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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原创《莲夏》

(2014-12-18 10:5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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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中篇小说

文化

反思

分类: 苦禅·道生

中篇原创《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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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原创《莲夏》

出门前,莲夏特地从橱柜里找出了那条已用了二十多年的绿色头巾。头巾原来是给东子睡觉捆肚子的。东子生下来较为弱小,还没出生时,莲夏担心东子会死在胎里。后来跟着生的小武倒没有这般。

莲夏站在窗前,玻璃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昨天看电视,气象解说员的声音像唱歌一样说是夜里会下雪,却没料到超过预想。打开门,厚厚的积雪堵在眼前,莲夏和三轮车肯定是出不了门的。莲夏戴上手套从门后拿出一把铁锹,在落脚的地方开始清雪,正准备要往开处动铲时,莲夏头脑里的神经一阵痉挛,接着,一股凉气从脊椎向全身蔓延。莲夏晕眩,踉跄几步,差点跌倒。莲夏摇晃着头想让自己清醒。片刻,莲夏朝里屋喊老武。超过三声,老武还蜷缩在被窝里。唉得一声长叹,今天那就不出去了,莲夏自言自语,却是说给老武听的。莲夏知道老武并没有睡着。

听说莲夏不出去,老武翻身起床了。本是要简单穿着,莲夏却让老武多穿些。老武这样是想再次回到被窝里,近三十年,莲夏已深知老武秉性。

那雪,你不铲是没有办法的……莲夏加重语气对老武说。莲夏如此,老武不得不从。莲夏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约五分钟,哎呀一声从门外传了进来,以为是锹把折断伤了老武的手,莲夏捂住头赶紧朝门外走去。还没完全走到门口,只见老武跌坐在雪地里。老武的两只脚像垂死的鸡爪子胡乱地倒腾着,而老武双手及上半身却是没有任何动作。你爬起来呀……莲夏喊道。老武扭头回看,见莲夏朝自己走来,老武才缩回脚,极力用手支撑着上半身,努力几下不见成效,老武瞪着眼睛看莲夏,意是最好莲夏能来扶一把。

莲夏停止脚步,不再往前,对于老武,莲夏有些绝望,这个男人,还能指望他做什么?此时的莲夏想今天彻底不出门了。

从莲夏的表情里,老武看出了结果,不得不挤出笑脸对莲夏说,就差那么一点劲,那我自己起来好了。说完,老武用力且是技巧性地想站起,却还是没能如愿,噗通一声,老武又是重重摔下。你,你……莲夏哭出声。老武仍然笑,却也是在坚持着。在老武看来,如果今天不能站起来把门口积雪铲掉,在莲夏眼里,可能一辈子也就是个废物。

西刮的风偶尔夹杂着雪花,都是从树上飘落的。与那棵秃枝梧桐的情感似乎超过与老武之间。酷暑炎热,梧桐能为莲夏遮阳避光,隆冬极寒到来之前,莲夏会在梧桐周围搭上挡风帘。挡风帘都是莲夏趁着夜色在垃圾箱里找出来的。梧桐树不远处有个斜下坡,坡底是一汪浊混的河水,莲夏将那些五颜六色的挡风帘丢在水里来回摆动,几下之后能清除附在表面的脏迹。莲夏去捡拾它们时,会遭受别人投来鄙夷的目光,即便是老武有时也是不耐烦的。

三轮车在莲夏推助下,艰难地往路坡上行进着,中途不知从哪儿窜出两条小狗,张狂的样子似乎要咬碎车轮,小狗哐哐地向莲夏包抄过来。以往莲夏并没见过它们,可能是从对岸遛过来的。莲夏腾出一只手,转身从车厢里抽出一根铁棒在空中挥舞几下,两条小狗踪影全无。好不容易,连人带车停在坡道口,还要再等几分钟。如果以莲夏性子,这几分钟是不要等的,但莲夏不能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几个月前,那个姓钱的女人就是赶着时间过马路而被疾驶的汽车轧掉了脑壳,饭后谈闲的人在坡下绘声绘色地描述时,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姓钱的女人,可事实上,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和姓钱的女人打过麻将。有好几次,莲夏用羡慕的眼光望着姓钱的女人背影,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像她那样不用挣钱只知道花钱就好了。幻想距离现实总是遥远,在姓钱的女人死后的几个月,为了生机,莲夏不得不在冰天雪地里摆摊修车。

那辆三轮车就跟老黄牛一样陪伴莲夏三十多年,期间换过内胎外胎钢筋车把,无论怎样调换,莲夏都对三轮车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就跟那颗梧桐一样,在莲夏心里,它们都超过了老武的存在。

又有几片雪花从梧桐树上飘落下来,挡风帘后面的莲夏虽穿着老武的黄大衣,但在寒风侵噬下,不得不将头缩在大衣领里,莲夏的手插在口袋里,两只脚在雪地上来回踱步。莲夏的脸红不是红,白不是白的,这些,莲夏自己都不知,是在莲夏醒来后听见别人说的。

