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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郑老师家看三峡的照片,每个人都一边浏览一边扼腕叹息。亲身经历大坝的水一点点涨起来,看着一条条栈道,一座座寺院,直到一个个县城被淹掉,对谁来说都是残忍的。那些在搬移前一天出生的孩子,还有很多以“长江”命名,以此纪念他的祖辈生活的地方。如果将来某一天山川巨变,水库的水重新退下去,人们还能找到那些栈道、寺院和县城的残骸,以此推测我们今天的历史,就像我们我们根据某些残垣臆想更早以前的历史么?
回家路上,和同事说起我们的历史,其实革命才是我们最恒久、最牢固的传统。一个家族会修建祠堂,编撰族谱,家族里的后来者,会继续住在祖辈所在的屋檐下,会在族谱里续上自己的名字,以等待后来者。但家族与家族之间是横向并列的,朝代不是,朝代是纵向演替的。时间上,从没有新的朝代沿用上一朝代的年号;空间上,极少有新的朝廷继续使用上一朝廷的宫廷。真正是“翻天覆地”。如果翻看历史地图集,会发现每当朝代更迭,行政区划上有更大的改变,它带来的影响,远远大于年号的更改和宫廷的以新换旧。这种改变有时等不及改朝换代,在同一个朝代内篡权时就会发生,而且是剧烈发生。所以说,太阳底下无新事,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所以,不必太过焦虑我们的现状,不过是某段历史的重演。
如果试图以文字、建筑、壁画,或者任何与人类活动有关的实物来记录历史,或许都将是徒劳。如三峡,可以追溯至两百万年以前的巫山猿人,是可发现的“人类”活动的极限,而且其后的历史,能发现的痕迹并不连续。但在江边的岩石里,却清楚记录了三十亿年以来的历代演变,从震旦纪、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到古生代、奥陶纪、寒武纪……
我们也说起对风光摄影的看法。无论别人怎样,在我看来,醉心于常被人误解、遭人鄙视的风光摄影里,至少是与自然交朋友。相对而言,狭义的艺术创作常使人沉浸在个人创作和对风格的强调里,使人更多仰赖自身的天分、勤奋,拍摄自然界,却总是需要等待,等待合适的季节、时辰,挑战耐心的极限;并且总是需要跋山涉水,挑战体力的极限,人们在耗尽体力和耐心之后,会变得谦和、宽大。等他静下来,面对镜头凝视每一片广袤的风景时,常常在这凝视里信奉自然,颐养性情。虽然沧海桑田的演变比朝代更迭更为剧烈,但相对而言,它们来得更为缓慢,所以比起人的历史,自然界才有传统,自然就是我们的传统。
但是,就像朝代不断更替,家族却始终在一棵大树上生长一样,虽然我们的上层、我们的多数人,有革命的传统,总有边缘者、总有少数人,还会依恋传统,并在他们所及的范围内,精心维护传统。彭伯通先生在《重庆题咏录》里自叙:“物有本末,事有始终。未有舍其本而得其末者,昧其始而能善其终者。是故通今必须知古,既往始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