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说过:“历史就象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要是以刘晓庆的化妆技巧,那我们看到的美恐怕就未必是美,看到的丑也未必是丑,而是经人打扮以后用以“教育”后人的熟练技巧了。真相究竟隐藏在何处?常有历史学家重视并认真去研究野史,可野史是不是也被打扮过的呢?这真是一个《罗生门》啊,谁的话都不那么可信,都需要掂量掂量。后来,不光帝王将相深谙这一套,连黑社会都懂得打扮历史了。本来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混混,经过电影《教父》的渲染,黑手党一下子光彩照人起来了,能使多少无知女青年尖声惊叫和意乱情迷啊。看来,历史的作用常常体现在让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能堂而皇之地面对后人。
史学家向来都重视“秉笔直书”,这是他们本应具备的职业道德。孔子修《春秋》的时候,可能也是顶着“白色恐怖”的氛围吧,于是充满智慧的孔子发明了一种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于貌似平淡、客观的描述中暗藏褒、贬、诛、绝。自孔子、司马迁以降,读史者总要格外吃力地去研究这言外之义,方能看出历史的部分真实。
史实之不实,还只是我疑惑之一。而更深的疑惑是象屈原所作《天问》那样,我经常会奇怪历史的分合、兴衰,究竟是操纵在谁的手里?
春秋战国各国争相求利,孔孟之道成为笑柄,因此孕育出的强大而残暴的秦国,真可谓七国相争勇者胜啊。大家都崇尚权谋与拳头,秦始皇所代表的法家“任法、用术、重势”就是最强的权谋与拳头。可是,马上得天下,也在马上失天下。刘邦以庶民之身,结束了最高贵的“皇帝”的统治,却又沿用了秦朝的政治体制,而内施黄老之术。于是汉成功了。家天下似乎发展到完美的地步。这时七姑八婆粉墨登场,开始了狠狠嘲笑家天下历程。失去周礼的家天下,也失去了夏、商、周时期的“家和万事兴”,他们为权力而展开了长达两千年的近亲搏杀。吕后如此,文帝、景帝如此,直到晚清一直如此。隋炀帝杀老子,武则天杀儿子,李世民杀兄弟……从来就没停止过。
王莽当上皇帝,利用了谶纬,刘秀推翻王莽居然也是利用谶纬。曹丕逼汉献帝“禅让”,45后年,司马炎逼魏帝曹奂再次重演了“禅让”闹剧。满清政府孤儿寡母入关,两百年后又是孤儿寡母卷铺盖走人……这其中冥冥渺渺而真实发生过的因果,究竟是谁的手在操控?
正如英国历史学家汤恩比(Arnold Toynbee)所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其实,任何朝代的一部兴衰史,往往都代表着整个人类历史的兴衰史。只是我们从来不曾注意,或者注意了也无能为力而已。
我们还以强秦为例吧。以武力王霸天下的秦,始终没有停下炫武征伐的脚步,由于秦始皇的虚荣心,又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用于阿房宫、地下皇陵的建造,消耗了国力。统治阶级内部李斯、赵高等的争权夺利,瓦解了上层意志。穷兵黩武,则干戈不息,民怨无休;奢靡铺张,则民贫者众,流民无所归;争权夺利,则统治基础动摇。我看这三条,是一切政权迅速衰败的原因。隋炀帝的情况和秦始皇时期最相似。而古今中外所有政权的衰败,都有这三条病根在内。
民贫,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在原始社会,老百姓能有片叶子蔽体,就是富豪之家了,饿死的才是贫民。到了封建社会,失去土地,衣食不保的是贫民。到了资本主义社会呢?下岗失业的“无恒产”者是贫民。因为,人看起来并非生而平等,但人们的思想、欲望却是十足十生而平等的。不管在什么时代,贫民与富豪的欲望相同。富人永远都无法要求贫民们省吃俭用、勤苦度日,因为他们也有享受奢华、接受高等教育、获得医疗等各种社会保障的欲望和权利。如果他的收入不足以令他得到基本满足,就会对这个社会失去信心,而产生极端的仇富心态。所以,当相对贫困的人口数逐渐庞大的时候,一股怨气便成了改朝换代的潜在动力。所谓的气数已尽,这个气数就是从相对贫困的人口数来看的。这个观点非我首创,早见于晚清时期的《申报》,当时反省之风已盛,人们的头脑似乎清醒一点了,总算给他们看出了清政府垮台的端倪。
有了革命的心理动机,流民的出现就是革命的实质性动力。流民,无家可归者,无产可依者。陈胜、吴广是流民、刘邦组织的也是流民,西汉末年的绿林军和赤眉军起义,东汉末年的黄巾军、隋朝的瓦岗军、晚唐的黄巢起义、元末的红巾军、明末李自成和张献忠起义、晚清的太平天国和白莲教起义,都是由流民组建而成的。我相信,将来的一切反政府力量,如果没有强大的“流民”冲上一线当炮灰,政变就很难成功。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嘛。当然,仅仅有流民,而没有高级知识分子和新兴官僚的参与,政变也很难成功。因为老百姓看不到先进的、积极的改造因素,也不会支持。
有了贫富差距、有了流民武装,如果这时候再加上统治阶级内部的争权夺利、派系分裂,这个政权不跨台就不可能了。
我最近读历史,忽然想到三句话:流民打跨旧政权、新兴官僚和知识分子建设新政权、腐败官僚制造旧政权,再由流民去打跨,再由新官僚和知识分子去兴建……马克思说:人类历史就是阶级斗争史。高!这里面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新建设的政权会逐步腐败腐朽?一开始先进的政治制度是如何显现弊端而又无法改革、积重难返的?能破解这个问题,才能破解周期兴衰率。早年,毛泽东曾说:民主就是破解兴衰周期的关键。我相信这是对的,但是,当旧政权的弊端逐渐显山露水的时候,“民主”往往得不到话语权,最后依然要通过流民革命才爆发出心底的声音。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莽改制的失败,和王安石变法的失败。为什么会失败?因为当时已经产生了一个依靠腐朽政治体制而获取利益的强大的集团。其他还有很多所谓的“新政”,都是以失败告终的,包括万历新政和百日维新,当中无一不是由于那个既得利益集团的干扰而致。
可见,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又是一个从不听话的小姑娘。她一路狂奔,跌倒、爬起来、狂奔、再跌倒……你想去扶,总是来不及。历史的悲剧,正隐藏在积重难返——明知不可而又不可为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