这之前的莲夏被人看了心生同情,这大雪的天,有谁来修车?莲夏没有想到这,也压根没往这上面想,或许是多年惯性使然,每天清早出摊已成必不可少。闷在家,水泥地里不会生出钱来,但只要出摊,无论如何都会有钱进口袋,哪怕是一块钱也好,一块钱也能买两块豆腐,两块豆腐能烧一盘菜。为了生机,就像轨道上的机器周而复始,莲夏脑袋里想的都是一定会有人来修车,却不知刺骨的凉气已从脚底袭入了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如灌了铅,有股力量将莲夏的子宫坠得好像要脱离身体一样,莲夏的肚子异常沉重。起初,莲夏没在意,后来,坠落感越来越强,强到莲夏坠入谷底,全身被千军万马践踏得粉碎。

干嘛要这么拼命?东子和小武的个头都比你高……这是邻居说的。邻居说的没错。可问题在于现在工作难找,这话是小武说的。

似乎小武从来没有上过班,除了从部队复员回来当过几个月的城管。只要有人跟莲夏提及小武,莲夏都是转移话题,次数多了,人家就能感觉到这是莲夏在刻意回避。

小武当兵,冲着能分配工作去的,是到边疆的工程兵,如果没有这个诱饵,小武是不会去的,甚至连念头的产生都不会有。几年时间都在眨眼间,待到小武回来,倒是又高又胖了。

高过老武一个头的小武拎着行李站在家门口时,莲夏的眼泪下来了。莲夏不是高兴,而是想着,以后小武每月都有稳定收入了,因为小武有工作了。

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小武接到人武部通知,说政策有变但也不是全变,愿意拿五万块钱的则没有工作分配,想要分配工作的不仅没有钱,而且工作性质也不是固定的,跟那些社会企业一样,都是合同工。两条路放在眼前,让小武选,小武拿不定主意。小武问东子,东子说,还是跟爸妈商议一下。在雾气笼罩地平线的一个星期五的早晨,莲夏一家坐在一起。

商议的结果是不要工作,拿五万块钱。莲夏不愿意,但老武有多种理由,其中一条正合了小武的心意。莲夏不想吵架,更不想因为自己主张而让小武的心情有了沮丧,其实,莲夏知道拿钱的后果是自己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东子不可能与刚回来的小武弄僵关系,莲夏一张嘴说不过老武与小武,往后退再想,说不定那五万块钱能改变一家的命运,如果真能那样,莲夏更是无法开口。

就在小武盘算着如何计划那五万块钱时,莲夏从骑车人那里得到讯息,市里要搞卫生创建,城管人手不够,正在四处招聘。莲夏问骑车人,不是有原来的城管吗?骑车人回,自从上次那个卖西瓜的用刀劈死了两个城管,有的城管吓得不敢干了,这年头,愿意自己当炮灰的,都是死了白死。死一个人,是能赔好多钱,但关键是自己死了一分钱都用不到。莲夏没接话,待手头的活忙好,收了几块钱后问骑车人,没人干又到处招人,待遇如何?骑车人回,你家有两个儿子,真的是可以考虑。

回家后,莲夏试探着跟小武说了。小武问莲夏,跟东子说了吗?莲夏纳闷,为什么跟东子说?东子保安做得好好的。莲夏听出来话里有话,这是小武不想去。莲夏跟小武说,如果你想做生意,不是一下就能做起来的,首先你要看好门面,还要算好房租,关键是要做什么生意能赚钱。莲夏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那五万块钱能不动是最好,毕竟以后小武还要结婚。虽是瞒着老武存了私房钱,但那也是为了这个家,说到底是为了两个儿子。东子还好一些,基本上没让莲夏操心,但小武就不一样了。初中三年谈了几个对象,高一时,让一个女孩怀孕,如果不是莲夏哭着去求女孩家人,小武可能会被学校开除。其实送小武当兵,也是有让小武收心的成分,在莲夏看来,说不定哪天,小武会做出更火的事。莲夏知道小武,不能跟他来硬的。想到既然敢做城管,那多半也是非等闲之辈。莲夏便对小武说,你先去试试看,也不是说就让你一直去干。城管不是每天都跟小商小贩打交道吗,小商小贩精得很,说不定哪天就能给你带来商机,要是真的有那一天,你干几个月城管还是值得的。莲夏用心说道。

想着莲夏说的还有几分道理,小武答应了。看着小武穿着类似于警察的制服,老武走起路来也是劲杠杠的,仿佛自己的儿子是在机关端着铁饭碗的。

当月拿工资,小武为自己买了一台电脑,余下的钱,连续每天晚上都在买盐水鸭,当然还有啤酒。莲夏不好指责什么,只是有两次,莲夏稍微提醒小武,吃得时候不要忘记了东子。

小武工作说起来难听,但实质是很轻松的。除了第一个月被巡查车拉着到处去恐吓小摊小贩外,其他时间都是两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在来回晃荡。有次晃荡得不知云里雾里,好像睡着一般,只是拖着机械的两腿在丈量马路,如果不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小偷撞了一下,可能小武还不会醒来。

