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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教师,没人比刘慈欣的理解更深刻

(2018-09-10 08:55:24)
标签:

杂谈

分类: 读书

关于教师,没人比刘慈欣的理解更深刻

草堂摄影作品《最美乡村教师》


和很多人一样,我是从《三体》开始接触刘慈欣小说的,然后陆续看了大刘的不少作品。《三体》被认为是大刘的巅峰之作,是中国科幻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宏篇巨制,殊不知他的许多中篇甚至短篇,在文学价值、想象力、对宇宙以及人类自身的思考层面上,丝毫不亚于《三体》,甚至犹有过之,譬如《镜子》、《人和吞食者》、《流浪地球》、《赡养人类》等等,只是它们不如《三体》那样体量巨大、气势恢宏。如果说《三体》是珠峰,那么大刘的中短篇就是构成喜马拉雅山系的众多山峦和河流、湖泊,倘若我们的眼光不仅仅拘泥于海拔高度,就会看到这个山系的许多组成部分,哪怕是一粒沙石,比珠峰更加闪闪发光。


《乡村教师》就是这样的一粒沙石。从标题看,它平淡如水,很不科幻。从文风看,它很文艺、偏感性,和人们对大刘小说的总体印象——“硬科幻”——大异其趣。总之,它在大刘构建的科幻作品方阵中显得有点儿特别,仿佛黄钟大吕般的交响曲中夹杂了一段悠扬的二胡。但就是这段如泣如诉的二胡,深深地打动了我。


初读《乡村教师》,会被它迷惑。在中国西部一个封闭、落后、蒙昧的小山村,一位贫寒至极、长年抱病工作的乡村教师,在他生命中的最后时光,耗尽最后的心力给山里的孩子们讲授了最后一课,蜡矩成灰泪始干。


如果仅仅是这样一部讴歌乡村教师的小说,哪怕写得再感人,我们也可以说它很俗套。媒体报道过的太多乡村民办教师的悲凉境遇使得这类题材的小说不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时代对此已经麻木。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它是一篇批判现实主义佳作——只需要两万多元钱就可以治好这位乡村教师的食道癌,然而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教育体系、我们的医疗体系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没有任何来自政府和社会的力量伸出援手。


然而,大刘写这篇小说,其志不在于歌颂与批判,而是赋予了它更加高远辽阔的意义。在《乡村教师——刘慈欣科幻小说自选集》(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9月版)中,大刘在这篇小说的开篇写了一小段附言:“这篇小说同我以前的作品相比有一些变化,主要是不那么‘硬’了,重点放在营造意境上。不要被开头所迷惑,它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东西。我不敢说它的水准高到哪里去,但从中你将看到中国科幻史上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意境。”


大刘用“乡村教师”为他的自选集命名,也足见他本人对这篇小说的看重和喜爱。

 

关于教师,没人比刘慈欣的理解更深刻

在注入科幻的色彩之后,《乡村教师》从“歌颂与批判”这个本已不低的台阶上,被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大刘站在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的高度,表达了他对“教师”这个职业的终极理解。


乡村教师在破败的教室、昏暗的烛光下给孩子们讲授最后一课时,这些卑微的生命(中国语境下)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的星空——离地球五万光年的地方,广袤无垠的银河系中心,正在进行一场无比恢宏和惨烈的星际战争。经过两万多年的拉锯战,付出了无数星系文明涂炭的代价,银河系碳基联邦舰队终于把从外星系入侵的硅基帝国舰队驱逐到了银河系第一旋臂的外围。


当然,这些发生在宇宙高等级文明之间的战争,地球人是无法感知的。在大刘笔下,战争中恒星被摧毁,如蝼蚁般匍匐在地球上的我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夜空中的一颗星星忽然变得暗淡了。


战争并没有结束。为阻止硅基帝国舰队再度入侵,银河系碳基联邦决定在银河系第一旋臂中段建立一条五百光年宽的隔离带。在大刘的奇妙构想中,硅基帝国舰队的入侵方式是“恒星蛙跳”,如果没有足够数量的恒星,硅基帝国的战舰将失去前进和攻击的依傍,这样就无法再对处于银河系中心区域的碳基文明构成威胁。因此,建立隔离带的主要手段,就是摧毁隔离带中的一部分恒星。这样做势必消灭一部分生命体以及它们所创造的文明,但是可以保护银河系中更多的生命和文明。


看到这里,相信所有人都想到了,人类赖以生存的这颗蔚蓝色的星球,正在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如果太阳被摧毁,地球会在瞬间气化,而太阳在银河系最高等级文明碳基联邦的眼中,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


碳基联邦建立隔离带、推毁恒星的原则是,要尽可能保留那些相对高等级的文明。他们寻找那些有碳基生命存在的星球,并对这些星球的文明程度进行甄别,以决定其生存或者毁灭。他们的甄别方式是,在有生命存在的星球随机抽取生命样本,对它们进行“3C级文明测试”,简而言之就是答题,从庞大的数据库中任意选取试题,测试者答对三道试题就算通过,其所生存的星球将获得继续存在下去的资格。


