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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下)(《钟山》2006年3期)

(2006-04-29 17:12:26)
分类: 我的文章

  

4、楼下

是个很冷的冬日,天已经黑透,我下班回家。拐近楼口,不提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怔,心里起了转身逃跑的念头;这当然不可能⑸N椅豢谄Π焉裆徒挪降髡萌粑奁涫拢谀歉瞿腥说淖⑹酉伦呱下トァ?/FONT>

我家住在五楼。从窗口看下去,楼前的院子里一派灯火通明。从某些方面来说,死亡有一副奢靡和繁华的面目。这彻夜闪耀的灯火是为了铭记死者还是亲人们的面容?是谁承诺可以将这些灯火浓缩进一个亡灵未来的道路?录音机里播出的哀乐时断时续,像早春里一团一团撕扯不开的灰白色柳絮,因为几乎没有重量而无从提防,它们仿佛是从任何一个有可能存在的孔隙间钻进来的:玻璃和门框的罅隙中;水泥和地板缝里。也许还有我的身体。这么一路尽可能小心地走上来,我的身体上还是沾满了哀乐的气息。

我是一个与真实的生活有点隔阂的人,或者说,是对周遭的人事有点漫不经心。在很迟的时候我才听说这个男人病重的事。——是几个月前单位体检查出来的,查出来就是肝癌晚期——在中国医大住院呢——据说人已经折腾得脱了形。我感到震惊,但既而安静下来。我想起这个几个月前还在楼道里上上下下的男人,他如此衣履鲜明、眉目俊朗,是小区里数一数二的漂亮人物。他臂弯里夹着公文包,拎一串闪亮的钥匙走向车库,富足笃定的神情肯定曾让巡视人间的上帝暗暗生妒。如同万绿丛中的一点红,他注定要赶在众绿之前早早凋零,以便让这一小片世界恢复黯淡和平庸。

曾经生活在我家楼下的这个男人,他从此局限于黑色镜框的中心,由一个立体变成一个平面,从三维空间到达二维空间,像悬挂在墙壁上的植物标本或切片,他曾经的荣光更像一场梦呓或展览。在早几年,我一度迷恋于三维立体画:眼睛贴近画面,那些藏身平面上的、不为人知的绚丽景色就一点点凸显出来。如果也这样凑近一个人的遗像细观,他生前和死后的画面会不会也将就此鲜活地呈现?而一个返回二维世界的人,他将要凭藉什么,才能解答人世的过往和将来?像我们这些生活在三维世界中的人,凭藉数据、理论和想象,就可以论证一个我们无法参预的四维空间的运行和存在?

 

有许多年,我反复做一个相同的梦,在梦中爬一个中间断了的楼梯。我必须走到上面去,学习,或者考试。但是有七八级楼梯不翼而飞,楼层之间是一片可怕的断层地带。我想尽一切方法上去,绝望、焦虑,无能为力的悲哀让我无视生死。有一危沂ё愕粝吕矗褚豢槟ú夹以诼ゲ阒屑洹鞘裁丛诒破任胰绱艘逦薹垂耍可钪形沂钦庋忍、谨慎,甚至小心地记住每一个走过的脚印,仿佛随时准备顺原路返回。我的内心一定隐藏了我自己未能意识到的恐惧和决绝。在梦中,为什么我不肯把一点退路留给自己?我应该离开,回到平地上去。但是奇怪,在梦里,这样的念头从未出现。就这样,我一次次在梦中重历艰险而无法自救。有一次,重读《人到中年》,看陆文婷在病中万念俱灰,说:“我爬不上去了……”我忽然泣不成声。我也爬不上去了。但是,究竟是什么,让我执意不肯把这句话说出来?/FONT>

