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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时态的雪(《中国校园文学》2006年7、8期合刊)

(2006-06-30 15:10:04)
分类: 我的文章

十年前,作为一种时尚或者说发热症状,旱冰场独有的背景音乐像一阵紧贴地面的风,呼啦啦席卷我所在的这座小城。但是,如果仔细画出一张座标图,我们会发现,这场风无论怎样曲折行进,也只能在15至25这一年龄纵轴间蜿蜒。当然也偶有例外,这是我的表妹雪。那年她大约只有14岁,或者13,但是身高已经远远超过这个年龄正常的水平线。纵向发展过快,横向未免难以两全,何况人类的眼睛如此习惯在任何事物中寻找比例和安全。——我亲爱的表妹,在飞快拔节的几年间,她多么像……一块被抻得相当危险的橡皮糖。

从营口到盖州县城的长途客车每三十分钟一辆。说是长途,也不过大半个小时的路程,与市区内七拐八绕的公交车全程差不了多少。交通便捷,使我觉得每次去外祖母家串门,简直是抬脚就到。而雪,在上了初中以后,独自跑来我家也仿佛抬抬脚。但是我看得出来,对这个满心虚荣的城市她缺乏喜爱。我觉得奇怪,盖州县城不过是弹丸之地,她怎么可以在那里玩得热火朝天并花样翻新?

顺便说一句,这个古老的县城有一种朴素又狡黠的气质。每次我回来,一眼就看穿它又新添了几件新外衣,用来掩饰灰扑扑的土气。我二姨居然在这样一个县城里领风气之先,晚婚晚育——她这样做,最直接的后果,是使雪与我之间的相见隔了漫长的十年光阴。

所以,当雪把我拽到县城边缘处新建的溜冰场,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向场中放眼一看,我分明已是大龄青年。但是雪已经租来了溜冰鞋,下一步就要绑到我的脚上。罢了罢了,我假装拗她不过,其实是自己难捱脚痒。在这些方面,雪总是与我一唱一和,扮演哼哈二将。虽然不止一次与雪同台献艺,但是舞台布景换成旱冰场,倒还是首次。原来雪滑旱冰的模样如此古怪,瘦而高,视觉效果本就欠缺柔软,偏雪还要卖弄技艺,浑身笔直,活像一支红蓝铅笔。我只看得惊奇万分,仿佛亲见一根电线杆脚蹬滑轮。一念及此,我只来得及仰天笑出一声“哈”,登时乐极生悲,一个大马趴摔在地下。

雪没能把我拉去陪她跳蹦床,改打起杨帆的主意。我舅妈带学生去南方实习,前脚刚刚出门,雪后脚就见缝插针,把杨帆拐带到游乐场,滑旱冰,跳蹦床,这还不算,踢足球又打碎了学校一块玻璃。为调教出杨帆这个乖女儿,我大舅和舅妈费尽十几年心血,万不料几天内便被雪破坏殆尽。别看杨帆比雪大着一岁,抛开书本,雪处处堪为她帆表姐的启蒙老师。如此疯闹了一个月,大舅妈从南方回来了,杨帆固然重新关了禁闭,我大舅也免不了要检讨失职之过。至于雪,地球人都知道她早已被我姨父宠得不可救药,上天入地随她去吧。

只有我,坚信雪的未来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可以不花团锦簇,但一定要珍馐满桌——这是我和雪共同的美好理想。许多个晚上,雪和我躺在被窝里畅谈对未来的种种假设,不提防遭我妈窃听,事后悄悄向我二姨告密:“那两个丫头说来说去,原来主要是说好吃的!”隔墙有耳,我和雪对她们暗怀悲悯。可怜我们两个的妈,一对饥荒年代走来的老姐妹,枉自投生为女人,竟不知零食袋里包裹着何等美妙的人生滋味。

越来越觉得雪就是我的少年时光,只是版本间加入了些许现代手法,整体效果因而更为鲜艳明亮。应该不只是同根同源的血缘钮链,是骨子里共同的糖,或者对糖的向往,把我和雪紧紧粘合在一块。要不然,眼看雪在外祖父家被舅舅们奚落和表妹们排挤,我不可能甘冒受冷落的风险,与雪同进同退、同仇敌忾。冷眼旁观,那时候我已经洞悉一个偌大秘密:任何一个家族都是一个小国,以秘而不宣的暗号划分等级。雪的地位是杨氏家国的倒数第一:最不受外祖父喜爱,外表和学习成绩又无丝毫可取,加上还是“外女”——姓别人家姓的孩子。至于我,孙辈中以我最为年长,从小便被外祖父树立为表妹们的学习榜样,不仅如此,在外祖父眼里,我发表的豆腐块文章完全可以和大舅的职称和学位一较短长。有这样一个强援站在身边,雪的还击登时理直气壮。有一次她居然胆大包天,打了倍受全家人宠爱的杨柳一记耳光,理由是杨柳无理取闹,其实是多年的积怨借一件小事的源头飞流直下。这一下惊天动地,漂亮的杨柳嚎啕大哭,五官错位;我二舅暴跳如雷,被闻声赶来的老舅按倒在沙发里。捅了这样一个巨大的马蜂窝,雪依然傲立当场,拒不认错。