东子带女朋友回家前,跟莲夏说起订婚的事。看着两个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莲夏心里五味杂陈。东子是在自己跟老武结婚后第二年生的,在东子刚会走路不久,老武去坐牢了,罪名是强奸兼抢劫。警车拉着老武一路高歌而去时,莲夏有些自责,如果那晚把三轮车轮胎戳通了,老武就不会出去拉客了。那是一条往坡上更高地方延伸的盘旋之路,路的尽头是一家窑厂。窑厂里的工人都是外来的农民工,那个坐在老武三轮车里颠簸的女人是来看她丈夫的,上车前谈好是五块钱拉到窑厂,拉到半路,老武累了。老武停下,扭头朝后喊,说是想歇脚,女人同意了。老武坐在前面,女人在后面。坡上的风刮得人丝丝的冷,夜幕下的蒿草像海底翻卷的藻蔓,在黑暗中,一浪高过一浪。老武有点哆嗦。老武跟女人说,坐到一起聊聊呗,女人没接话。在老武看来,沉默就是应允的意思。坐在女人身边,一股低廉香水的味道混合着夜风滑入老武的鼻腔,犹如传说中的威士忌,老武有些醉了。趁着浓厚的夜色,老武壮着胆子继续试探女人。老武用意再明了不过,女人若愿意让老武耍一次,老武就可以免去那五块钱。结果是女人同意了,但女人另有要求。女人跟老武说,事情完了后,你得给我五十块钱。女人提出这个条件,对于老武来说是太苛刻了。望着黑暗中的女人一双晶亮的眼,老武伸出那双粗糙如锉的手放在女人胸前说,行,完事后给你。虽然老武答应干脆,但女人还是不放心,女人让老武先掏出五十块钱让她看,看过后再将钱丢在车厢里。老武掏出钱让女人摸了几下,然后又放进裤子口袋,下来吧……老武对女人说。下来后的女人被老武狠狠地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其实,老武人到中年,性事已不同以往,与搭车女人,老武就是瞎混一场而已,还能涉及到什么呢,更不要说跟钱有关了。褪去裤子的女人躺在老武身下,除了丰满的乳房和肥大的屁股能让老武的手多停留一会儿,其他地方都引不起老武兴趣。将裤子都脱了吧……老武对女人说。女人照做了。老武又让女人趴在草地上,女人也照做了。老武坐起身,用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揉搡,一会儿,女人的屁股滚烫。老武就顺着这个姿势用力地进入了女人的身体。狂轰滥炸后,老武起身却让女人不要动,老武说是还想要。老武站起来提起裤子顺手又牵了女人裤子,悄悄推动三轮车,然后坐上去,脚一蹬劲,哗哗擦着夜色远走了。等待女人反应过来,已是一路嘶喊,强奸啦,抢劫啦……光着屁股的女人显然就是受害者。在路人拦截之下警察到来之前,老武被打得鼻青脸肿。等到莲夏见到老武,老武折断的鼻梁骨还没有完全恢复,那已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莲夏知道坡下的人一定会对老武的所作所为嚼舌头根子,即使是在平常,看着莲夏一个人忙来忙去的,那些人的眼睛珠子也没闲停过。就说家里那个沙发,原来是别人搬家扔在垃圾堆不要的,中午回家的莲夏看见了,就返身去推三轮车,莲夏认为,沙发是旧的,但也破不到什么地方去,家里大厅是空的,如果能拖回家,也是添了一件免费的家当。莲夏请人帮忙将沙发抬上三轮车。帮忙的人虽然热情,可眼神里分明有着低看的意思,或者还有你家老武呢,为什么每天都是你在忙碌却看不到老武的影子?你为什么不喊你家老武……围绕莲夏家的闲言碎语一定是比坡下的河水还湍急,如果注定是要被口水淹死,何不关上心门,不听不闻,落得清静。只管自己将东子带好,再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挣一点钱。莲夏有了选择,便不在意其他,有什么比自己和东子能好好活着更重要的呢?

几个月后,看守所来电话,说是老武需要生活用品。再过几个月,看守所又是来电话,天冷了,要给老武送冬衣。这次,莲夏不想去。去了,东子在家没人带,一天不出摊就会少一天收入。嫁给老武后,从没指望过老武能让自己过得衣食无忧,如果当年不是图着老武有城里户口,自己怎么可能嫁给老武。结婚前,老武到乡下莲夏的家里去过,那次,莲夏就能感觉到老武是个身子骨很重的人。

规避老武,并不是在用客观找理由,而是莲夏对老武失去仅存的希望。有时,哄着东子睡去,莲夏就会独自看着天花板发呆,要不,等老武回来后离婚。这样的念头多了,累积在胸腔里,就像一个恒定的决心让莲夏不能有任何更改。可看管所的电话又将莲夏和老武的距离拉扯得近了,犹豫再三,莲夏还是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上午从橱柜里找出了老武的冬衣。带上冬衣,还有毛巾和手套,莲夏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看守所。

老武告诉莲夏,分配工作时,老武挑了最累最苦的活,因为这样能提前出去。出去后,我会好好做人,不让你和东子再受苦了……老武用愧疚的眼神看着莲夏。莲夏不说话。老武以为莲夏不相信自己,就向莲夏跪了下来。老武扑在莲夏的膝盖上说,进来了,才知道滋味,真不是人受的,吃得像猪,干起活来必须像牛,否则遭罪了。莲夏看着老武仰起的头,灰蒙蒙的没有一点人样。莲夏起身要走。

不要急着走,这是看管特地给我安排的房间,是没有时间限制的……老武抱着莲夏的腿。莲夏用力挪步。你这是干嘛?莲夏心声厌恶地问老武。老武顺着莲夏的腿站起来,用自己的上半身紧贴着莲夏。莲夏想闪开,可仍是徒劳。紧接着,老武用几乎发臭的嘴向莲夏凑过来,莲夏努力地扭转着头。一股酸气似乎要从胃里冲出口腔,莲夏要吐。可这也阻挡不了老武进一步的动作。在那个光明退却万物的下午,在四周都是钢筋铸造的房子里,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莲夏失去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莲夏成全了老武。走的时候,看管对老武说,你要好好改造,不能辜负了老婆,你看你老婆是哭着离开的。