有时候,我疑心这样的事情会真的发生在现实中;我很注意地看看脚下的楼梯,它们有没有裂隙?会不会突然消失?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对这个男人的死,我是否该自责和负疚?在男人去世之后,他的妻子下岗了。这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男人曾是房产局小有实权的科长,他的离开导致了一个家庭无法逆转的塌陷。这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男人在世的时候,她出出进进也是容光照人,发髻高挽,穿套装或一袭米色风衣。前一段时间我在楼口碰见她,几乎认不出来了。她随便套一身运动服,拎着一只老式热水瓶,匆匆忙忙地出去。她的样子引起了我的好奇和注意。后来我听说,她下岗后找了一个在擦车场擦车的活,以供养正读高中的儿子。我这样注意楼下,而几乎忘记了何时楼上搬来了一户人家。有时我自嘲地想,也许这暗示着我的生活态度是形而下而非形而上吧。前些日子,我家楼上的新邻居忘了关水龙头,水渗下来,染花了我家的几面墙壁。我感到无奈,又有点如释重负。好像他们的疏忽使我曾经的过错得到了某种弥补。事实上,我的健忘比他们严重得多。在楼下的那个男人还在世的日子里,他们家两次重新装修,都关乎我家的水龙头。做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让我无法适应,有一段时间我变得神经兮兮,看见水龙头无端开着就心律失常。一次朋友给我出了道心理测试题:孩子哭了;电话响了;有人敲门;水龙头开着;下雨了被子还没收进来——你先顾哪一个?我脱口而出:当然要先关水龙头!

住在我家楼下的这对夫妇,他们无条件地原宥了我的过失,像接受命运一样接受了我这个令人苦恼的芳邻。在他们在沈阳求医和男人刚刚走后的日子里(女人带着孩子暂住在亲戚家里?),我晚间回来,仰望四楼黑漆漆的窗子。主卧室、客厅、厨房。没有灯光的房子原来如此了无生气。在四周橘黄或莹白的窗子中间,这三个黑洞洞的窗口这样幽怨而孤单,它们好像要诉说什么,又忽然间咬紧牙关……我恍惚回到了重复多年的那个梦里,楼梯断了,我,或者是另外一个人,正徒劳地想要爬到上面去……

  

 

5、井

井。说出这一个词,仿佛同时说出了幽居地下的水森凉的气息。还有形容不出色泽的光影浮动在这个词里。是谁?先是探一下头,继而慢慢搅动了这个处在冥想中的词语和它周遭的大气,用一条绳索和一只木质或金属的桶状容器。当桶的底部触到了水面,井的面容受惊一样洇开了层层疑问。而桶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倾倒下来,一如亲吻或膜拜。桶把积攒多日的饥渴和烟尘之气吐出来,像一个热爱水的人,闭上眼,纵容自己深深地沉潜……

这样的情景被我一遍遍记起。木头箍制的辘轳有了年岁,正随着桶的上下行走吱吱呀呀,像一支来自古旧时代的伴奏曲。我这样熟悉它们,好像我无数次身临其境,或者我就是那眼井,身不由己地等待着某个人在某时来临,轻易带走我的一部分。

而一部分,有时,就是全部了。

 

在我的老家郑屯,家居的院子里泊进一眼井,它所传达的意味,不只是丰衣足食那么单纯。这是我成人以后才明白的。此时我已置身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从郑屯蜿蜒流淌的那条不知名的小溪开始,我经历过的河流越来越宽广深邃。我想到早年的人群逐水而居,足够深广的河流才能擎起足够多的人。而一个没有河流可以凭藉的城市仿佛丢失了存在的前提,不只丧失了灵动之感,更被抽走了底气和依据。——一个城市,它凭什么是在这里,而不是出现在另外的地址?一条古老的河流雍容着它所有过往年代的光彩和证词。而一眼井正是一条隐蔽的河流,它使一户人家有了源远流长和根深叶茂的意思。那些在大旱的日子里来我家借井取水的乡邻,他们的表情满是讨好和谦恭。即使仅仅是一眼井,这些长年累月习惯于谦卑的人,也要让自己从中挖掘出渺小和艰辛。他们小心地围绕在井的四周,像细小的水流围绕着沉甸甸的水车缓慢转动。

 

井。我最喜爱的汉字之一。仅仅是这样的字形:像一架水车在等待水流。其余时候,井期待、等候,井似乎天生有一副良家女子的表情。幽深、安静,内心的潋滟和汹涌不为人知。这样的一眼井守候在家里,生活朴素的调子上面,很容易就泛出了从容润泽的比喻。一眼细水长流的井和一个精打细算的女人,构成了一个家庭最安定的部分。鸡鸭鹅狗奔跑在上面,黄瓜和韮菜生长在上面。桃树和梨树也正葱茏起来。这时候,井的四个笔划像框架支撑起一个家的屋脊和庭院。

