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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蛇与眼镜蛇  1 (2007-12-13 14:23:24)

 

打死老虎

 

    吃人的老虎终于死了。我们涌上街头呼喊:“吃人的老虎终于死了!”

    对于一头死老虎,我们是勇敢的,我们是自由的。你走过来踢两脚,他扑过来砍一刀,再剥下它那五彩斑斓的皮,披在身上扬长而去,反正吃人的老虎死了。

   当你兴冲冲回到家,请静静地想一想:假如这头老虎还活着,闪耀着它的毒牙,咧开它的血盆大嘴,还把婴儿血淋淋的嫩肉,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哪个小子敢去抚摸老虎的屁股?

   又有哪个孙子敢骑在老虎的背上,展翅飞翔?

 

一去不返的童贞

 

   没有飞机,你照样骑着马找你的狐朋狗友喝得东倒西歪,在桌子下乱爬。

   没有电话,老牛破车还会载着你故乡的小妹妹来你家窑洞相亲,头上插一束香喷喷的野花。

   再一次沉醉于对昔日的回忆。

   再一次活在那一去不返的童贞里,一把泪一把鼻涕。

   没有飞机,你仍要插上孔雀的羽毛扑进红太阳又哭又唱。

   没有电话,你仍要通过浩荡的春风送一封鸡毛信倾诉衷肠……

   一把鼻涕一把泪,冲洗着人间的愁眉苦脸,直到把它们冲洗成一张张笑脸,盛开着无人破解的奥义。

   

 

彬彬有礼的朋友

 

 

   一个彬彬有礼的朋友,总是摆出彬彬有礼的样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和女人交朋友,因为一交就交到雪白的床单上展翅飞翔!  彬彬有礼的朋友,你每天每夜干什么呢?

 “钻在幽暗的角落,干着一些见不着阳光的事情,写诗,读书,拔眼中钉,拔肉中刺,用吃奶的力气一拳击碎哈哈镜——因为在哈哈镜里,我不复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丑恶的哈哈镜,把我歪曲成另一个人。”

   ——走遍山南水北,走遍五湖四海,也走遍蜗牛的角,走遍每个鸡鸣狗吠的小村庄,彬彬有礼的朋友,像你这样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打不死的主人公

 

    所有关于战争的电影和电视剧里,总有一个打不死的主人公。最后的镜头往往是:歪着半张被炮弹炸歪的黑脸,抹去血迹,走向日落时分的地平线。

    战场上尸体遍地,分不清战友或敌人,分不清我和你。滚滚硝烟带着呛人的气息扩散着,飘荡着,但掩不住——

    这个永远打不死的主人公!

    黄昏的残阳,塑造了大地上一具更伟岸的形象。他离开了, 步履沉重,寻找另一个世界,寻找那些宁静地梳理羽毛的红嘴唇的鸽子。

    日落时分的地平线上,什么还在游荡?

    那早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鸽子,也在寻找他吗?

 

马屁精

 

    睁大亮晶晶的大眼睛和小眼睛,让我们来关注一下这个不能回避的事实吧。中国的马屁精太多了。

    从金戈铁马的北方到杏花春雨的南方,从小磨房到大酒店,从山海关到娘子关,从蚂蚁窝到灯火通明的老鼠洞,马屁精手舞足蹈拍着马屁,马屁精用花样百出的马屁,伤害了真理。

   “人,为什么不配生存于真理中呢?”