从看守所回来后不久,莲夏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否要肚子里的孩子,莲夏几番挣扎。如果要,东子刚离手,如果不要,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说虎毒不食子,虽然肚里的孩子还没成型,但想到东子,莲夏的心有了温软。

在这之前,莲夏去过医院,徘徊在大门口,但还是随着人流悄悄走了。莲夏也去药店问过硫磺的价格,药盒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终是丢下。

肚子显怀,已是春天了。莲夏住在一个有着三间房的小院子里,那是老武上辈留下的。院子常年不见光,晾晒衣物是个头疼的事。四月中旬的一天,莲夏站在高处往绳子上甩被子,可能是脚没站稳,也可能是用力过大,莲夏连人带被子都重重摔倒了。莲夏侧卧在地上,蓬乱的头发深埋在被子里。莲夏清楚自己的内心,说到底还是不想要肚里的孩子。

直到孩子出生,莲夏都有些不情愿。躺在产床上整整疼了两个夜晚才听到孩子嘶哑的哭声,医生抱着血淋淋的孩子递给莲夏看,莲夏伸出无力的手去摸闭着眼睛的孩子。多像睡着的老武啊……莲夏心底升起悲凉。这是一个命硬的种,就给他起名叫小武。

回到家的老武有些怀疑小武不是自己亲生的,但看到小武活脱脱的就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心里还是感激莲夏的。这种感激停留在瞬间,或者是莲夏将饭菜烧好都端在饭桌上,东子和小武为了盐水鸭用筷子在菜盘里划来划去,这个情景使得老武有种成就感,人,活着,有了吃喝,还有两个大头儿子,此生足矣。

老武隔三差五往外走,每次走,都会跟莲夏要钱。走了几天,不声不响地回来。走得最长的时间是一个多月,那次,莲夏也没问老武去了哪里,又花了多少钱。在老武从看守所回来,一直到小武当城管之间的年月,莲夏与老武过着是夫妻而不是夫妻的生活。莲夏像一具木偶。老武像一幅摆设。

能够让莲夏活过来的是东子和小武。东子在美食城工作多年,从信息派送员做到保安队长,所到之处都是勤勤恳恳。东子高高的个子随了老武,一双大眼和白皙的皮肤则是莲夏的。最引人之处就是随便站在哪里,东子都是笑脸喜迎,这让美食城的老总很高兴。老总多次在晨会上说,所有人都像东子一样,美食城的营业额肯定会翻番。不仅老总喜欢东子,另一个人更加喜欢东子,而且这种喜欢是隐藏着的。

那个喜欢东子的人是个在校大学生,她是湖北人,已经喜欢东子一年多了。有次在东子检查小票时,她终于鼓起勇气要了东子手机号码。当天晚上,东子收到信息,得知她叫献禅。

献禅读大二,去美食城次数多了,就对东子有了留意。东子是与小武相反的人。东子见到女孩子都是放不开,私下相处,更是不好意思正眼看女孩。东子这样,让献禅觉得自己选对了喜欢的人。

献禅的家在湖北山区里,假期里往返,诸多不便,尤其是山路遥远。与东子接触之后的当年暑假,献禅没有回家,献禅留在小镇上做起了家庭教师。如果不是男性家长有骚扰,献禅还不会住在莲夏家。献禅托东子找廉价的出租房,只能租两个月的那种。暑假你能挣多少钱呢?而其还是租两个月……东子问献禅。东子不同意。东子跟莲夏说起此事。

莲夏跟东子说,如果献禅不嫌弃,家里顶头那间房收拾了给献禅住。东子将话转给了献禅,献禅心生喜悦地接受了。献禅拉着东子的手说,我去了,就和你住一起。东子红着脸说,我与小武住一个房间,你怎么好与我住呢?献禅回,那我去你家,你可不能把我一个撂着。

莲夏是赞成献禅与东子住在一起的,虽然东子学历没有献禅高,但从人品相貌上来说,东子配献禅也是可以的。献禅长长的头发,乖巧的模样,与东子一道走在路上,莲夏看了,心里比什么都舒坦。年轻人住在一起就是生米煮成熟饭,时髦的话说就是同居。真正愿意在一起,等献禅毕业后,选个良辰吉日,把婚事办了。这是莲夏往好处想的结果,反正东子与献禅情投意合。

九月初,开学了。献禅回到学校,只有周末时才与东子一道回家。国庆节长假七天,东子没休息,美食城热火朝天。头两天晚上,献禅还是去找东子的。后面几天,只剩东子一个人回家了。莲夏问东子怎么回事?东子说,献禅发来信息,意思是说等献禅毕业后,让东子跟献禅一道去湖北,要不,就让东子拿出十万块钱寄到湖北,献禅留下。献禅说,这是她爸爸的意思。莲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东子说错了?莲夏问东子,真这么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东子说。莲夏不说话了。那天中午,坐在梧桐树下的莲夏连喝几瓶白开水。