以上是关于井的诗意想法。而实际上,一眼无遮无拦的井,正如同鹤阳山腰上那一座时隐时现的水库,在我的童年疯长了如此浓密的诡谲和惊恐。在祖母的严厉警告和村庄里四下飘荡的可怕传闻中我远避这两处禁地,我按捺着呯呯作响的心,像抱紧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它随时准备挣脱我,蹿上水库边那条长满艾蒿的小道,蹿过篱笆和井台。而水库和井的深处随时可能伸出一只手来,把它凭空拽下。陌生的水,就此收留它为永久玩物。水啊水,水如此深不可测反复无常。成人以后我无数次学习游泳均以失败告终,我成功隐藏的不自信在水中悉数显露。早在六岁以前我已经被村庄培养起对水最充分的敬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帝王的哲学。水滋养生命又索要生命,这是村庄的哲学。而比之水库或者河流,一眼井与村庄结合得如此紧密,它就是村庄的一枚骨刺,卡在村庄的骨头与骨头中间。当我在村庄的血管里漫游,一抬眼就与它狭路相逢。我无数次远远窥视那些大人汲水的姿态,他们面目平静,间或还和旁边的人说笑着。他们心里不害怕吗?在村庄一茬一茬长出的故事里,一些想不开事的人跳到了井里,——大多是些女人,似乎女人天生与井相互热爱。许多年来我对这些投身于井的人心怀厌憎,他们使井水在我的想象中变成了另一种事物,使一团一团阴森的雾气从井底升起,像一只空荡荡的翅膀,凉丝丝地从村子的这头扇到那头,让村庄里的人面色冰凉。我想这是一些心有不甘的人,心里盛装了对人世的嫉妒和愤怒,即使是死,他们也要在活着的人心里投下惊慌和阴云。另外偶尔还会有一些猪和鸡,甚至懂些事的狗,它们可能偶然在井底照见自己的容颜,心里一慌就掉了下去。我感到奇怪,出了这么多事情,井水怎能还是清凌凌的?它们在那些村邻的铁桶里,一跳一跳地从我眼前离去。那么多与死有关的事件,也没能让一眼井轻易死去。

 

在听懂祖父关于井的故事之前,我以为井的下面有一座宫殿,或者是与一个我想象不出的世界相连——它要么通往远方的大海,要么深邃无比,接通了地底神秘的泉眼。——据说,井在玛雅人的宗教里被称为“西诺蒂”,意为“神的井”。他们把它看作是通往阴间的“地狱走廊”,而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显然,童年比任何知识和阅读更接近玛雅人的传奇。而祖父的故事让我不得不脚踏实地。祖父说的是我家院子里的那口洋井,隔了这么多年,我甚至想不起它的颜色了,好像是一种旧旧的铁锈红。——祖父说,当初挖这口井的时候,因为当时水线高,挖得并不深(什么是水线?由于我的提问,井的故事短暂地偏离航向)。过了几年,水线降低,家里不得不把井往深里挖。(我想象了一下:通往水的幽深走廊再次暴露在阳光下。)而作为家中惟一的儿子,我父亲理所当然地下到井里。因为是洋井,井的直径大约仅一米左右,刚刚容得一个人在底下挥动锹把。挖出的泥沙装在筐里被帮忙的人吊上来,就堆在井的四周。同时堆在四周的还有垫井台的石头。挖到第二天,开始出水了,再挖一两米就可以完工。变故是忽然间发生的。一块大石头(祖父伸手比划了一下,我目测其直径为20厘米左右)突然松动,祖父拦阻不及,石头径向井中坠去。祖父讲到这里,目露惊恐,望我。我没有惊呼,我当然知道我父亲还好好的活着;而当时我祖母目睹此景也没有惊呼,一声惊叫噎在气管里。我祖母登时晕死过去。而彼时我父亲在井底平静地挖起一锹泥,刚刚直起身子,一块石头紧贴着他的后脑呯然落在泥水里。祖父长舒一口气,说,真玄啊,如果偏上几厘米——几厘米,这就是一眼井和若干年后我得以抵达人世的空间和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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