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她笑。嘴角上扬。

她说：小老公，我走了。

然后，她走了。

 

51天前，23点。我从那家韩国料理店走出来，接着，扶着店门前的树开始吐。喝多了。独住的女子。沉闷的生活。生活里的一切似乎都乏味无比。没有朋友。没有敌人。远离家人。远离普通。不被理解。不被认同。承受沉重。承受苦痛。想要大声哭。想要大声叫。可是。这些我都做不到。

她走过来。很面熟。是刚才店里面的女服务员。

您需要帮忙吗。她一边说，一边在我背上轻轻地拍打着。

我有纸巾，给您擦擦。她微笑看着我。

是个很好的女人。而且美丽。

我感觉好多了。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对她说，谢谢您。

不用谢。那再见了。她化了日式糖果妆，很可爱，使她的笑容更加的甜美。

等等。请问您叫什么？我叫夏冉。我知道自己很冒昧，但是还是忍不住想问。

下次，您到店里来我再告诉您。再见啦~她吐了吐舌头，粉嫩，动人。

 

看着她离去，我心里感觉有微微的触动。

 

我蜗居在这个城市的心脏里。听见她跳动。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生机。也许她本来就是死的。而生命只是一种假象。

工作是为杂志社摄影。那本时尚杂志最近很热卖。主编一再邀请当红的女明星来做Cover girl。她们在我看来都很憔悴。因为严重缺乏睡眠，皮肤很差。Manry每次给她们化妆都需要很长时间。到正式拍的时候，又要加很多的反光板来打柔光。之后还要作图片处理，才能送上去给编辑审定。不过这工作的好处就是，我比较自由。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到。

 

噢，忘了介绍。Manry是我之前的女朋友。化妆师。我们分手了。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

我喜欢上她的时候，我们在上高中。她是班上最可爱的女孩。相比之下，我都不能算女孩了。很Man。永远都是短发。胸部也很平。高高瘦瘦。总是闯祸。而她是个乖乖女，成绩很好，长发老能被她变着花样地扎起来，眼睛颜色泛着淡淡的棕。

高三。学校要求晚自习上到10点才能放学。她那时在跟别班一个男生谈恋爱。很帅。不过，是一个小混混。每天他都送她回家。

我每次都远远地跟在后面。看他拥着她，抚摩她，亲吻她。我只觉得很恶心。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记得是4月27号。

经过一个黑黑的小巷子。突然出现了一群拿着钢管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来堵那个男生。

操，你他妈小两口挺恩爱啊。一个年纪不大，脖子上有刺青的男孩站了出来。

你们想干吗？男生要Manry躲在他的背后。

老子也没想干吗，就是想把你胳膊卸了。刺青男一说完，手上的钢管就夯向男生的头。

然后，那群人围上来对着男孩一顿暴打。

Manry缩在墙角。她拼命地想闭上眼睛。可是男生的惨叫声不断地在她耳边响起。她的身体颤抖着。她很害怕。

刺青男朝她走过去。

小妹妹，知不知道你男朋友不是个好人啊。哥哥是好人，哥哥会对你很温柔的哦。

刺青男狞笑着去摸Manry的身体。

站在阴影里的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群人还在打那个男生。我走过去，拿起刺青男丢在一边的钢管，猛地往他的头挥下去。然后拉起Manry就跑。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就这么回家，只好把她带到我家。

奶奶已经睡了。家里再没有别人。

你别怕，你先去洗澡，我把我的衣服给你换。

Manry点点头。她的恐惧还没有退去。我听见她说，冉，你能不能跟我一起洗……

我吃了一惊。她看着我，好象在急切地等待我同意。

我只好答应她。

狭窄但是雾气腾腾的洗澡间里，Manry一点点褪去她被撕破的衣服。皮肤白而且光滑。头发被水浸湿了，稀疏地落在肩上。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形状美好。腰部柔软。我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冉，你抱抱我。