在这里,大刘首先告诉了我们他对“文明”的理解。在宇宙的庞大尺度上,文明无关财富,也无关政治制度,甚至无关那些被我们称之为“文明古国”、“世界文化遗产”之类的东西,而是关乎某种生命对自身所生存环境的探索和认知。看看这些测试题:请叙述你们已探知的组成物质的最小单位;请说明构成你们星球上海洋的液体的分子构成……


我理解,大刘所谓“文明”,就是人类永无止境的对自身以及外部世界的探索,并由此获取的让人类这个物种不断繁衍生息的知识和智慧。这是决定地球在这个浩瀚的宇宙中能够生存多久的根本,其它的都是浮云。


如果人类失去了探索未知世界的雄心,那么这个物种生存还是毁灭也没有什么区别。


太阳系从内向外第三颗行星,北半球中国西部贫困山村,乡村教师的18个学生,神奇地被银河系碳基联邦选中为测试对象。这18个山里孩子,他们——准确地说,是他们被碳基联邦所复制的数字影像——将面临一场决定地球生死存亡的考试。


就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来临之前,乡村教师去世了,他给18个孩子讲完了最后一课,灯尽油枯。最后一课的内容是初中物理,牛顿力学三大定律。乡村教师知道,孩子们不可能在短短的一节课时间里搞懂牛顿三定律,但他觉得有必要在自己去世之前,让孩子们对这个重要的知识点略有所知——它几乎涵盖了人类到目前为止所知的有关物体运动的所有规律。乡村教师尽可能地用浅显的比喻给孩子们讲授牛顿三定律,有的孩子听得似懂非懂,更多的孩子懵然不知所以。乡村教师只能要求孩子们把牛顿三定律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这是他一生中向学生发出的最后指令。


故事的结局很容易猜想到。在碳基联邦为保护银河系所进行的建立隔离带、摧毁恒星的过程中,一个又一个生命世界毁灭了,像烈日下的露珠;但地球保住了。


在这个无声而壮阔的夜晚,所有人类都应该感谢这位乡村教师。他没有科学家的光环,也没有桃李满天下的殊荣,他确实像一根蜡烛,燃成灰烬只为照亮无边黑暗中的一个小小角落。但是当命运之轮袭来,地球命悬一线,多亏他的这一点坚持,让几乎必然来临的毁灭缓缓停了下来、转移了方向。


文明的薪火相传,要历经多少劫难。在落后蒙昧的小山村如此,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更是如此。尽管知识的拓荒无比艰难,来自同类的阻力和破坏力无比强大,然而始终有那么一些人,用一种奋不顾身到简直和生物本能相违逆的挣扎、拼搏,代代接力,终于把整个人类从黑暗中引领出来。


我理解,这就是大刘对“教师”这一职业的理解。哪里是“传道、授业、解惑”那么简单,哪里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么高调而粗鄙。


问题是,有多少人对“教师”这一职业的理解能够抵达大刘的高度?又有多少教师能够充分理解自身职业的神圣性?在很多教师看来,“教师”只不过是一个揾食的饭碗。


大刘的想象是合理的,也许真的有比我们更加高级的文明正在头顶的星空观察并研究着我们,就像我们低头观察和研究一个蚂蚁的洞穴。碳基联邦仿佛上帝的化身,对人类做出了最终审判:尽管这个物种很多时候表现得愚昧、野蛮、暴力、狂妄,但是那种不可思议的对光明、对智慧的渴求,那种拼尽全力也要让知识和智慧代代相传的执念,让他们有资格在宙文明大家庭中生存下去,占有一席之地。


碳基联邦的测试看重文明所能达到的高度,更看重文明的传播方式。地球的文明高度在碳基联邦眼中其实无足挂齿,但他们惊叹于我们的文明传输过程——在碳基联邦的很多星球上,文明的演进有赖于外部高等级文明的培植,但是在地球上,文明是可以在一代代人之间实现积累、传递和自我进化的,并不高明的人类因此而显得高贵。


而教师,就是最能体现这一高贵品质的人类社会分工。


就选取《乡村教师》中银河系碳基联邦官员们的一段对话为本文作结吧:


“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落,这类个体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


“听起来像神话。”


“不,”参议员说:“在银河文明的太古时代,确实有过这个概念,但即使在那时也极其罕见,除了我们这些星系文明进化史的专业研究者,很少有人知道。”


“你是说那种在两代生命体之间传递知识的个体?”


“他们叫教师。”


“教……师?”


“一个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词汇,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词汇数据库中都查不到。”


这时,从太阳系发回的全息影像焦距拉长,显示出蔚蓝色的地球在太空中缓缓转动。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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