献禅到莲夏家的次数少了,如果莲夏问起东子,东子就说献禅的课业多,时间少,大三了,不仅要完成课题实验,还要找工作。以前献禅跟东子说过,还想考研究生,每当莲夏说起献禅,这也成了东子搪塞的借口。其实,东子不愿意这样,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莲夏拿不出十万块钱,毕业后的献禅去了湖北。形影单只的东子像掉了魂,整日眼里都黯然无光,莲夏知道,东子是在想献禅。时间久了,东子不愿意去上班。东子跟莲夏说,只要站在美食城的门口,看见的所有人都是献禅,他们都留着长长的头发,他们走路的姿势也跟献禅一模一样。东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的。见东子这样,莲夏慌了。莲夏让小武摸东子的头,莲夏问小武,东子是不是在发烧?小武说,东子的额头不烫,反而凉。这让莲夏更加慌,莫不是东子的脑子坏了?莲夏双脚瘫软,似乎要跌倒。小武建议,将东子送到医院。听说要将自己送到医院,东子呼地一下推开小武,你有病,你自己去……这以后,东子买了很多书,都是励志理想追求之类的,还有几本心理学和西方哲学。除了吃饭上厕所的时间,东子都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几个月后,东子眼睛近视了,不得不去配眼镜。东子跟莲夏说,等将那些书都看完,就去湖北找献禅,只有到那时,自己才配得上献禅。莲夏掉下眼泪对东子说,傻孩子呀,你没听过天上有九头鸟地下有湖北佬这个说法吗?东子问,真的有吗?问完,东子又去看书了。

算到献禅毕业的时间,东子消失了。消失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就连邻居也在老武面前夸东子,说东子比以前更有出气了,看起来文绉绉的,说起话来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东子都是生活化的年轻人,你来我往的就像自家孩子,现在的东子说话比较有条理,重的轻的能分开,话说多了,就跟老师讲课一样。老武面容尴尬,不知如何接邻居的话。

不见东子的日子里,莲夏没有出摊。思念和牵挂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炽烈的火在燃烧着莲夏的心,莲夏的心很疼。

小武问莲夏要不要报警,老武骂小武混账。还不够丢人吗?还想让记者来采访不成……老武呵斥着小武。老武用手指着小武,你把自己收拾好了,别整天在胡乱倒腾,败家的,都是败家的!老武说完,去厨房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喝完,将酒瓶扔在桌子下面,歪歪倒倒地朝床的方向走去。

东子杳无音讯后,小武也不怎么出门。夜晚,小武几乎都是不睡觉。小武将自己房门关上,通宵达旦地上网。小武对国际新闻不感兴趣,时事新闻稍微浏览一下。有次,看到拆迁户捆几个煤气罐,还自创一门小钢炮架在农田里,小武认为那是小儿科,人仰马翻的事,不一定非得要大张旗鼓地做,如果是他小武,就不会那样。那些搞笑的文字段子,也留不住小武的目光。吸引小武的是女人唱歌,尤其是油光粉面的中年女人。各种专辑,现场演唱会,视频,看到动情处,小武不停地滑动鼠标点赞,顺着链接痕迹找到中年女人的微博,还给她们写私信。每天清晨六点结束一切。关上电脑,小武蒙头大睡。有时,莲夏出摊前,对小武门口喊,起来弄点吃的。

让他睡,吃什么吃?不吃,还能省下一顿……老武总是不以为然地在家里说上几句。少吃,也好,被窝里的小武想。可几个月之后的小武坐在莲夏和老武面前,仿佛就是另外一个人。胖胖的小武顶着大大的肚子,头发也秃了,眼泡肿肿的,像个睡眠不够的老年人唐突地闯进了家里。莲夏看着陌生的小武,他是谁?

老武又不回家了,周围人的口水又在暗地里蔓延。莲夏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跟很多年前一样,莲夏每天都在坚持出摊,风雨无阻,雷打不断。外人看来,老武就像一条狗,在外遛够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回来了。每次老武都带着酸菜的蔫气回来,也像从千年古墓里淘出的破布似的,那样不让人拿眼去看。

六个月后,老武还是没回来。社区法庭办事员找到莲夏,递给莲夏一张白纸。办事员对莲夏说,老武要跟你离婚,已经起诉你了。莲夏坐在梧桐树下的三轮车旁,金黄的梧桐树叶一片片落下,秋天的风裹挟着尘烟从莲夏的脚下哗哗溜走。莲夏接过白纸,没有任何言语。

法庭上的老武说跟莲夏过不到一块儿,还主张莲夏拿出二十万。二十万,不多,就我那房产,按照现在拆迁价,少说也有一百多万,她给我二十万,我干干净净地走人……老武像背书一样非常流利地将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社区法庭在开庭前已经做过调查,对于莲夏一家,除了能够给予莲夏同情之外,其他的都是无奈。老武有老武不勤劳的理由,东子爱情上不顺利受了刺激,小武是社会造成的。社会大环境不好,五万块钱安置费去经营小店,几个月血本无归,去给别人打工,老板要你就要你,不要你随便找个理由,反正一个月就二千多块钱。饭店吃一顿,再去歌厅潇洒,那二千块钱还不够,还不如整天呆在家里。社区调查到小武,小武就是这么说的。综合各方面,社区法庭判决老武不得与莲夏离婚。