   “——只要我们,有着与生俱来的弱点,马屁精就茁壮成长,马屁精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哪怕海枯石烂,马屁精活得万古长青。”

    现在乘着月黑风高,几颗星星在池塘里生下绿萤萤的私生子随波逐流,我也为马屁精赋诗一首。诗曰:

           堂堂古华夏

           盛产马屁精

           互相拍马屁

           温柔又多情

 

 夏加尔的一幅画

 

    夏加尔的一幅画里,画着一个男人展翅欲飞骑着公鸡。看着,看着,我不禁胡思乱想:为什么不画一头公鸡骑着一个男人,飞吧,飞吧,雄纠纠气昂昂……

    这样画,才别具匠心。

    这样画,才神奇诡异。

    飞吧,飞吧,一头公鸡骑着一个男人直达万里云霄,引来我们亢奋的歌声,引来我们死死盯着的眼睛。

   飞到黄土地的酸枣树上,下一串浑圆的蛋。

   飞到美国摩天大楼的最高层,抖一抖鸡冠,昂首挺胸。

   飞向埃及的金字塔,朝眉清目秀昏睡千年的木乃伊,呱呱尖叫,然后窃窃私语。

   我们热泪滚滚的眼睛布满血丝多么酸痛,但还在看着,一头公鸡骑着一个男人飞在天空。

   飞吧,飞吧,雄纠纠气昂昂。

   飞吧,穿越希腊和罗马,穿越天竺、扶桑,飞进浩浩荡荡的太平洋。

——硕大的公鸡,我们这些黑压压的地上的人们祈求你:“不要下蛋,下蛋就要下一百颗原子弹。”

   把太平洋炸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然后冒出遮盖地球的永不消散的黑烟。

 

  

    

美女蛇与眼镜蛇

 

    坐下,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朝冬日桔黄的太阳喷一口烟雾,百无聊赖的男人整整一天钻在书房里——只为研究人类的未来,研究斗转星移,研究古希腊的迷宫有多少出口,研究美女蛇与眼镜蛇是什么关系。

   品尝过红茶再品尝绿茶。

   抽完鸦片再抽大麻。

   谁能告诉我:美女蛇与眼镜蛇,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人引经据典,迷醉于矛盾修辞:“美女蛇戴上眼镜,就成了眼镜蛇。”

   有人根据弗洛伊德的学说得出结论:“眼镜蛇一旦发情就成了美女蛇。”

   又朝太阳喷一口更浓的烟雾,看着它袅袅升腾飞向天空,我的大脑像一架机器发生了故障:

   “花非花,雾非雾,美女蛇与眼镜蛇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而宇宙之间没有一条蛇,闪着斑驳的花纹蜿蜒前行,引我们去光明普照的天堂。那亚当和夏娃的天堂,一旦失去就永远失去 …… 

   关在书房里,就是把自己关在无限的虚无中。美女蛇溜走了,   眼镜蛇也消失在门缝扔下一付近视眼镜悬吊在花瓶上:“虚无的人啊,你挥舞着刀斧也不能战胜虚无,枯黄的太阳用脓血弄脏了又一个冬天,而你朝向虚无的嘴巴,那样空,那样大,塞不进红珍珠绿宝石,塞进一粒粒比黄莲更苦的黑芝麻……”

 

 

关于雄辩 

 

    不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承认:我是一个雄辩的人。 

    A 坐在办公室里对我指手划脚,戴着金丝眼镜:“你真是一个傻瓜”,我回答:“怪不得我们能成为朋友呢!”,  B在电梯里谈论到我的诗,鼻子对鼻子,脸对着脸:“我看不懂你的诗”,我回答:“看不懂不要看,省得折磨自己的大脑,给自己找麻烦”。

   我用雄辩的语言赞美太阳还有太阳下的小爬虫,它们也是上帝的造物同样沐浴太阳的光芒。

   我用雄辩的语言批判衰亡的民族僵死的传统帝王的专横奴才的卑贱小市民的麻木,因为我就活在这无所不在的压迫里、剥削里。

   有时我为自己的雄辩陶醉了,我真想搂住自己亲嘴,再把自己从一百层的高楼大厦上扔下去。听,这悦耳的声音,余音袅袅三日不绝,震荡着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啪的一声。

   然后老瞎子小瞎子的斗鸡眼突然放光了。

   太平洋的浪涛平息了。 

   不管在什么时候也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是一个雄辩的人。

   只是在生活的反驳面前,我才感到这雄辩的无聊、虚空、无意义,我才感到雄辩不过是一堆废话,一堆唾沫,我终于懂得了像哑巴学习,对一切哑口无言。 

   

还乡团 

 

   革命的滚滚浪涛,淹没了一座座反革命的小岛,反革命的还乡团又凯旋归来,看啊,他们骑着高大的马,他们吹着下流的箫!

