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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燕子与蜂蜜

(2006-12-28 10:27:11)
分类: 评论杂谈
大理石、燕子与蜂蜜
——读《曼德尔施塔姆诗选》 

张祈 

自从布罗茨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经过他的介绍,中国的读者已经越来越熟悉了这位名叫曼德尔施塔姆的前苏联伟大诗人,曼氏的名字也被许多诗人和评论家在各种文章中提起。但是,熟悉诗人的名字并不等于理解他的诗。由于笔者不懂俄语,所以也很难判定自己读到的经过翻译的曼德尔施塔姆是否会接近那个真实的诗人,而这些在汉字中的诗句是否也能完全地再现其诗行在俄语中的效果。但就杨子的这个译本看,感觉还是不错的。译者把握住了曼氏诗歌的节奏,语言也比较简练流畅,体现出了曼氏抒情性和音乐性较强的特点。
许多人关注曼德尔施塔姆,大多是重点放在他悲剧的命运和对极权的反抗上。事实上,无论是对时代黑暗的认识还是对斯大林的讽刺,那只是出自诗人的“本能”——对每一个视自由、平等与尊严为生命的诗人来说,对其置身时代的不公正进行怀疑和发言是必须的。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反抗与讥讽决不是曼德尔施塔姆的本意,他最想做的事是维护一种美,重建一种美,恢复一种来自于古希腊的朴素而纯洁的光芒——而当这种理想与贫困、无聊而冰冷的现实生活相遇时,剧烈地冲突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不,我不是任何人的同代人!”在一片混乱与喧嚣中,诗人发出了这样的尖叫,他拒绝和这个时代为伍和同谋,拒绝自己的名字和存在的时空,因为他本来应该属于另一个世纪,属于另一个时光系统——巴丘什科夫所傲慢地回答——“永恒”。
曼氏的诗歌就其本质来说是属于石头的,这是一些坚实、高大而洁白的柱子,每一行诗都几乎孤单地挺立着,它们之间不是靠某些助词或者介词来连接,而只是靠其间的语气和韵律来构成殿顶和飞檐。在曼氏的诗歌中,最常见的手法是将某个具体现实场景与过去的某个虚拟场景共同呈现,同时出来说话的还有许多神灵和经典人物,他们和诗人的观察和思想一起进入诗行,共同上演一出无古无今的美妙戏剧——很多情况下,这都是些——就像埃斯库罗斯笔下的——由无名者的命运构成的古典悲剧。
对于喜爱曼德尔施塔姆的读者来说,他的诗中最令人费解的可能还是诗中充满的古希腊、罗马和希伯莱文学的意象,他使用这些意象就像端起家中的暖水瓶一样方便。正如布罗茨基所说,这也不是诗人有意而为,而是因为他对于那些故事和人物了然于胸,他甚至比一个希腊人更像希腊人。当然,曼氏的诗歌也并不全是晦涩的,他的诗句有时是非常感性和直接的,打个比方来说,读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就好像是在观赏或者一条里面滚动着石头与树枝的激流,在这里你有时还会发现凋落的花瓣——但假如你不想费力去了解那些漂流物的含义,仅仅其水流的清澈和温暖也已经可以让你满足。
曼德尔施塔姆诗歌的力量一方面来自于他对现实的深刻体察,另一方面则来自于他敏锐的听觉、触觉以及强大的想象力。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经常是从一个寂静的细微的空间展开,然后他用自己的魔术将其放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这些从他诗歌的标题就可以看出,比如《像猝然而至的白云的阴影》、《堆满麦秸的雪橇上》、《当月亮出现在城市上空》,更不用提他那首杰出的诗作——《失眠。荷马。紧绷的帆》。做为一种习惯,诗人还擅长于将许多对立的意象和情绪缠绕在一起,这样的诗题就有《我憎恨那单调的群星的光芒》、《回到乱伦的怀抱去吧》、《面包有毒》、《你单薄的双肩应该让鞭子抽得通红》等。
也许是由于自己的生命时刻在受到高度威胁,在曼德尔施塔姆的诗中,一方面是由强权、监狱的窗户、窃听者、暗夜、墓地等构成的死亡,另一方面则是由太阳、迎春花、火焰、美酒和鸟儿们构成的活生生的世界。诗人用后者和前者对抗,并且试图用它们的温暖和热情来将不知何时来到的死神忘记。就鸟儿们来说,有时会是一只昂着头歌唱的金丝雀,而更多的却是黑色的燕子——诗人在这个精灵身上投注了极大的热情,他在多首诗里提及它的身影——“永恒的春天唱着不死的咏叹调/向我们飞来/——你会再度看见绿色田野,/充满生机的燕子落在/热雪之上”。
可能是来自于达尔文的影响,诗人还是一个博物学家,同时他也常常把一些天文学、物理学的名词放到诗句里,这也给他的诗歌带来了许多耐人寻味的复杂性——通过曼德尔施塔姆的《谈但丁》一文,你就会了解他对诗歌技术的了解有多么精湛。
在1937年5月(这是诗人死前的一年),曼氏在一首诗中写道:“梨花和樱花瞄准了我,它们的力量在崩溃,但从未消失”。读曼德尔施塔姆的诗,你的感觉经常会是苦涩的,因为遍布诗人周围的邪恶的力量是那样无处不在,而诗人命运的凄惨和他灵魂的迷茫也让你感同身受;但是,在这些呻吟、诅咒和最高级的轻蔑之外,你还能听到一种信任、友爱和同情,一种永不屈服的勇气,一种美丽与甜蜜,一种对未来公正的期待和信念,这些光彩映射在诗行中,似乎足以抵挡那些罪恶的滋生和无名的恐惧——有人把诗人诗中的这种气息叫做某种香精,而对我,这些能够“生长出太阳”的物质却是蜂蜜。 

2003,11 

《曼德尔施塔姆诗选》,曼德尔施塔姆著,杨子译。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1月第1版 定价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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