老武不甘心,准备第二次上诉。快要六十了,活不了多少年,我想在后面的时间里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的要求不过分呀……老武对法官说。法官站在审判席上对老武说,你一直都在强调你,但你忘了莲夏。

原则上,小武不支持任何一方。在莲夏连续几天不出摊后,小武走出房间,坐在莲夏床沿。要不,买个录音笔,买那种最小型的放在他的帽子里,说不定,就能看出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小武似乎很精通。小武让莲夏放心,现在网购非常方便,手枪和砍刀都能买到。还有谁在意一支小小的录音笔。

记得法官也有提醒莲夏。那天庭审,老武走后,法官让莲夏慢走。赶在他再次上诉前,你赶紧去想办法……声音是小的,生怕用高了,也能给莲夏带来伤害一样,法官轻声对莲夏说。我能想什么办法?我又怎么能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跟我离婚?本来以为,就这样熬着耗着,熬到老耗到老,一辈子也就这么完了。人,活着,就是这么回事……这是莲夏在心里说的。可面对法官,莲夏只是点了点头。

录音笔被小武悄悄放在老武的帽檐后侧,那里是与手接触的死角。一段时日后,小武又悄悄取下录音笔,趁着莲夏出摊还没回来,小武躲在自己房间里偷听。门开的声音,倒水和笑声,脱衣服和嬉闹声,情话和绵缠声。听那口音,女人不是本地人,好像那女人还担心孩子提前放学回家,录音笔里的她在最后催促老武快点……小武告诉莲夏,买回来的录音笔是坏的,一点作用也不起。莲夏叹气道,那些钱,都浪费了。

 

 

若跟老武真的离婚了,东子也能回来,家里还有小武,这种日子也能过。虽说我老了,但我每天还能挣钱,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挣七八十,够我们娘儿三一天的吃喝了,好在东子不抽烟喝酒,小武早饭也是省了,基本上,我也不买衣服鞋袜之类的。那件羊毛衫穿了三十多年,尽管缝补过,但也挺暖和,东子和小武不穿的衣服已经够我穿的了,他们衣服大一点没关系,裤子长了,没人修车时,我可以用剪子将裤腿剪去一截再用针线封个口,上衣大了,我就在晚上睡觉前,将上衣前襟和后襟拆开,都将它们照着我的尺寸剪去多余的再缝上也行……疲惫之极,还要在心里腾出一块空地。莲夏设想种种,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多年来,遭遇任何事,莲夏都会朝两个方面想,最好和最坏。好局面当然是好,坏局面到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掂量过了,所以也就能去坦然面对和接受。

莲夏抱着自己,脸色苍白地坐在梧桐树下,马路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呼啸的鸣笛此起彼伏,看着似乎要被撑破的公交车,那里面的人,是否有一个像我?活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被离婚。离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武前些天劝过我,可是,我怎能跟小武一样的去看待问题呢?小武还年轻,而我却老了。那车上的人,或许还有人不如我的境地,都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莲夏的神情被各种汽车拉得悠长。

上网,睡觉,这是小武黑白颠倒的生活。莲夏已经懒得在出摊前朝小武的门口喊上几声,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不是莲夏对小武没有心了,而是莲夏时刻提防着老武回来,即便是答应老武去办离婚,也不能排除老武趁莲夏不在家时,偷偷回来拿东西。衣物可以拿,如果将存折也偷走了,莲夏的后半辈子可就彻底没希望了。

有天,小武要将东子的那些书卖给收废品的,莲夏不同意。冥冥之中,莲夏认为东子一定会回来。如果东子回来后,看不到自己的书,谁来给东子做交代。但小武坚决要卖。为什么要卖?莲夏问小武。小武说,用卖书的钱买药。

小武的病,外观上看不出来,除却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上之外,其他都是好好的,在莲夏和老武眼里,小武就是一个健康的青年。一个健康的人,要买什么药?莲夏听说过,有人吸毒的事。莲夏亲眼见过吸毒的人。那个五十多岁的染发女人,浑身的肉就像被人剔过一样,只剩一副皮囊套在骨架上,一年四季,女人的脸色都是蜡黄。女人常到莲夏的摊前来修车。可小武分明不是那个女人样。

莲夏让小武去医院,小武不愿意。小武说,现在的医院去不起,小病还好,那些躺在病房里的,要是哪天交不上药费,医生会立刻断药。我这,问题不大。不知是安慰莲夏,还是在安慰自己,小武轻描淡写地跟莲夏说。

莲夏最终还是不同意卖书。莲夏去银行,从卡里取了一千块钱,让小武去医院。拿到钱的那晚,小武没有上网。睡不着的小武不知该如何打发这沉寂的暗夜。窗帘已经看不出原色,应该有很长时间没洗过了。床头旁的写字台上,摆放着黑乎乎的电磁炉,那口找不到锅盖的平底锅,既烧水又下面条,有时小武也在里面撒尿。

从药店里买回来的药,缓解了小武身体上的不适。半个月里,小武的脚不肿了,头晕也稍微好了些,夜里小便的次数也少了,眼睛看东西,也不像以前都是重影。这样状况中的小武,丝毫没有去考虑,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药停了,症状缓解是暂时的。再过一些时间,以往的症状又像磁铁一样,牢牢地吸附在小武身上。

