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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鸭绿江》2006年5期)

(2006-04-29 16:15:41)
分类: 我的文章

  (这个是一组,《杨,或者槐》和《流浪者》三篇,和创作谈《独自蔓延》及评论。)

          一
  这一天下班,我心情黯淡。天空趁机掉下几滴雨点。走过辽河广场的花坛,本来,多数时候我都是从旁边的人行道绕行,但是这一天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从花坛与花坛之间的甬道斜插过去。这样,我就看见那边的花坛边上坐着的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他在我突兀选择的路线中突兀现出,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标点,使我视野中的习惯性浏览有了片刻的中断。我注意到他神情专注,正低头看向手中的事物。我首先猜测那是一本书。这像是某部书籍或电影中出现的情节:某人身处逆境而不放弃学习和内心的修炼,他因而获得愈加曲折的人生,获得尊重、友谊、爱情和不可预见的未来。而一个流浪者的未来同样不可预见:地点、方位、温饱、饥寒……情形更多地倾向于黯淡的一面。像我这一整个下午的心情,潮湿、悒郁、不安,对一切丧失好感。然后我就看清(因为有意走近),他的手中是一只小型收音机,他正全神贯注于调拨频道。我记起来,此刻应该正值评书时间。他使我忽然想起我的祖父,在没有电视可看的时候,祖父依靠一只花十元钱从破烂市场买来的小收音机获取外界的一切信息。和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职业流浪者?乞丐?或者短暂流落至此的外乡人?)一样,祖父听收音机的神情专注、平稳、安静,没有什么可以打扰他的思维在外部世界的流畅走动。这样的比较让我心里一惊。

          二
  二十年以前,我走过后来三易其址的客运站到小学校去。当时的这个简陋的客运站就在长征小学的旁边,从我家到学校,我没有办法绕开它。我焦虑、不安,心里充满毁灭的预感。远远地望见客运站,我的心就呯呯跳起来。我害怕那个人会在,但是又害怕他忽然消失不见。在一段时间里,那个人(理所当然地)坐在客运站门前,在一辆谁的三轮车上面,手指缝里夹着一棵烟。他夹烟的手势我非常熟悉,这也是我害怕他的原因之一。自从前两天我第一眼看见他,我的天空就开始塌陷。我差一点喊出来。(爷呀!你什么时候来的?!)当时我的身边走着我的同学,她奇怪地看看我。我一定满面通红,被一个最亲切的称呼呛住了喉咙。我顿下脚步,用颤抖的高声和同伴说笑。那个人的眼光果然滑了过来,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滑开,正如任何一个大人对陌生的小孩子的轻视一样。我的心有点放下来。但忽然间又吊上去。我担心这个人(我祖父?)因为我所不知道的可怕变故丧失了记忆力,所以他认不出我来,也所以他流落到客运站的门前。如果是这样,事情更加令人惶恐。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每天四次经过客运站,认真观察他的脸。是的,他很像我的祖父,虽然年纪上似乎轻了一点,但是我无法肯定。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祖父了,也没有他的消息传到我的耳中。我发现我孤苦伶仃,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倾诉。我九岁,或者十岁?我看见了世界的另一副似是而非的面孔。这样过了几天,我忽然听见母亲和父亲说:今天在客运站门口看见一个人……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母亲转过头来问我:你说说,你看没看见有一个要饭的,长得像你爷?我迟疑一下,点点头。母亲说,真像啊,我差一点就上去了,但细一看,原来不是,吓得我心直蹦。
  我的心慢慢舒展开来,轻得发空。
  到了假期里我又回到乡下,见到祖父,好端端地坐在炕头上喝他的酒。我拉过他的手,那右手上的食指,是缺了半截的。奶奶说,是多少年前铡草料的时候铡掉了。没有错,这个是我真的爷爷。
只是,他好像更老了。

