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狂日记选——东游日记_窦戈

清狂日记选——东游日记(2008-11-24 06:18:34)

标签：陈清狂旧游日记画展吟诗师徒取经杂谈

分类：情感驿站

东游日记

陈清狂

5月19日（星期六）晴

下午与子师提早共进晚餐，整理画具行囊去火车站，水珍煎了油饼给我俩带作干粮。她赤足奔送出西湖，眼中闪动泪花，又一个多情种子！

英铭骑铁马驮行李追至车站。一师三徒，恍若唐僧一行。

5 时正上车，与子师对坐下铺不停谈心，越谈越欢，睡意毫无，二人都兴奋过度也。至夜阑始卧，一夜半醒半梦起视子师数次。

5月20日（星期日）晴

整日闷车中，甚无聊。

子师不下棋，不打扑克，他好像老和尚念经喃喃自语：不如做诗打发时光！

他吟出几字，我都抢着联句，如他念：山色空蒙水影幽，我就接：不如花好鸟声柔。他唱：南天一雁掠云低。我接：车向东行树向西。狗尾续貂，打油戏谑，惹得子师呵呵大笑，同车侧目。

列车晚点了2小时，夜7时才抵杭州站。雷天恩、曾宓、高建新等来接，听说高先生下午2时即到车站守候。

8时住进杭州最新建的甲级旅馆“城站饭店”317房，房价每天2元6角。

夜修家书报平安，与子师促膝床前没谈几句，睡眼惺忪，二人皆倒头睡很甜，讨回昨夜的失眠。

5月21日（星期一）阴

晨起发福州电报数封。

上午游西泠印社，速写梅花数本，作《孤山为旧梅写照》：“行遍江南乍见卿，横陈临水最多情；风姿虽好他乡物，画与芜园细较评。”

师徒先跪拜吴缶老像后，才去省美协、浙江美院。黎冰鸿、潘天寿在贵宾厅接待我们，中午招待共进海丰西餐。

下午天恩全陪游杭州书画社、古旧书店，购书画多幅，并得线装《缶庐诗》《读画录》等书，乐不可支，夜拥书酣睡。

5月22日（星期二）晴

上午重游西泠，专门为吴缶老洗脸而来。

昨日见石龛中缶老塑像头面积尘寸许，今日特地带天恩来作人梯，我缘其背而上，子师则用手帕蘸池水扔上来给我为缶老擦洗，游客围观，愕然而笑。

在印社选购印谱、刻刀、画册等物，午餐就近在孤山楼外楼酒家。

下午游中山公园、平湖秋月、放鹤亭、林和靖墓、苏小小墓、岳坟、灵隐寺。访黄宾虹故居，与夫人谈多时，并观黄老写生画稿数十本。此老一生勤奋，怎不感动后人？！老夫人放下针线对我们说：黄老画山水既用稿又不依稿，有人说他眼睛白内障看不清，乱涂抹。其实他开刀后眼睛好得很，他是故意这么画的。

晚在“山外山”用点后乘车进城，逛街市后返旅舍，曾宓、天恩携画作来坐谈。

夜淋冷水浴后，作诗数首纪事，其一为《孤山谒缶老遗像》：“我生公去后，未得亲公颜，卅载在他乡，今日匆匆还，急来西泠社，藤枯石径弯，思公独不见，寻遍小孤山，偶然入古洞，遗像坐其间，屹然苍虬立，长揖涕泪潸，示人如佛像，鸟粪投鬓鬟，我不顾艰险，跨池高挤攀，汲水涤公面，神采忽斓斑，双瞳光炯炯，照人万顷澜，石龛默不语，传艺知为艰，一派安吉水，何时流人寰？”

5月23日（星期三）阴

上午参观浙江省美展，沉闷，无新意。

游柳浪闻莺、涌金花园。下午高建新邀同游湖心亭、三潭印月、净慈寺、花港观鱼。在西山公园饮茶稍歇，子师不赏茶艺，他抽闲在茶座急就刻印一方。

步行过苏堤，回城访吴弗之、诸乐三，看吴先生作画，描一笔停数分钟，其慢无比，我有点胸闷不耐烦，溜出门外做深呼吸透透气再进来，一张兰石图还没完工。诸夫人酷肖吴缶老，疑为吴女，我们与之周旋，饮茶数盅，依依作别，“客路有情原浪掷”也。

访倪贻德后急回旅社，无事早眠。

5月24日（星期四）晴

上午9时乘火车赴绍兴，2小时多即到，这里乘火车比在福州搭汽车更方便。

一下车即同子师在车站附近小酒店痛饮，下酒菜极丰，价贱味美，堪称鱼米之乡。

坐三轮经解放北路至南路住轩亭口“绍兴旅馆”。

二人未进午餐即急急奔逛旧书店，见店前贴红纸大书：海上名家扇面每页8角，雀跃不已。我与子师蹲在闷热狭小仓库里大半天，竟然忘记还没吃饭。我们从几百张中挑选出任薰、朱梦庐、舒浩等30多张，老板见遇上行家，突然改口每张最低要2元，这分明是故意抬价，企图留起这批画。