你抱抱我。

我慢慢地挪到她的身前，把手从她肩上环过去。她忽然从腰部把我紧紧地抱住，头贴着我的胸部。开始哭。

冉。为什么。为什么。我真的好害怕。要是他们再来找我们该怎么办？

我抚摩着她的头发，说，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要不然，我带你离开这个城市。

你说真的？Manry抬起头看我。

是。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坚定地说。

好。我愿意。

   

走的时候，我拿走了奶奶抽屉里的存折。

 

我们买的是硬座。从我们的城市去目的地，火车要开11个小时。她坐在我身边，一直望着窗外。她的小手被我紧紧握住，微微出汗。一路上，我们都不发一言。

天微亮的时候，我们到达。这个城市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但当它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不像梦中那般快乐。

现实给我们的永远都不会是快乐。

 

我用奶奶的钱交了半年的房租。一间很小的房间，但是足够干净。Manry一直说很少的话。我问她什么的时候，她就望着我，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点头。或者摇头。

Manry，饿吗？

她微笑着，摇头。

Manry，困吗？

她微笑着，点头。

 

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但是我们从不触碰对方。有时候我悄悄地面对着她，看着她。睡梦中的她轻轻地呼吸着，身体也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蜷缩着。脸上有种无法言说的哀伤。

我只能看着她。默默地想念她。喜欢她。我把她带出了她的世界。却无力为她重建一个新世界。

还剩两万块钱。

我买了电视和DVD。这样Manry在家就不会再无聊了。找了工作，白天在一家音像店帮忙，一个月800；晚上在酒吧做侍应，一个月1200。虽然在音像店工资不多，但是老板答应借我碟片回去看，所以还是很值得。

在天气好的日子里，我会拉着Manry出去散步。沿着城市里的那条江，慢慢地走。跟家乡的江相比，它要窄小得多。但是看着它，总会有不自觉的亲切。在雪糕店给Manry买和路雪，她很喜欢。在花店给Manry买百合，她很喜欢。在服装店给Manry买裙子，我知道她喜欢的是商场里面那些昂贵的货色，但是我真的给不了。她看着新裙子，只是笑。

她渐渐开朗了。

 

日子这样过。平淡却快乐。

直到有一天，Manry生病了。

住了3天院。没什么大碍。只是，住院费和医药费花完了我们所有的钱。

这是在我们来到这里的第4个月。

 

冉，对不起。Manry低着头。

又不是你想生病的，干吗说对不起啊。傻丫头。我笑了笑，摸了下她的头。

可是，没有钱了。怎么办。

不要紧，我可以去挣啊。你放心好了。我笑。

冉，你，喜欢我吗。

我……呵呵，你干吗说这啊。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冉，你没理由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的。我知道，从你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只是我，我不能接受女生…… Manry看上去很为难。

你还真……我什么时候叫你接受我了。我是挺喜欢你啊，可是，我也不会勉强你。我想，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接受我吧……

她盯着我的双眼。

她凑近我，说，冉，我们接个吻吧。

你刚刚不是说，你不能接受女生吗。

她突然压过来，吻上我。她的舌头滑进我的口腔，软软的，有些凉。她轻轻地用手抚摩我的背，在亲吻的间隙说，冉，你真太瘦了。我一直闭着眼，不敢睁开，不敢做声。

怎么样？之后Manry问我。

你跟那个男生，做过了吗。我还是释放出了我的好奇。

做过了……所以，我不是处女呢。呵呵。Manry竟笑了。

那你觉得跟女生做感觉怎么样。我也笑。

恩，还好啦。真的。冉，以后我就是你的P啦~要对我更好哦。

知道哦，老婆~我开心的抱住她，重重地亲了她一下。

 

我还是一样上很长时间的班。每天都凌晨3点才能睡觉，第二天10点又要继续开工。Manry也开始自己去逛街。放假的时候我们呆在家里，不间断的爱抚对方。她从来不叫我老公，只是叫我冉。

Manry说她在外面找到了工作，然后给了我一笔钱，说是老板预先给付的。我有点心疼她，但是又真的很高兴，家里又多了份收入。

 

