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是海 我想我是碰碰车(2008-12-24 19:50:08)

那天的饭局来了很多人,大家三三两两纷至沓来,人差不多到齐了,说是还差一位小兄弟。小兄弟终于来了,还真是小,穿了件大毛衣,我还以为是从附近哪所大学自习室里溜达过来的呢。真不像是和那些基本上是中年社会骨干力量为主的人群称兄道弟的人。可能是哪位高干子弟吧,顶多,我想。落座,坐在我旁边。这个大学生模样的孩子还真是不含糊,和主位的大哥级人物拍拍打打、推杯交盏、好不亲热,又极其热络地替大哥敬所有该敬的人。闲来又转向我,极其老练地询问:
“大学是哪年上的啊?”
“我哪里上过大学啊”我做失落状回答,“你贵庚了呢?”我问。
“27,博士毕业。”他不假思索、不问自答。
“27岁博士毕业?那硕士一定是在境外上的吧”
“香港**大学,硕博连读”
“那大本呢”
“北京**大学”他颇为自豪,道出了一所国内一类大学。
“那高中在哪里读的?”
“……在老家读的,不过那所高中在省里排第四名!”
“那怎么说也算是个好学生了,这孩子咋就变成这样了呢?从啥时候被腐化的啊?”
“从……”他顿住了,第一次面露羞涩,鼓胀胀的气球虽然没爆,但还是泄了一口气似的“从大学后吧,万恶的社会啊……”然后就又找他大哥喝酒去了。
大家又喝了一会儿,我推说下午有会不便多喝,他听了又转过来问我:
“你下午开会?那你知道我下午要做什么吗?我要开两个董事会,签一个大合同”
“那不一样啊,你是老板,你不去也没人管。我可是打工的”
“也是,你们整个系统在全国范围内的**都是由我来做,我有你们所有单位的一切通行证。昨天我还和谁谁谁一起吃了个饭”,他说出了某位中央常委的名字。
“哦,那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我随口问。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喝多了,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就继续道:“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和你一样,级别也和你一样,而且连职务我也能和你一样”
“怎么会!……好歹,也要比我强吧”?
“那倒也有可能”他没和我客气,接着说:“周末你有时间吧,没时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有一个影视公司,名下已经签了**,**,***”他举出了一些明星的名字。“你想做央视某套主持人吗,我一句话的事儿”
“难怪现在有些主持人素质都这么差呢,敢情这么容易就上岗了啊”
他恐怕真是喝多了,依然没听见我说什么,继续:“你缺房子和车吗?和我说啊”。
要不是下午真的要开会,要不是时间真的来不及了,我还真的挺爱听他说下去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一场郭德刚票还挺难买的不是?我起身告辞,他问我到底多大,我说反正你得叫姐姐,叫神仙姐姐也行。他又很认真地强调了一遍,“要房子要车吗”,大家一阵哄笑,把整个饭局又推向了一个高潮。
那天爱妃也从一个聚会回来,说桌上某某人太能瞎吹,我问怎么个吹法,他叙述了一番。我来劲了:“这算什么吹牛,能和我那位‘青年才俊’比吗?能和我那位‘知万物’比吗?”,他悻悻地说还真是比不上,比不上。我那个得意呦…………
叶倾城有过一篇《她想她是海》(附文后),说一个女孩对虚荣从厌恶到释然的成长过程。她想她是海,“吞下一切,净化一切,然后,让所有江河从海洋重新出发,而大海,永不满溢也永远不会被弄脏”。好羡慕她的广阔,包容一切,稀释一切。我想我还远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偶顶多是辆游乐园里的碰碰车。大家五颜六色,形态各异,谁也包容不了谁,谁也容不下谁来包容。偶尔有个不经意的“擦身而过”“磕磕碰碰”,震荡两下后全当它是常态。不喜欢的大可躲开,而最大的致意才是碰撞,无害的好玩儿,才是王道。
她想她是海
2006-10-22
03:16: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北京) 作者:叶倾城
七八岁的时候,她很喜欢恒生叔。恒生叔一头怒张的鬈发,牛仔裤永远是破的,看人注意,他微一提裤脚:“这是我上次去西藏的时候,青藏公路的车太颠簸了……”他舌灿莲花,滔滔不绝给她讲雪崩遇险、藏女奇缘、在无人区逃生的种种……她如饥如渴听那丰富感伤的生涯,像海洋全无防范地迎接怒吼的大江。
然而母亲不过淡淡一笑:“恒生呀……”很快她知道了恒生叔的落魄。他在周末若无其事、仿佛偶遇地来蹭一顿饭,一边吃一边点评新闻联播:“这地方我去过。”“这不就是那个谁谁谁吗?我和他吃过饭。”他的声音那么吵,越发衬出饭桌的死寂。她没法不替他尴尬,低头,筷子在碗底刮得好刺耳,心里暗暗生气:“你干吗这样?不吹牛你会死吗?”小小年纪,就有偶像黄昏的绝望。
二十出头,她在网上,爱上人儿一个。大吵小闹之后,父母勉强同意她去北京看他,又紧急动员了一位在北京的亲戚接应照料。
男子很秀美,看到她,十分惊喜,带着她和亲戚满四九城转,开口闭口:“正白、贝勒爷、我们家的……”亲戚久居北京,大概听惯了,只是不言不语。东三环上堵得水泄不通,的士司机打个哈欠索性开始看报纸,秀美男子一指窗外:“看到那幢楼没?是我几个哥们儿攒的,都说他们弄不成,结果,嘿,弄成了……”她忍无可忍,大叫一声:“师傅,我下车。”五月北京,柳絮风沙混为一谈,她怔怔地睁不开眼,又一次,她仿佛置身于咸涩的苦海。
快三十,她没想到还是嫁到了北京,先生是个诚笃男子,不爱打诳语。一次,和朋友同学聚会,带上她,坐在人家豪华的私家花园里,有一只碧绿的鹦鹉在架上一会儿啄啄自己一会儿叫几声“你好”,她还是觉得了一点萧瑟。知趣避开,果然听见男人们热烈的聊天里,也有先生的声音:“TITLE(职位)……50万……小宝马……”抬头看见窗外的广告牌:“CBD外圈,距国贸10分钟车程。”当年秀美男子指的大厦正是国贸。她对着初升的星空微微一笑。
到这个年纪,她略微了解一点人生,知道“完全没有虚荣心的生活是不存在的”。男人们口舌上的一点儿轻狂,像孔雀翎梢上的闪光、香槟开瓶里“乒”的一声、新车微微薰人的皮革味道,都是绝无需要而绝对必要的。人,不过是人,有人的软弱、匮乏、无能为力。吹吹牛,其实是对生活的投诚;嘴上的云山雾罩,一半是自嘲,另一半才是自欺。
她想她的确是海,吞下一切,净化一切,然后,让所有江河从海洋重新出发,而大海,永不满溢也永远不会被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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