子师非常生气说不买了！大骂无商不奸。他根本不懂得啼买笑卖的道理，我与老板胡侃，讨价还价。终于以每张1元成交，共得郑午昌等名家精品10多张。我们若是不买，就等于白白替老板做了鉴定。看看弄得我俩头脸油汗淋漓，满手乌黑，又可恼又可笑。

子师仍忿忿不平，叫我赶快拿他一本《黄帝素女经》，我问为什么要偷？定价不过几毛钱，子师附耳轻声说这种书不好意思买呀！师徒联手当了一回孔乙己，其紧张心情不啻偷了铁扇公主的芭蕉扇。

饭后经水街到鲁迅纪念馆，谒三味书屋，见迅翁儿时书桌上刻一个“早”字（塾师责其迟到，刻字自勉）。子师说有人画三味书屋太写实，不如照片，画时应在心中想象有个少年鲁迅正在伏案读书，那才是好手。

游沈园陆游纪念室，周围一片荒草，蓦然见“沈园”二字，中心震动，初惊喜，终凄然良久。归途中速写多幅，作诗数首，其一《游沈园故址》：“名园鸿影今何在？恨事千秋只自怜；惊喜遗踪留故里，春波依样独凄然。”或因梅卿初去，故作此语。

晚听曲，绍兴滩簧，未终场，与子师同归客栈。

5月25日（星期五）阴

晨起访青藤书屋，适今天不开放，我跑文管会找人，认识沈定庵，他热情接待，破例为我们开后门。见天池、古藤、书案、木椅、陈老莲题匾……皆三百年前物。唯尚未见吾家收藏的《徐文长文集》30卷，我想将来可以把它捐赠给书屋。9时仓卒留影后乘车回杭，车过柯桥，瞩目致意，时间不允许只得待下次再来探亲。

约好下午送子师作品给美院。晚天恩等又来坐谈，学生们退后，我伏案昏昏欲睡，怅然吟诗多首，依稀记得似有一绝：“到处为家每自嘲，惘然心事总难抛；回乡仍是离乡客，燕子归来尚有巢。”不知是否自家诗？睡一觉醒来已忘大半，只好凑合记之，以解怅惘。

5月26日（星期六）雨

子师作品100件今天在浙江美院展出，中国画系为制海报多幅，观众中有不少美院师生，识周昌谷，未暇深谈，其余的人更无印象。

下午同子师冒雨到展览会片刻，即去杭州书画社、王星记等处为福州美术服务部订货一批。

5月27日（星期日）阴

上午专访潘天寿，观潘老所有已裱字画。潘先生画颇霸悍，人可是非常朴实温厚，外表像一位乡村塾师。他给我说诗，兴味盎然。拿出小本子，连着朗读好几首近作，子师听不大懂他的话，我故意强记大声背诵其一二，他点头憨厚微笑。畅谈已整整半日，只好告退，子师老花镜落其画室，潘老师大呼：陈先生，陈先生！一直追至南山路街口。子师口占：“送客多情深巷口”七言一绝。

下午子师为曾宓画紫藤燕子一幅，又刻印一方。晚浙美闽籍学生多人在旅社集合，听子师讲道，我疲惫不堪，勉强起来记录数条。

5月28日（星期一）晴

今天去上海车票没买着，只好羁留旅馆，整理行装，修家书邮寄书籍，跑文化局等处。

5月29日（星期二）晴

清晨4点起床，赶到车站乘5：50 赴沪快车，9：30 到达上海，即进候车室等待转赴宁慢车，12：15 开车，晚9时才抵达南京下关车站。三轮车工人以为我们是广东人，拉去珠江路住“珠江旅馆”，房间非常宽敞，旧式红木家具，与杭州别一样风味。

师徒饥肠辘辘上街找酒店吃夜宵，伙计喊：打烊啦！子师急应：有羊也好也吃！

5月30日（星期三）阴

晨起发电报福州，告路毁难回。上午本来去拜访俞剑华，见路旁《明清肖像画展》大海报，急驱车往中山门南京博物院，原来该画展已结束多时，海报是旧的。只好顺便参观一下江苏历史陈列，内容丰富，布置讲究。看到几幅佳画，如：石涛、龚半千、沈周、王石谷等人作品。我还摹了曹雪芹像，对红楼梦仍情有独锺。

下午到丁家桥南京艺术学院访俞剑华，俞老陪我们到省美协、省国画院等处。并在碑亭巷曲园湖南菜馆请客，饭后又邀我们去照相馆合影两张。三人边走边聊，一路步行到新街口旅社看子师作品。畅谈至夜深，我雇车送俞老归。

5月31日（星期四）阴

同子师游鸡鸣寺，子师哽咽道：三十年前我与悲鸿同游鸡鸣寺，今日我与你同游，可惜悲鸿已不在人世……多情人言未毕声已咽。本想再游玄武湖，无奈师病痢疾，力不支，入台城解放门不远，即坐车折回。