耳朵轰隆轰隆响的小武不再听中年女人唱歌了,曾经聊过天的女人偶尔还会在网上找小武。做生意失败后,小武玩漂流瓶,遇到一个河南女人。女人在网上向小武透露自己是私营老板,女人还发了一张秀色可餐的照片给小武,那张照片,让小武失眠了两天。更让小武寝食难安的是女人主动向小武提出,要裸体视频。女人的奔放让小武招架不住,在女人连环进攻之下,小武投降了。

小武要去河南找女人。女人先是借口超市生意忙,这让小武觉得女人是在耍弄自己,难怪别人都说河南骗子多,何况又是在网上。小武渐渐冷却了热情,女人又是一盆热水劈头盖脸浇了过来,女人给小武发一张丰满的裸胸图,并通过视频告诉小武,女人要过来看小武。如果有缘的话,女人就回河南把超市转让,带着钱和一颗挚爱的心投奔小武。

女人这般,深深打动了小武。小武问女人何时能见面,女人说,等把超市里的事物和人员都安排好,还说真要见面,手头有点紧,因为刚刚进了大量的货品,如果不见外的话,让小武先往她账户上打二千块钱。等转让了超市,女人所有的钱都是小武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小武答应了。

下雨的天总是很少,门口靠墙角的那块土地,被莲夏用大大小小的废弃砖头围拢成一爿小菜地,每天莲夏都忙着出摊,菜地里的一些葱蒜和菠菜都已奄奄一息。小武的心思跟焦渴的菠菜一样。怎么跟莲夏开口要钱,小武望着天空模拟了很多遍。

仍然是身体出了问题,这个最有说服力。这都是老武那个狗日的作得孽。老狗日的现在不知死哪儿了,真是死到外面也好,那能省了不少事。可是这小武,三天两头要钱,我也不是开银行的,小武这样,他是不想给我喘气,竟是要扼死我……莲夏既担忧,心里又生潺潺的怨恨。

小武将钱打进女人账户,只等美梦成真。如果真能,小武就不用在美梦里醒过来。

等待的滋味望眼欲穿。焦急难耐时,小武收到女人发来的信息,超市这里要拆迁了,周围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加盖建筑,以扩大面积来套取拆迁补偿款。女人的心里也是蠢蠢欲动。女人来不了。不是存心不来,是实在没办法。类似这个意思的信息有几条,后来就音讯全无了。

这是一个王八蛋的世界,永远让人不可捉摸。沉溺的小武打翻了电磁炉,将那台用了几年的电脑泡在井水里,还有东子的那些赋有哲理的书,终于在小武的愤怒中找到了应有的归宿。这些,都是莲夏出摊挣钱时,小武独自在家完成的。

小武越发不出门了,原来小武是省掉早饭的,现在,中饭也省掉了。即使仅剩下莲夏和小武,莲夏也感觉到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小武了。莲夏用手敲小武的房间门。敲了几下,没有回声,莲夏寻思着,小武一定又是在蒙头大睡。莲夏下午回家时,小武的房间门还是关着,莲夏又抬手,这次敲门的声音比中午重了许多。里面依然没有回声。莲夏用手掌拍,声音好像要穿透墙壁,但莲夏听到的却是死寂一般的沉默。莲夏跑到三轮车旁,抄起那把修车的铁撬棍,三步并作两步,莲夏喘着粗气将撬棍伸进小武房间的门缝里,咔嚓一下,门撬开了,小武缩在床上,弯曲的身体像一个巨大问号。

医生跟莲夏说,小武的昏迷是阑尾穿孔导致的,必须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医生让莲夏签字,还要赶快筹钱。魂魄都飞到天上去的莲夏推开医院的门,感觉是走在云端上,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就连自己身上的骨头也是软若尽无的。

伤口在小武腹部的右下侧,做完手术后,小武的肚子被厚厚的棉纱裹着。前几天,尽量不要动单,饮食上也要有注意。这是医生的叮嘱。

坡下的人看不到莲夏出摊了,坡上的人也看不到莲夏修车的身影。莲夏每天穿梭在家里和医院之间,天刚蒙蒙亮去菜市场,能买到便宜的野生黑鱼,熬了汤能促进伤口愈合,还能买到纯真的草鸡蛋。这样忙碌,终于换来了小武脸上的红润,小武出院回家了。

回家,能在院子里晒太阳,多好啊,出院前,医生也是再三跟小武说,你的身体缺乏营养,回去要好好调理,条件允许的话,建议多晒晒太阳。莲夏每天早晨将早饭烧好,自己吃点,再给小武留些。把中午要吃的蔬菜清洗沥水,莲夏便出摊了。

坡下的人看见莲夏推着三轮车往坡上走,眼尖的人能看出来,跟以往相比,此时的莲夏更加用力了,莲夏弯下的腰也直不起来了。

诊断书上写着复查的具体时间,可时间还没到,小武提前又进了医院。莲夏跟医生说,小武发高烧,全身都滚烫,就像从辣椒水里拎出来一样。医生让莲夏为小武办入院手续,医生说,小武术后恢复不理想,得留院观察。重新躺在病床上,小武瘦了二十多斤,原先脸上的肉都坍塌了下去,一双眼黑洞洞的,入院时,小武身上像火烧的,入院后却像掉进了零下二十度的冰窖,全身冰冷。莲夏不敢往坏处想,住在医院,听医生的没错。早上有小护士量血压,配药,打针,下午也有小护士来吊点滴,主治医生时常来查看,这样,还有什么担心的呢?莲夏在医院的走廊里安慰自己。其实,很多时候,莲夏都想哭,但到了真正想哭的时候却又哭不出来了。情绪都是受事情缘由影响的,有什么缘由能让莲夏哭出眼泪来?酸涩淹没心田,莲夏竟是找不出任何。