         三
  后来我想起我母亲当时的话,感觉它不够准确,那个人并非要饭的。没有谁看见他向人乞讨;但是他的衣着、举止,他的忽然出现和忽然消失,犹如旁证列指他区别于人群的特殊性质。他轻飘飘地经过这个城市,像八十年代初飘过中国大地的某一首歌词中的短促音节,在这个海滨城市短暂停歇。不同的是,歌词带来了隐约的快感,而这个人,更像一道阴霾。由于造化的偶然,他给一个孩子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和苦恼。
还有我的祖父,那个时候,我一定对他心怀隐蔽的担忧。我一定认为他的潜意识里有着浪荡的天性。虽然他不赌,也没有过激的行动,但是他爱酒。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我的祖父。但他偶尔喝醉了酒,他在我眼中就变得奇怪和陌生。他并且不怕死,不怕地震会把房子放倒,照样在屋子里呼呼睡大觉。
  那一年夏天,要地震的传闻风一样刮过整个辽南的城市和乡村。几年前唐山大地震的余悸本来就隐藏在村子的旮旮旯旯,这时候趁机跳出来四下里飞蹿。整个村子几乎家家都搭起了防震棚,这些突然间长出的千奇百怪的新鲜植物,让孩子们的心里充满了奇妙的快乐。我奶奶在院子里的丝瓜架子上搭了几块塑料布,所以,我家的防震棚里就吊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丝瓜,最大的一个,是留着要做种的,我奶把它用布条横着绑在棚顶上,这使它看上去非常苦恼,并且惹人发笑。正好那段时间我姨奶也从盘锦来了,她和我奶入夜就在防震棚里坐着唠喀。祖父却说什么也不肯到防震棚里来,他说,他宁死也要在自己的炕上睡个好觉。我奶奶就骂他满口胡说。最初的新奇过后,防震棚里其实又闷又热,地下铺的塑料布潮乎乎的,还有几只没捉干净的蚊子,在越来越深的夜里又吵又咬。我和我旁边的小南(或者是我姨奶带来的娟表姐?我记不清了)一直睡不着,就小声地说笑,被奶奶骂了几句。后来奶奶也睡着了,我和小南(娟表姐?)终于在棚子里呆不住,就悄悄溜到外面,在记忆里,这是惟一的一次,我在整个村庄沉睡之后,领受它的不为人知的一面:安宁,静美,四周是比水库里的水更深的黑。一抬眼我就可以看见,银白色的月光照亮的一小块乡村土路,它穿过路途和时光径直抵达;二十年后,我的纸页间透出莹莹月光。它几乎就像舞台上的追灯,只不过停住不动--它只肯照亮我们的身影以及记忆之中的一小片方向。几乎同时,我和我身后的同伴"啊"了一声,震慑、激动,但是又安宁得要命。在这个连小虫也深深睡去的夜里,一定有什么同时侵入了两个女孩的内心,将她们定格在平整的大月亮地里,却好像有点站不稳似的,有点摇摇晃晃,仿佛脚下踏着的是一片水光。两个女孩,一个(也许是)七岁,另一个,无论是小南还是娟表姐,都比我大上两岁。究竟是年龄还是别的什么,最终使我的记忆将她们混淆起来?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什么东西开始了它的旅行,在我们那一声情不自禁的"啊"之后,生命的某一部位开始了它的变更。这样一想,我觉得她应该是小南,她成人后选择的路径,正与我的幻想吻合。是的,她最终流离失所,轻率离弃做乡村小学教师的前夫,随一个比自己更年轻因而更不知轻重的男子私奔。在村人的眼里,她的罪孽点更多地落在对安逸生活的践踏和不知珍惜。但她却是我幻想而没有勇气成为的那一部分,就像我在一次次不可遏制的愤怒中从来没有摔碎过任何一样东西,我只是摔碎了我自己--我内心的爱欲和景致,反复的烧灼和碎裂。是怒气将我变成了一件劣质的瓷器。在一个初冬的深夜,我驾着摩托在城郊飞驰,渴望在突然之间将自己分崩离析。那一天,整个生活让我感到了深深的寒意,我听见风从我的骨头缝里嗖嗖地飞过去的声音。

        四
  许多年以前,我和小南穿过黑暗中的院子,经过把梦境封闭得密不透风的塑料防震棚,摸进屋子里去看钟。到底有几点了呢?这是在院子外面我和小南争论的事情。由于平生第一次潜入静夜,时间变得迷离恍惚,好像它不再是时间本身,而是另外的无从确认的事物。或者,住在屋子里和住在院子里的时间是不同的,防震棚--这短促的模拟流浪居所,正是它,带来了时间的另一种繁华动作。若干年后,我被文字引领着再一次进入午夜的岑寂,在此辗转、迷恋,从此不肯出去。午夜,世界的沉睡使我感到了比天空更为深远的自由。文字使我向往的流浪和飞翔一并成为可能。而童年的那夜一次次闪现回我的眼底。
我和小南,被奇怪的力量所鼓舞和驱策,终于踏进了危机四伏的房子。在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之后,我们趴在柜子前面小心地研究钟点:十一点十分。出于好奇,我又凑到炕头前看看祖父的脸。这一看不要紧,我一下子浑身冰凉。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见祖父眉骨突出而眼窝深陷,分明是一副骷髅的面目。祖父死了?!这个念头让我惊怖万分。安宁的空气里突然间群蛇乱舞,我是不是叫出了声?祖父一激凌,睁开了眼。我忽然满心欢喜,我说爷,地震棚里太热了,我和小南睡不着。我说爷,现在都十一点多啦,刚才我们还上外面去了。祖父嗯一声,说:快回去睡觉!随后他又闭上眼睛。我只好转过头去看钟,哎呀!怎么是十二点十分了呢?明白了,刚才是看错了呀,原来是两点啦!我想得把这件重要的事更正过来,可是,真糟糕,祖父已经呼噜噜地打起了鼾。
  那场传言中的地震究竟有没有到来?也许,地球只是按照它自己的意愿翻身、打呵欠,并无视人间的警报和预言。但是地震提供了另一重可能,使生活短暂游离出原来的方圆。我发现我如此热爱这些规矩以外的东西,它们使庸常生活充满曲折和新鲜,正如同旅游提供的短暂的流浪游戏:刻意间的家园远离和丧失,假设中的虚空感使灵魂换上了一副轻盈的面具。如果上帝有暇细细鸟瞰,会不会被大地上真真假假的流浪人群惊得一呆?

