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小城没有故事，自始至终都没有。为此，我虚构了很多情节，并且让其节外生枝，四处蔓延，直至把我也裹了进去。我想，只有我裹进去，事情才有意义。那样我就可以成为一个殉道者，一个为故事而殉道的罕见作家。
我不是作家，那只是我的一个梦想。我梦想自己能成为一个著名作家，成为S城的第一位名人。这是我的隐秘思想，无论这种思想有多么幼稚，多么龌龊，但它自小都萌发在我的心里，虽然几近变态，但也无能为力了。所以，当我得知这个梦想已经抢先一步被别人占去了，我是多么的痛苦。诚如你知，他就是那个面目可憎的老家伙——项庆羽。
可后来让我欣慰的是，我奸杀了他的女儿。那个叫蓝色妖姬的女人，她可真够放浪，第一次任我强奸，第二次便被我杀之。
这就是你的故事？心理医生问。
是呀。R事前肯定都跟你说了吧，他请你过来干嘛？我真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只为表示歉意？我说。
根据弗洛伊德《梦的解析》和后现代主义理论，你这是典型的梦游式精神分裂症。其结果便是不分虚实，以为有些事情自己真的做过，是在梦游中完成的。可真正梦游的人是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的。你只是把自己创作中产生的情节片断拼凑成了一个故事，并且信以为真。他开始向我抖露他的专业。
你是说我作茧自缚？
说难听一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理解。
你不要跟我文绉绉的，你所说的其实和R没什么两样。
你失眠吗？
是的，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我没对他进一步透露，其实，随着项庆羽女儿失踪一事的不胫而走，我的失眠越来越厉害。我总以为在宾馆掐死的那个女子是项姬，现在她就在郊外的那口井的底部，已经被我碎尸万断。我每晚都会想到那口井，它深不可测，像个黑洞，我随时都会有被吸附进去的可能。
你做梦吗？
这好像是一对矛盾的问题。我说。
好吧。既然你这么不配合，你可以投案自首，然后让大家有个笑话可看。
他走后，R来了。这更让我心烦意乱。我对他说，R，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你那位医生已经说我得了什么精神分裂症。
出去旅游吧，我已经给你买好了南下的车票。去休息一段时间也好。R拿出一张车票，终点站是昆明。
等你回来，所有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这只是一场噩梦。R又说。
我夺过车票，扔在地上。
八、
后来，我去了警察局，说了我的故事。
他们先是喜出望外，后来问我那口井在什么位置时，我说，不记得了。你们可以捞捞看，就在附近，总之，没那么远。
结果是，他们开始在郊区到处找井打捞尸体。除了在一口井中打捞出一具猪的尸体之外，没有任何收获。后来他们又开始审讯我，我说，我真得记不得了。这时，R来了，又向警察说那些话，说我是精神病患者之类。然后警察为了确认又请来了一个心理学家，对我的智商进行测试。有谁不知道1+1=2呢？后来我对警察说，别折腾了。判刑吧，你们也好交差。至于尸体，就全当是那头猪吧！可警察说，那不行，万一枪毙你之后，项姬又出现了呢？我们岂不都要下岗？我说，那你们的意思是说，在你们找到项姬的尸体之前我只能苦等了？对，不过可以回去等。我们会密切注意你的行踪，你不要乱来。
事情似乎越拖越麻烦，我开始生活在别人的监控之下。对于这种状况，我厌倦了极点。我对R说，我该怎么办？是不是该自杀呢？R说，现实已经变得不可收拾了，如果一直拖下去的话，只会让你崩溃。我说，这算不算我们这个S城由来第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R说，你可以接着写作，这是个不错的题材。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R的正确。项姬又出现了。原来她去了远方，孤身一人去云南昆明旅游，没告诉任何人。据说，她这样做是想向她父亲挑衅，她糊弄了他父亲，也糊弄了整个S城，更糊弄了我。
我重获自由之身，开始回忆过往的一切。难道真的是我的一场幻觉吗？写作是一件害人不浅的事，我对R说，我再也不写作了。
R说，你已经上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
九、
这个故事可信吗，R？我问。
没有不可信的故事，R说，你自己不都信了吗？
我不语，是呵，我自己竟然都信了。我写了一个我信又不信的故事。它游离于我所能掌控的现实的边界，让我不明所以，以至信以为真。这本身或许就是不真实的，毕竟这只是一篇似是而非的小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