小武身上的烧退了后,又在医院两天。医生肯定地让莲夏放心,这次回去,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医生的话,让莲夏吃了定心丸,只要能医治好小武,哪怕是卖了家里的房子也愿意。

这次回家,莲夏走路的脚板都是有劲的。莲夏计划着,等小武完全康复,无论如何都要帮小武找个工作,自己的身子骨还很硬朗,再苦几年,等小武结婚了,我还能抱上孙子,那时,我就真正不用出摊了。莲夏把自己的计划跟小武说了,小武说,妈妈,躺在医院的那些天,每天晚上我都想,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小武的话让莲夏一时语塞。顷刻,莲夏的脑袋一片空白。半响,好像是从迷途中惊醒过来,两行泪从莲夏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小武也留下了眼泪。

小武是留着眼泪第三次住进医院的。这一次,小武彻底地将自己推进了另一个世界。小武最后入住的医院是军区总院,医生打开小武的腹腔,十几分钟后又用针线缝上了。医生跟莲夏说,整个内脏都坏了,没用了。

莲夏跪在医生面前。莲夏央求医生,再保保他的命吧!十天,求你给他十天的命。医生不知如何是好。莲夏抬着潮湿的脸迎着医生说,六天也行。

小武生命里的最后五天是在医院度过的。这五天,莲夏回到家里,买了两桶涂料将小武的房间进行了粉刷,窗帘洗了又挂上,特地请了几个邻居拉了吊顶。小武原来的床和床头柜也换了,整个房间都是崭新面貌。莲夏懂得自己,这一切,都是在送小武上路。

小武走的时候,眼睛睁着,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的门板上。莲夏抱着小武的脚。儿啦,这一路,你走的好苦啊……莲夏在哭小武,可坡下邻居们听出的却是莲夏在哭自己。有的邻居眼睛红红的,年老的人,不停地抹眼泪。

小武走了。小武的笑挂在雪白的墙上,莲夏经常看着他发呆。有时看久了,小武就变成了老武。莲夏最不想看到老武。每当老武的面孔出现时,莲夏就会将小武房间的门噗咚一下给关上。要是能看到东子就好了。

过了六七后,莲夏出摊了。莲夏的眼睛花了,胶水应该往洞口边缘点,莲夏却点错了位置,拿捏时,轮胎粘连在一起。那次,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轮胎补好。修车人以前也来过,与莲夏认识。修车人劝莲夏,还是回家歇歇吧,莲夏说,回家就是我一个人,在这里,还能遇到你们说说话。

渐渐地,说话的人也少了。荒凉的不仅是季节,还有人心。就在莲夏异常孤独时,有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朝莲夏走来。小女孩六岁左右,晶亮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到底是在哪里,莲夏想不起来了。莲夏笑着向小女孩招手,等小女孩走近,莲夏看清了,小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莲夏站了起来,是东子!

东子啊,这些年,你都上哪儿了?你兄弟小武没了……莲夏扑倒在东子怀里,连哭带喊,音调里都是悲怆。莲夏这样,吓得小女孩躲在了东子后面。东子拉过小女孩,让小女孩喊莲夏奶奶。

东子跟莲夏说,小女孩叫紫嫣,是在湖北出生的,紫嫣两岁时,献禅摔下山崖,死了。东子说这话时,跟几年前没看书时是一样的,在家呆了一段时间后,东子又想买书了。

买书看书也好,现在工作几乎都要学问,没学问是挣不到钱的。莲夏站在东子的角度想。可东子书越买越多,又在重复以前了,而且不提找工作的事。

东子不出去工作,仅靠莲夏是养不活祖孙三代的,何况紫嫣还要喝牛奶,以后也是要读书的。莲夏不敢在东子面前说这些,莲夏怕说了,东子能再离家出走。

那台电视机很长时间没看了,莲夏把紫嫣哄睡着后,打开电视机,将声音调到最小。声音不能大,东子还在隔壁看书。莲夏坐在僵硬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画面像流水一样不停滑动,跳桥,车祸,投诉,空难,腐败……瞬间,莲夏身上的血热了起来。画面里的白胡子老头睡在半截桥洞下,老头坐在被窝里。记者举着话筒问老头,老人家,送你去救助站,你愿意吗?老人回,谁要你救助?我在这里好得很,你不要打扰我,最烦你们这些记者了。画面很快切换,记者站在广场上对着观众说,我们对老人做了三天跟踪,基本掌握老人每天行踪。老人白天都跪在地铁人行通道里,晚上从肯德基出来后就来到桥洞下,看来老人的活动是有规律的。之所以老人拒绝救助,是因为每天通过自己的方式能有丰厚的收入。观众朋友是否记得,我们曾经做过类似报道,同样一个老人,每天都会往家里汇一千多元的硬币……这一晚,莲夏翻来覆去睡不着。莲夏想,如果自己去有地铁的城市,也学着那老头,东子和紫嫣的吃喝就不用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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