         五
  一般而言,流浪者容易令人感到神秘莫测--一个做布朗运动的颗粒也是这样的。量子力学中说,微小粒子的运动是无序的。而人类一直试图以自我的力量篡改上帝的规则。万花筒呈现的正是这经历了精心设计之后的景色:六棱镜将彩色碎片的任意变换转化为完美的花朵。投影、有序--这就是规则。家园、工作--两点至数点一线的生活,规则呈现的具体部位。而流浪者撕毁了这些,将自己还原为碎片本身,凌乱、微弱,使现实尖锐,而未来充满虚构和假设。
  从字形上看,"流浪"最初的指向应该与水有关。而在我目睹的这个海滨城市二十几年的行走中,西部的渡口日渐荒芜,公路建设渐渐压倒了铁路和漕运,肯通过风云变换的大海来来去去的,大多是呆头呆脑的货物。为什么在那些年少的日子里,我会与那么多流浪的人不期而遇?原来,我少年时代居住的那一片棚户区,还有一个"三不管"的绰号。赤贫者、外来户、地痞、早期的个体商贩……聚居于此。由我家向东,慢慢走上五分钟:客运站;向北十五分钟:火车站。由公路或者铁路到来的流浪者,自然而然地游走在这个直角三角形区域中间;他们中的一小部分被我偶然撞见。
  有一天,我的视野中又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穿着戏服(后来我妈纠正我说那是道袍),梳着比我还高的马尾辫,颏下还留着一绺长胡子。虽然他外形夸张,但还是表情肃穆,举止得当,保持着一个老男人应有的体面。我听见我妈和邻居家的二婶凑在一起叨咕,她们猜测那人是个游方道士。过了几天我妈说她问了,那个人说他没有家眷,替姐姐抚养外甥长大,外甥成家后反占了他的房子,并将他赶出家门。我妈说着掉下了两滴同情之泪,吩咐我把两张刚烙好的饼给那个人送去。我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任务,拐出长长的胡同,一路上东张西望,终于在公汽总公司旁边找到了这个让我心怀隐忧的人。当时他正坐在南边的马路牙子上,表情木然(或者说是超然)地陷在自己的沉思之中。他接我递过去的饼,仍然面无表情,对我的激动和不安统统视而不见。那时候我明白了,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孩子算得了什么?一个小孩,他将来的不确定性让人无法重视。一个小孩,也许正是一个流浪者的雏形,也许是使流浪者成为流浪者的原因之一(比如这个也许真实存在的外甥)。在我成人之后,我为我母亲的当年的轻信感到惊愕。就在前几天,在购物广场的台阶上出现了衣着体面的一家三口,男人还戴着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他们面前摊开的纸上写着,来自南方某地;孩子忽然哭闹不止,在求医过程中钱包不慎被窃。虽然不远处就是中心医院,我还是怀疑自己再次成为一场骗局的目击者。那个同情心泛滥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而那个扮成道士的流浪者,我想他是一个聪明的人,赶在被一个城市或时代戳穿和厌倦以前,他已经悄然离开。

        六
  祖父病了。
  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我发现,许多悬而未决的事件在突然间找到了答案。
  它一定早已存在。这胶片上的小小阴影,在反复的排查中狰然显现。它在祖父的体内流浪多年,终于找到了最适宜成长的部位,就此安营扎寨。许多时候,我看着祖父面前迅速增长的一堆又一堆烟蒂的小山,焦虑、不安,仿佛回到二十前,心里布满烟浓雾重的灾难预感。现在它来了。我的祖父,他已经苍老、虚弱,从医院里回来,额上渗着一层虚汗;我看见他瘦削的双颊,像那个地震前夕的夜晚深深陷落。我握住他的两根手指,缺失的一节指骨在我的掌心形成一个空空的洞穴。两个在大地上流浪多年的人,他和我,看到了家,却看不到方向和大雾中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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