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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上)(《钟山》2006年3期)

(2006-04-29 17:03:19)
分类: 我的文章

1、乞丐

早晨八点,与我上班的时间同步,这个城市的乞丐准时在街头出现。他们或停或走,实质上都相当于逆水行舟。人流主动避开他们,使他们成为都江堰著名的鱼嘴分水口。

他们路鹬辉诜被Τ鱿郑路鹞婢俜被怯秩梅被诓痪饧渌荩檬澜缦韵殖瞿诶锏乃グ堋T谙执没实娜诵怨钅诓浚蜇ぐ缪萘耸奔涞慕巧喊离表面的金漆,呈现虫迹斑驳的腐朽木质。乞丐的存在让我感到羞愧难言,让我隐约地愤慨——我发现我原来如此心地坚硬,并且吝啬、多疑,仿佛这些人无一不是传说中擅使易容术的骗子。面对这些悲伤或恳求的脸,我不为所动,像身怀绝技的高手避开逼到眼前的剑尖。是的,这些暗藏尖锐的人,一把一把小刀,执意要把人世的大苹果劈成桔子瓣——还要露出里面的核,白肉里存在的坚硬的黑点——如此不伦不类,令人难以见之而心安?/FONT>

这一天上午,我看见人群的潮水在市中心购物广场前方的空地上形成一个漩涡,一个少年,他是一眼水面下的深洞,或者是暗藏的礁石,令世界心存尴尬而又欲盖弥彰。此刻,广场上称之为人的生物密植有如树林,而他是不毛之地上孤伶伶的一枝,低矮,蜷缩,叶片断裂。说真的,他更像一堆泥土,瘫软,凌乱,有独自而奇异的起伏。他双腿上的断口陈旧整齐,肌肉向骨骼裹紧,像从早晨吹到上午的喇叭花,气恼,疲倦,意犹未尽,但是不得不闭紧嘴巴。他稚嫩的脊骨弯曲成一把拉开的弓,仿佛要把肋骨一根根射到远处——远到接近星空和虚无。多少年过去,为什么弓始终要被用来喻指紧张之物?是他的脊骨告诉我——一把弓想把自己折断,惟一的办法,是离自己原来的样子越来越远。或者,他更接近一把卷尺,可以用来丈量命运和人群的良知。面对他,我必须重新估计自己的心理素质;这个少年,如此面目俊美,他仿佛人首蛇身,面对世界,他一个人出演怪物和天神。

我赶紧拔脚离开——我没有说错,这个少年,他正是我童年时路过的某个山腰的洞穴,并且正从里面嗖嗖地射出冷风的箭镞。我曾在冷风中嗅到了不属于人间的气味,潮湿、阴鸷,隐藏着无从探究的更多内质。怪不得人群皆绕路而行,与他保持假想中的一箭之隔。他的出现使这个夏日上午的气温陡然降低。我想,和我一样,人群疑惑他背后可能发生的惨烈和罪恶,并为此悚然心惊、不寒而栗。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能够触及并且支配的事物太少了。这个少年,他安详的神情令看见他的人不知所措。他再一次证明了世事的不可触摸。他很快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不见——这个城市有一副缄默而激烈的嘴脸,对隐身在他背后的那个人的深度憎恶一定使他在整整一天里毫无所获。在他离开以后,这个城市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把他淡忘,需要用时光和灰尘把他留下的印痕填满。

就是在这一天,我回到家,紧紧把十岁的儿子抱在怀中。我惟一的骨肉,他这样脆弱、单薄,需要我在若干年里无尽担忧并努力做好风雨屏蔽。在他成年之后,我要把一个完整的人生交付到他的手里。我要指点他绕开我今生的一个一个漏洞,尽管他将要到达的地点我一无所知。

我想起多年以前,大雪封山,一拨一拨送财神的人敲响我家的门。在祖母买下当年的第三张财神之后,祖父忍不住开口抱怨:“买那么多财神烧火呀?”祖母隐忍不言。祖父说到第n遍,祖母突然发怒了:“你懂什么!你没见刚才那媳妇抱的孩子,一双光脚露在外面冻得通红?!”祖母抬手擦擦眼睛,又接着去忙她的活计。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平生第一次把送财神和乞丐联系在了一起。世事的真相令人难以置信。我看见他们:白发苍苍或者怀抱婴孩,衣衫褴褛,眼含哀恳。这个发现让我满心震颤。我隐约看见了世界的另一重面具。这些羞怯的人,在乞讨外面罩上喜庆的外衣,用清贫的脚拖动着财神的鞋子。他们离开以后,我家的院子里留下了他们在新雪上踏出的印迹,局促,拖沓,深浅不一。更新的雪正试图把它们掩去。瑞雪兆丰年的雪,就这样第一次在我面前散布开凄凉的气息。那些踽踽走远的人,他们将去往哪里?他们,是否正在揭开人世深藏不露的某个部分?