   夕阳的金光下,箫声如咽。

   革命的少年被绑架在老槐树上,流脓,流不灭的火焰,反革命的老地主闭目养神,猛然举起皮鞭。

   连我后现代主义的抒情诗也被鞭笞,连你纯洁的心也卷起十二级的飓风。

   猫与鼠嬉戏时,同时毁灭于我们精心泡制的灭鼠药,革命与反革命的搏斗,把血的喷泉射向细雨斜风,射向时代舞台上的一朵朵人妖绝美的舞蹈。

  

欢天喜地的日子里

 

 

   “灯笼闪闪照五洲,鞭炮声声震四海”,在这欢天喜地的日子里,祝朋友们新年快乐,祝朋友们新年痛快!但必须洗心革面,脱胎换骨。

    黑格尔的辩证法告诉我们:“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新的白毛女逃出深山老林,嗑着瓜子喝着啤酒坐在歌厅。

——新的黄世仁被簇拥而来的喜儿们搂抱在怀中。

    在这欢天喜地的日子里,我还要再次祝福你们,通过手机,电话,通过把独眼龙炸瞎的鞭炮,通过破冰的春风,也通过这勒紧脖子的新领带,我再次祝福朋友们在这新的一年里飞黄腾达,升官发财。

——升官发财 ,不要忘记我们过去的友谊。

——过河拆桥挥手告别然后一去无踪,乃是生命的真谛!

 

                                        拔去翅膀的天使

 

    满肚子的不合时宜,满肚子的苦水、盐水,海水与洗脚水,  满肚子的阴谋诡计,让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研究这作为生理现象的肚子吧;肚子,怀着鬼胎无比浮肿;肚子,和树皮擦来擦去更加发痒,昨夜装满一吨酒精;今天又装满太多太多的郁闷……

——樱桃小嘴在啃着羊肉串时更红了,更香了!

——桔子皮,西瓜皮被剩下,古董商的哈巴狗吞食了春药,就驮着秦砖汉瓦,奔向海角天涯。 

    这一切又和我们的肚子有什么关系?

    被拔去翅膀的天使,落在脚底。 

    满肚子的格言但无人倾听,满肚子的爱像暴躁的马匹四处翻滚,翻滚,四条蹄子踢向蓝天白云,秋天的大街多么狭窄像老光棍的裤裆听凭风来来去去,吹凉避孕套,吹凉大树之上漆黑的鸟巢,而满肚子的哀伤,历经青铜和白银上升为绝望,焦虑,无言的抽风,厌恶,无言的痛,研究肚子的男人注定逃不脱肚子的惩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挺着肚子,,拖着肚子,抚摸着肚子,拍打着肚子,穿街过巷——

    肮脏的脚印有时浅有时深,有时踏雪无痕。 

    悲愤的风横穿大地,横穿善与恶的边界线,啊,不要朝落日的金光仰起你们的脸庞,那些被拔去翅膀的天使,永不能回到故乡。

                

  

每天思想一小时 

 

    对于人的一生,思想是必要的,思想是艰难的,思想更是危险的。因此,我每天思想一小时,然后喝酒,唱歌,打牌。

   极端的思想,必带来崩溃的大脑,崩溃的精神。坐着,站起来;站起来,再坐下,让烟灰堆满五个水晶色的烟灰缸,这是人过的生活吗?不,不能仅仅在思想中思想,应该被阳光春风,市场上的叫卖,被疯子的当街撒尿,出租车的横冲直撞,歌厅的小姐所刺激而思想,被五光十色的生活刺激而思想,即使如此,每天思想也不能超过一小时。

   警惕思想,抗拒思想, “如果你每天思想八小时,你必定发疯!”

