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堂 物 语(小说)

李运祥

       天堂是无色的，一定是无色的，这是在年少死后我在戒毒所的床上接受治疗时刻想到的在我心中狂喊万遍而在喧闹红尘外的落寞无言的独语。

    我们还活着，时间仍然在滑行，冰冷诗意的清晨，还是同往常一样从东边的龙马山上一次又一次的到来，我想到了一个人的生命，正象以前我们在学校所读过的书，一般就两万多天相当于两万多页，每天翻开一页，那些时候，我们有许多人在一起……今天的黄昏时刻，我却一个人让房间的安静给了不断向下静脉滴注的针液，手是麻麻的，脉管象被泥沙挡住河床的河流，心却是冰凉的。

    那个时候，我们欢声笑语，不把班主任园丁微笑对我们如此这般的话当回事，只是一味地自己一意孤行，把自己的气味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扩散（无休无止），让感觉在空气中飞扬在明媚的白天和流星花园般灯红酒绿的旷宇。

    我们一起在高地上的第一幼儿园度过了三年的两小无猜的人生的最初的一段金色岁月，后来我们一起在小学的狭小天地接受传统教育的同时，到少年宫，培训班（多如牛毛）张着大口，并且又一起在叛逆而丢三拉四地张扬个性中走完了中学的年华，我们开始一起吃学校边上慈祥老奶奶的酸萝卜、炒饭、洋芋饼，然后到电子游戏室、网吧、汪洋似意中寻求飘渺的人生西游记。

        年少长的很酷，让你无法不与他一起享受良辰美景，他人特别聪慧，在班上很有思想，特有号召力，为人豪爽，讲义气……那天他在我们屋下骑一辆崭新的赛车，黄色的，我便坐在了后座上，他骑得并不快，一会儿就到了学校，我象被人扯住了线的风筝就这样与年少若即若离，既有飞扬的时候，也有收线入盒的时候，我们放飞在九龙池、东风水库、汇溪公园、聂耳公园、秀山、孤山、抚仙湖。在舷目的神秘与美丽中如饥似渴地陷入如痴如醉的海阔天空中被覆盖、被淹没……

       在来来往往的日子中伴我们上路的东西包括自行车、VCD、碟片、电脑游戏、吉他、矿泉水、各色饮料、啤酒、香烟、避孕套、书籍……总是我们这个时代必备的一些生活道具，还有穿插在其间的喜怒哀乐的一条贯彻始终的轴线。

       那是一个很烂的晚上，年少让我服下了第一粒“摇头丸”，他递了一杯柠檬给我，在那种橙黄橙黄的色彩中，我象被逐渐溶湿的白纸，在浸透了色彩中，在那么一种气氛和场合下，用肉欲污染掉了我们以往的那种纯洁的关系中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这个粘乎乎热乎乎的夜晚颠覆了我的人生观，从此我开始在幻想黑白世界的期待中寻求自己生命的乐趣和意义。

      年少那时17岁，后来他才告诉我，他吃“摇头丸”比我早一年，那是在一个叫做“任你行”的酒吧里一个粉面的大姐给吃的。那天，我记得正如他记的那样他要求要与我发生那种事被我彻底拒绝后他才到了“任你行”。事后回想起来，那些日子他六神无主，成了真正的“任我行”的虚无主义者，一改往日的年少变成了一个神经脆弱，忧郁自闭，怀疑一切，抱怨一切的“隐君子”，他像一条涓涓溪流分解着我的躯体和灵魂，最后毫不留情地卷走了我的一切而后快。

       我们吸毒如同大家知道的一样有一个由浅入深的过程。人们发现我吸毒，是在我去医院做人流的时候。当我从死去活来的第一次体验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家人和戒毒所的人已经把我带到了现在这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慢慢地从我的子宫深处蒸发出来，干了就干了，有什么好逃避的，这种情绪迫使我非但浮躁，只是在毒瘾发作的时候我才会口干舌燥，求一切而悲天忧己——红色的欲望，透明的阴谋，在每天的此时此刻在这个摩登的城市上空下的我的小屋里含着的我的内心卑微地昂着头，在坠落中无拘无束地放纵自己，在亲切的陷阱中旋转而旋转，在无节制的满足中找到自己，找到通往天堂的路……

       此时此刻置身这样的世界，正如置身在某个人的体内，内脏与内脏之间上下左右之间的秘密被某些情感挤得满满的，并且散发出一些奇异的气味……这是一个充满泡沫的世界，因为当我醒来后，一切都已呕吐完毕，自己已被掏空得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这种状态下的我的头脑是关闭的，这让我感到自己更像一具空空的驱壳，一具里面塞满了虚无的驱壳——让我真正体会到了米兰.昆德拉之所谓“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然而自己又不甘心这种感觉，于是又想要找些什么把自己填满，开始是用自己，后来还加上年少，最后便是海洛因……

       太阳升起来了，依然是从龙马山上，玉溪市的街道又渐渐开始了一天的喧闹，这个新兴的颠中小城苏醒了。然后又是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在黑色的夜的衬托中闪烁起来，渐渐沉睡了，就在这种周而复始中，我的毒瘾又日益加大了，自己却在这种变化中越来越远离自己，失去自己，在没有任何限制中胡乱旋转飞扬，世界在瞬间缤纷美丽色彩斑斓。然而许多时候我却很痛苦，我似乎看到自己在走向了一条通往另一个真实而虚无的道路，在那里有一个自我在那里恭候着我……我的生活就这样在这双轨制中轮番转换，在两条路的中间还站着一个自我——一个模模糊糊发了霉的影子，存在自己的体内，存在在天的那一边。然而这么多自我始终在不停地控制左右着我。但我在这个过程中好像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轨迹：从一个少女的花季的噩梦中醒来，看到的却是现在的单元和成年之后自己的房间，其间的功劳首推现代文明营造出的某种特殊的生活习性和活动空间，这里终日充满了庸俗无聊的人在麻将声和“双抠”声中预支着生命的底蕴交流着和人化的语言和沉闷的话题，这时的夜晚就像是一个个危险的大坑，吞吃掉每一个人，给每一个人危险的欢乐，然后把我们吐到明天的光明里，然后又再吞吃反刍自己，反复不断……这个时候我也曾想过，在这样麻木又多愁善感的生存环境中，究竟有几个人活在自己的真实里？因为地上湿漉漉的，那上面充满了垃圾，而在这些垃圾中有许多都是灵魂的碎片，而这些碎片大多来自路边的酒吧、网吧、茶室、游戏厅、美发廊……他们在那里把自己心中有价值的部分在血花飞溅中掏出来扔上天花板，摔碎在地上，然后被管理员把它们抛在了路上。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在路上轻轻地蔓延，在感受历史的同时用时间的光幕将自己刺入现实世界的缤纷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