 

我发现我二舅居然有学龄前儿童一样的报复心理,他一再试图把雪整个地打倒在地——动用拳头必须出师有名,动用舌头则无需任何理由。当着我的面,二舅指责雪小时候的种种劣迹:懒惰啦,挑食啦,学习还那么差,以至留级。雪一直假装不屑地撇着嘴,直到听二舅说她“留级”,顿时沉不住气,脸红脖子粗地出言反驳。二舅说,如果不是学习跟不上,怎么会留级?留级是确有其事吧?我想起来了,雪确实念了两年小学一年级,倒并非因为成绩不佳。我姨父当了多年的优秀教师,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却欠缺长远考虑。

我去过姨父供职的那所小学校多次,学校后边有一小片幼柳林,是学生们自己栽植的。那个时候的雪,在我的记忆中,和一只刚出壳不久的小鸭子非常相似,神情又暖又憨,在长长的柳树枝条下面摇来摆去。我姨父觉得天天接送她上幼儿园费时费事,干脆让她提前入学,才五周岁,雪就上了一年级。虽然个头并不比同班的孩子们矮多少,但这只是表面;雪的心智远未像身高一样获得超前发展。学习成绩尚可,但其它的各项活动就明显相形见绌。相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两年的实践经验的确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人生比例,即三分之一;如果长到八岁,比例下降至四分之一。——当分子固定为1,而分母不断增值,两年的时光落差才会逐渐变得微不足道。我姨父当然精通这样的数学演算,当他发现这些分子式和雪之间的直线联系,他再次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让雪留级。

必须承认,一个人其实不太可能对自己的命运实施全面操纵。至少,当我们年岁幼小,所有的运行系统不得不听从于父母指令。而爱之所以是爱,在于它的单一性和针对性;在另一方面,爱存在巨大的漏洞。比如说,它使我的表妹雪不知不觉坠落其中,终生背负一个“留级”的恶名。姑且不说我二舅对此反复重申是否心存恶意,直接的后果却只能是:倾泻在雪身上的“留级”阴影被一再加深。一个孩子,她不太可能有足够的定力摆脱这样的灰色暗示。“你是一个差等生!”正如“你是一个坏孩子!”一样,谎言在重复一千次之后变成了真理。我因此怀疑,正是受到这看起来微小的谎言影响,使得雪最终没有走上宽广严正的治学之旅,而一路偏离到另外的方向。

我外祖父去世的那年冬天,雪被二姨父送到篮球队做业余训练。我记得雪无遮无拦的大哭,向着即将入殓的外祖父。此时她已经高出我一头,大张的嘴暴露在我的头顶,让我有一瞬甚至吃惊得忘记了悲痛。这个雪,她心里从来没有记恨过外祖父吗?他的严厉和苛责。而他的宠爱,大约从未在雪的头顶上停留片刻。我内心的伤痛,是因为失去了一个人的温暖和恩宠;至于雪,她是为从未得到的一份疼爱痛哭?

雪后来终于从篮球场上胜利逃亡,短暂的篮球经历,却使她由此进入了一个大人国团体。雪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说,他们这个鹤立鸡群的少年组合,男生身高统统一米八以上,女生则至少一米七。得意之余,雪接下来告诉我她发现了一个重要定理:朋友之间的交往概率,与双方身高的相仿程度大致成正比。是说,对大多数人而言,更喜欢关系密切的朋友同自己的身高差距不多。见我沉吟,雪当即以她的亲身经历和杨帆的小个子好友为例,从正反两方面进行推导论证。我仔细想想,的确如此,怪不得我不愿意和雪一起外出。她一路追着我叫“姐”,惹得听众们大为惊奇,一个劲追问:我和雪是不是一个妈生的?我答出这第一个问题,但下面的提问又接踵而至:我妈和我二姨是不是亲姊妹?一连串问题顷刻间风生水起且源远流长,我不得不仓皇逃离。

生活投射在我们心灵上的光影多么琐碎,使一个人的注意力很容易就变成了一只蛋卷的表皮,既薄且脆。至少,在回忆中,我拼凑不出雪完整的成长轨迹。但是雪分明飞快地长大成人,然后飞快地远走他乡。

这一天,我经过单位旁边的辽河广场。草坪沐着北国三月的阳光,一小堆一小堆的残雪紧张地弓起脊背,像一只一只的猫在假寐。白色的毛皮有点儿脏,耳朵竖着,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向远处奔逃。我想起雪。在终年难得飘起雪花的深圳,雪T形台上的风光:猫步蹁跹,羽衣霓裳,惊艳声和闪光灯海浪一样此伏彼起,——所有这些,是否恰巧吻合当年我和雪共同描绘的梦中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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