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静的下午,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荒漠一样的大太阳底下。
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在一个长长的下午,这样真正想念爷爷。
爷爷太温厚了,活了将近八十岁,安静的近乎麻木,让我记不清我们之间发生的一件事情、一句话、一次眼神。他的骨骼宽阔,五官阔朗,眼睛常常穿越我们投向空茫的世界,嘴角永远紧抿着,他在奶奶滔滔不绝的谈话中,沉默了一辈子。这是一位不识斗字,勤勉的中国老人,为衣食而付出永久的劳动,生活单调的让人不相信他的日子会有变化,病更是很少有的,仿佛病毒也忘记了这个安于命运、与日月沉升的老人。是的,我没有见证过他的年轻,记忆中他就是老人了,常常睡掉整整一个下午,坐在楼角清风里抽烟,将残着火星的烟蒂往鞋底一抹,拍拍裤子上楼吃饭的老人。唯一流露情绪的一次,是奶奶动胆结石手术,他拿着化验单,手不停抖,眼睛里含着泪,问孩子们,怎么办,怎么办。术后住院的几个月,天微亮就坐在病房板凳上,夜幕才回。依旧沉默得严丝合缝。
上个月回去探视,他和奶奶坚持把我送到车站。我在汽车上远远告别,爷爷近一年来消瘦,高壮的身形躲在中山装里,袖管被风空空地鼓着,形影相吊般站在生养我的小城镇街头,显得那么衰老。
父亲从来认为自己的肩膀足够强韧,家里的事不让我们这些大孩子们分担。周末只说要我回去探望爷爷,要动一个小手术。我一边在大人丛中察言观色,以探知事件轻重端倪;一边是无助的煎熬,有时在沉沉黑夜里将病情扩大无限,为即将失去亲人而泪流满面,清晨醒来,又相信爷爷患的只是轻微肠梗阻,谁能打破他稳如沉钟的生活呢?
我知道,命运象狙击手,猛不迭地一下棒喝,前路总是惊措未卜。而这样的午后,象一片光亮下的悬崖,微微倾斜,人心就要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