 

 

2、老人

老人出现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像一个微弱的休止符,或者一只磨钝了的刃,在流淌轰鸣着的街道中央划开一小条白亮亮的印痕。因为他,阳光略显慵懒的流动有了一个小小的停顿。

我不知他怎样出现在这里,这个老人。他到来的时候,我一定正在走神。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注视着街道对面的公共汽车站点。公汽站上虚位以待的广告牌出现了一个破洞,这样,就有一场局部电影在里面上演。或者说,广告牌虚拟了一个房间,我试图从一扇小小的窗子猜测和窥探。一个男人的脸在这个窗口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应该是跨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支地,等待同伴从路边的店子里出来。然后是一个女人的脊背,这是一个被生活磨砺掉一根半根敏感的触角的女人,因不合时宜的迟钝而令旁观者不安。现在,她一定没有意识到这个缺口,轻易暴露了一个易受攻击的部位而毫无防范。后来女人离开了,我透过洞口看见街道对面的小巷,里面是几栋旧楼,几年前我曾经走进去,寻找医药公司的某个部门。现在它还是这样安静,很久也不见有人出入其中。

我转头去看我身后的电脑屏幕:协议书刚刚打完一半。我不能阻止印刷厂用给我排版的电脑承接这些细小活路。但正是它们把我的工作断成了一截一截,我悠然四顾的时间豁口暗含的真实质地叫做无可奈何。我回过头,一辆中巴正停在对面的站点。它慢腾腾地开走之后,老人凸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他来自何处?又要到哪里去?阳光从他灰白的草帽檐上嘀嘀嗒嗒地落下来。这是六月,午后两点,气温在二十二到二十五摄氏度之间。他穿一身黄军装,衣摆下面露出一圈白衬衫。里长外短,只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和二十岁上下的时髦男女才敢这样穿。他斜挎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包,右手拄一根拐杖。他年龄应该在七十到八十岁之间,也许还会更老一点。他是少数我无法猜测出来处的人之一。他有可能来自任何地方,来自让我感到心疼的一声呼唤。我熟悉他们,他们,类似于我祖父母一样的人,置身城市,但是洗不掉泥土气味。他们年纪大了,还是会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来或者去。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与他身后广告牌上的那个洞口构成了奇妙的对称。为什么我会这样想?透过他,我看得到过去和未来的什么事件?

许多年来,我一次次在这些老人的身上嗅到无比亲切的气息。他们出现,仿佛只为唤醒我生命中的某一场记忆;而每每在我心神恍惚的时候,他们已转身离去。但是这一次,我飞快地记起了曾外祖父的样子。他的拐杖。他雪白的山羊胡子。十六年前或者更远的冬天,他盘腿坐在我家的火炕中央。那时,他的听力已经开始衰退,但始终笑咪咪地,自得其乐地摇晃着半个身子,好像他心里正奏着他自己的乐曲。好像他以为他是一台老式挂钟的钟摆,所以任由时间从他的身体里嘀嘀嗒嗒地漏出去。他是我外祖母的父亲。他最终死于肝癌。他死后一个月,他的长孙,我的表舅,因未婚先孕不得不冒忤逆之名举行婚礼。我母亲为此感到恼怒,但我想曾外祖父不会介意。他始终是宽容、温暖,与一切都没有芥蒂。我住在他家里一个月,吃光了他屋后的半畦水萝卜。他一看见我在吃水萝卜,就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这让我感到恼火。我可不觉得我和水萝卜有什么好笑。水萝卜让我暂时忘却了年少失学的苦恼。许多年来,我一直认定辣是行走在味觉上的小刀,而绝大多数水萝卜恰恰擅长笑里藏刀。只有曾外祖父后园的水萝卜,每一丝笑纹里都没有另外的意思。现在,我想起曾外祖父,就想起水萝卜甜丝丝的味道。外祖母说,曾外祖父去的时候,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我坚信这把骨头上还会有这么一股春天的水萝卜的味道。

我的排版工作得以继续。回首一瞥的时候,老人不见了。他自己并不知晓,在所有离开车站的人之中,只有他,抛弃了广告牌上的那个缺口。平衡被打碎了,现在,参差的洞口更加孤单而醒目,被短暂框进其中的人影来去匆匆。南行的六路和八路车,它们最终去往哪里?我只熟悉它们的一小段中间区域:属于繁华时代的商业局部。这个城市,我也只不过随手打开过其中的几扇窗子。但是我试图追溯得更远,比如梦境和预言之类,但这几乎不可能实现——窗子或缺口中的时间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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