安顿好子师，我独自由玄武门入湖，参观南京艺术学院画展，整体作品比浙江强，新鲜，有活力。可见闽派、浙派都不如金陵画派，或因离中原之气更远也。

下午到美术馆看江苏省美术展览，见到熟悉名家作品，三层楼十五间展览室，整整观摩半天。晚回旅舍守护子师，国画院李亚、叶矩吾、喻继高等来访。决定子师画展6月2日起展出3天，取去作品150件。

6月1日（星期五）晴

师病痊可，上午游中山陵、灵谷寺、明孝陵。下午逛古旧店，我淘得旧版吴昌硕、任伯年、王一亭、孙道慈等画集多册。

6月2日（星期六）阴

上午买车票，发上海电报，逛中央商场。南京天气与福州相似，闷热异常，早晚凉，中午高温，近日已穿单衫。子师躲旅馆作画刻印，不肯一日闲过。

6月3日（星期日）雨

早起寄书画包裹后，往傅厚岗6号访傅抱石，他与我谈画，谈及清初二僧时，他提笔题赠我一册《石涛上人年谱》，他送子师出门口时仍在交谈，我抢镜头为他们拍照一张。

下午忽大雨滂沱，躲理发店洗烫头发，雨歇，再造傅府想看抱石先生作画，他却拿出好陈酒说不如来喝酒。看来他做画是不肯让人看的。晚同子师看武汉京剧团演出《红鬃烈马》，速写多图，全被子师拿去。

6月4日（星期一）晴

早早上雨花台，游莫愁湖后到江苏美协，游西花园。子师在画院表演作画，我磨墨铺纸，子师审视三数秒钟，立即绾袖提笔蘸墨，下笔如风，沙沙作响，围观者掌声四起。他画一幅水墨草勾藤萝燕子，观者有宋文治、张文俊、徐纤、傅小石等，人人啧啧称叹。

下午在美术馆开陈子奋画展座谈会，出席画家及艺校师生数十人。座谈会由张文俊主持，我做记录。俞剑华、陈大羽、宋文治、吕荷僧、徐纤、丁吉甫、李亚、黄养辉、谭勇、傅小石、叶矩吾、喻继高、黄纯尧等南京艺术学院、江苏美协、江苏国画院画家代表均在会上发言，一致对子师白描、戏曲速写大加赞扬。子师作长篇讲话，我发挥亚伟速记小技，目不视纸，飞快圈点如鬼画符，顿觉右手酸痛，整理出来至少有6、7 千字。足足座谈了3个半小时才散会。

晚江苏省美协宴请，亚明、徐天敏、宋文治等陪饮，宾主尽欢。

子师回旅舍即泻肚，我急上街买药，药铺打烊，只好送师往诊所挂急诊，谁知道居然只开方不给药，途中敲开一小药店门，购得仅有的9粒合霉素，我还说了不少好话。师父落难，弟子无法解救。老师每患病就非常紧张，使人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6月5日（星期二）阴

早乘7：30车赴上海，李亚来站送行。到上海车站约下午2：00 ，租汽车找美协，始知美协已派卢坤专车来接。在美协稍事休息，即被送往“锦江饭店”，门卫见子师汉衣装束不让进去。陪同忙用上海话说是福建主席，已订好房间9楼7号房。9楼以上接待外宾，装修比福州交际处和武夷山疗养院都豪华得多。主席供应大中华烟，秘书长只有大前门，等级分明。要是实说是副主席和秘书，恐怕就得降一级。对付势利眼，也只好不做老实人。听说每日房金10元以上，子师省俭惯了，又非常紧张，我只有劝慰既来之则安之，切不可流露寒酸状。其实我口袋中也没剩多少钱了，故作镇定免他不安。

午睡起来拖他坐车访颜文梁，颜老非常好客，出示其先父颜元摹任伯年画稿数十张，并题赠画册给我。还答应同访刘海粟。辞别时他紧紧握我的手，都被捏得发红疼痛仍不放手，硬要约我们定时间吃饭、游玩。

再次访林风眠不遇，访王个簃后到粤菜馆喝茶。逛永安公司、大世界、看木偶戏、越剧等。

6月6日（星期三）阴

子师卧旅馆归心似箭，上海画展罢论。

我迅跑荣宝斋、朵云轩、杨振华笔庄、古籍书店、国画合作社等处。得《诚斋集》《宋诗精华录》。吴昌硕对联6元，徐悲鸿扇面10元，都没钱买，囊中羞涩啊！

下午到外滩、黄浦公园、南昌路三访林风眠。我想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我最崇拜的画家，决定半夜待子师睡后独自再去敲门。回舍，子师忽然抱住我说：我最爱清狂！我知道他是害怕我离开他，我赶紧说现在起不离开半步啦。我又坏笑说：杜甫赠李白有句“唯君最爱清狂客”，回福州就刻这颗印给我好吗？他即答那当然，那当然！现在就刻现在就刻！孙悟空敲起唐僧的竹杠来啦。但我还是哄他先去睡以后再说。我自己在灯下修书与颜老及上海美协诸同人告别。

6月7日（星期四）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