老婆，其实呢，你想不想再去读书啊。跟Manry在逛街的时候我问她。

读书啊，不想了呢。啊，冉，你看这双鞋，好好看啊。Manry指着一双标价1099的鞋子回答我。

我有点想学点摄影方面的东西呢，觉得很有趣。我还是决定跟她讲。

恩，好啊，你自己学就好啦~！我们老板说了，我漂亮就行。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要买支睫毛膏，走，去那边~

 

我觉得Manry好象有点不对劲，可是，又不敢确定，更不敢相信自己的怀疑。

直到那天。

 

在酒吧工作到9点，老板突然说有急事要关门，员工们可以回家了。很高兴，今天可以在Manry没有睡之前到家，于是我买了消夜当作给她的惊喜。

拿钥匙开门。轻手轻脚。

老婆！~我回来了！开心吧！我一面大喊着一面打开灯。

却看到Manry和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交缠在床上。我们的床上。

然后我摔门而去。

 

还是那条窄小的江。坐在江边的石凳上，点燃一支Peel。日本产的水果烟。味道很甜。可是烟到底还是苦的。烟雾到底还是会迷离人的眼眸。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她不是真的Les，这我知道，但是，她可以明着告诉我她需要的是男人。我不会责怪她……我真的不会……吗……

夜风渐渐转凉了。

 

12点的时候，回到家。男人已经走了。Manry坐在床上。吸烟。

你回来了。她懒懒地说。

恩。

你看到了。

恩。

你不说什么吗。

我能说什么呢。你都做了。我说话的语气很冷。

你他妈别跟我在这装，心里不爽你就直说！她突然把枕头扔了过来，我没躲。

我没不爽。你爱做就做。我还是那么冷的语气。

你以为我想做鸡啊！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生活能不那么苦！Manry朝我大声地喊叫着。我懵了。

我以为，你是被人包养了……我支支吾吾地说。

操，你见过被人包还带人回来搞！Manry看来是气急了。

我又没有求你去做！我赚的钱不够你花销，你不知道省着点啊！我也忍不住嚷。

屁话！是谁之前说想去学摄影的！学摄影他妈不要钱啊！

我这次真的愣住了。原来她早就知道我想去学。她真的都是为了我。

我走过去，把低着头哭的她抱住了。我知道，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她受到的伤害了。

 

Manry，以后别再做了，乖。我以后一定找一份好的工作，可以赚很多钱，可以完成你的，我的，我们的梦想。好吗。

她使劲地点点头。

 

2个月之后，我应聘上了一本刚刚上市的小杂志的摄影师。工资一个月3500。之后，我又向杂志社推荐Manry来做化妆师。我们的生活得到了小小的但是很有意义的改观。

 

我以为，以后我们就会幸福了。

我还是错了。

时间会让人长大。长大会让人失去。

20岁。

到今天我还记得那片白色。纯洁到无可救药。花朵，气球，房间，桌布，婚纱。所有的人都笑着，满满的幸福感觉。5月份的温和天气，那些浮躁，不安，怨恨，悲伤不经意地就被融化了。我看见我自己也在幸福地笑着。看得我想流泪了。我看见那个男人挽着Manry从远处走过来，然后他对我说，冉姐，你就放心把Manry交给我吧，我会让她幸福的。然后我点头，对Manry说，恭喜你，一定要做个好妻子。

我的P，在春天的时候，跟一个男人结婚了。

那个男人是杂志社的主编。

 

不工作的时候我一个人窝在家里看DVD。《春光乍泻》。一遍又一遍地看。喝可乐威士忌。抽掉一盒又一盒的MILD SEVEN。懒得吃饭。睡得很多。

会想象她和她老公在一起的样子。她在厨房做饭，她老公从后面慢慢抱住她。亲吻她的耳垂。他们会一起洗澡。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他们。

他们。

 

有男人对我示好。是个好人。想要给我温暖。我逃开。换掉电话号码。搬家。不能接受。因为不想伤害。

 

