摹出世事的质地。这正如一个故事爱好者所要做的,声音——这是小说中虚构的情节,本身就是不确定的。但是他舍此别无选择。作为一个建设者,沿经验和思想攀援而上,这并不能让人十分信任的脚手架,帮助他,把假设和词语一个个精心垒叠,构筑一个完整的故事大厦。他要用细节缩短他与未知的距离,而留下恰到好处的空隙,使正在叙述中的事件趋向完美和真实。当然这很可能只是他自己想象中的真实,——在它与真切的世界之间,在手指和唇齿之间,或者是,在一个人和他内心的低语之间,正好存在着这样一个微妙的、暧昧的、意味深长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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