我再一次去那家韩国料理店。

要了一客石锅拌饭。一份梅子酒。坐在店的角落。

小姐您好，这是您的食物。她的声音弱弱的，甜美。

我抬起头，对她笑。谢谢您。

不客气。她象征性地笑。

我等着她下班。

 

你到底叫什么啊。坐在酒吧，我开始不称她为“您”。

她抿了一口B52。我叫葵。

葵。那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记得。冉。

你长得挺漂亮的。那天她整体日泛儿。糖果妆，丸子头，日系卡通T恤。窄脚仔裤。红色经典Converse。

你打扮得挺帅的。今年流行小背心。呵呵。

哎，不行啊我老了。我现在抽烟已经变得很凶。皮肤差到不行。

你多大啊。她问我。

我都奔三了啊。我大笑。

具体点啊。她开始好奇。

恩，话说我去年的时候才二十。

那就是你现在二十一啦。小孩子一个嘛。她一脸不可思议。接着说。你看上去真成熟啊。

那是……你看上去很小。

我二十二哦。比你大。她又像上次那样吐了吐舌头。

我趁机凑过去，咬住了她粉嫩的舌头。

她伸出手摸我肩膀。沿着肩膀一直探索到锁骨，往上抚摩我的脖子，脸颊，把细长的手指埋进我的头发，抱紧我的头。重重地回吻我。

我们回家吧。她拿起包包。

恩。

 

我们在黑暗的房间里做爱。她也会偶尔要我来做P，她来做T。她不像Manry那样抗拒和羞涩，她让我感觉到我们是相爱的。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手臂坚持很长时间也不会累。

温柔。

 

葵搬到了我这里。

我给她拍照，她自己学着PS照片，把自己P成的照片放到网上。很多人跟贴说她很可爱，还有人自作主张地说她是90后非主流美眉。她会同时跟几个男生谈恋爱。然后一次又一次伤害那些无辜少年幼小的心灵。她会上网购物，买一些名牌化妆品的小样，日韩系的衣物，还有希奇古怪的小玩意。她喜欢送我礼物，然后叫我请她去吃牛排。她会闹点小情绪，看着我爱理不理的样子又粘过来叫我别生气。她会教训我吃完东西又懒得收拾。她会一天到晚叫我在家帮她等快递。她会拉着我出去逛街，一边逛又一边说太贵了划不来。她会甜甜地对我说，小老公哇，我们生个仔吧。

然后我会一脸凶样地揪她的脸一把，说，好，等我有能力。

原来我也是可以幸福的。

 

葵，你爸爸妈妈还在吗。我抱着她。

恩，在呢。在另外一个城市好好的生活着。她回答我。

你爸爸妈妈知道你是……吗。

应该不知道吧。高中的时候我因为谈恋爱还被请过家长的哦，所以他们绝对坚信我的性向跟大多数女生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Les的。我继续问。

上大学之后喜欢上了同寝室的一个女生啊。当时觉得学校里其他的男生都暗淡无光，只有她最帅了。室友都奇怪我为什么不接受男生的追求，我也不说出来。大二的时候那个女生竟然怀孕了，结果搞得退学。那郁闷啊，真是一塌糊涂。结果我也申请退学了。

你这么在乎她啊。

是啊。不过我现在最在乎你啦。小老公~葵眯着眼睛噘起嘴，在我脸上咂吧了一下。小老公啊，你以前有PP吗。

我以前的P啊，已经嫁人了呢。 我淡淡地说。

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我来了吗。是吧。睡觉吧。

恩。

 

早上的时候，她打扮完毕，拍醒还在睡梦中的我。

我对着她笑。嘴角上扬。

她说：小老公，我走了。

然后，她走了。

 

中午的时候在家里看电视。本市的午间新闻。

一家韩国料理店今天早上发生了瓦斯爆炸事件，因为事故发生时间不是用餐时间，所以没有顾客受伤。然而值班的店员却未能幸免于难。据悉，4名店员中有一名当场死亡，其他3名已送往某医院抢救。

 

我立刻给葵打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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