   凝视尼采布满血丝的眼睛吧,尼采也在另一个国度凝视着你。

   而我命令自己:“每天思想一小时”,然后喝酒,唱歌,打牌。时代玩弄着我们,我们也必须玩弄这充满铜臭的时代!

 

  

我心欲飞

 

   一个朋友醉酒后面红耳赤,滔滔不绝地抒情:“我心欲飞”,并挥舞手臂做出展翅飞翔的样子。我们哈哈大笑调侃他:“我心欲飞。我心欲飞,除了飞到美妇人的肚皮上滚下来,口吐白沫被送进医院接受兽医的治疗,朋友啊朋友,你能飞到什么地方?”

   他还在滔滔不绝抒情:“我心欲飞,我心欲飞,我心欲飞……”然后爬在桌子昏昏睡着了。更年期的太阳穿过大酒店的玻璃照耀着杯盘狼藉的宴席,酒瓶,在墙角排成激荡的大军,生命的矛头刺向死亡的青铜之盾,生命的洪流席卷着飞沙走石平息了,冲洗着河床,鹅卵石和枯枝败叶,“我心欲飞”,而我们高不可攀的梦,高不可攀的精神,

   谁来倾听它内在的呼喊,内在的祈求,内在的哭声?

 

红苹果被谁啃了两口

 

   今天,我才发现,盘里的红苹果,被啃了两口,不是你,不是我,那是谁呢?

   啃了两口的红苹果,摆在盘子里。我要用它欢迎黑格尔、康德,欢迎马克思、列宁,欢迎潘金莲西门庆,欢迎猪八戒孙悟空……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一个比一个英俊,潇洒,用浓密的黑胡子遮住尖下巴!我还要欢迎沙漠上花枝招展的白骨精,变成一堆骷髅才更加美丽,诡异,注定和美的罪恶美的灭亡联系在一起!

   红苹果,红苹果,此刻我把它举在手上。

   我还要欢迎落下的月亮和初升的太阳,欢迎这悄无声息瓦解的又一天。

   这一天,鸟儿胖了,林子瘦了。

   这一天,先吃饭,后洗碗。

   七级地震里还没有陷落你居住的这一座小城,已建立了一千五百年。

   八级台风里,钓鱼的渔夫被囚禁在瓶子里随波逐流一去无踪。

   这庞大的宇宙是一个谜但无人猜出谜底。

   啃了两口的红苹果,在盘子里变绿了,香气消失了。今天,我把它扔向窗外,随手一甩。

   ——击中谁的脑袋,谁就是痛苦的代言人。

   ——击中谁的肚皮,谁就领悟了生命的奥义。

 

谁看透一切

 

   据说,那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人,把一切都看透了。看透了生老病死,,看透了酒色财气,看透真理的铁公鸡在物质的打击下嚎叫一声又必死无遗!而这一切必依赖于那架在鼻梁之上的眼镜。

   擦了又擦,洗了又洗。

   真的能把一切都看透吗?看透了又怎么样?不看透又怎么样?火车运载着幸福与不幸的人们日夜奔驰,铁轨犬牙交错,隐没于杀气四伏的远方,所有狂歌留下一缕哭声,若有若无,似幻非真,“而他真的能把一切都看透吗?”坐在石头上,感到自己只是另一块石头,流尽鲜血也丧失了体温。

   谁看透了一切,又敢于自杀?天上乌鸦的尖嘴,朝我们射出了一串又一串子弹,然后振翅飞向空中花园,飞向各各他的十字架。

 

谁又能抗拒慢慢老去

 

   人老了,爬山爬不动了,下海下不动了,做爱也做不动了,诗,也念不动了。这是怎样的无奈!当黄土地上的呐喊,变为黄土地下的喘气,细若游丝,上气不接下气。

   雨中的街上,总会看见垂头丧气的电线杆,高于矮小的树,总会看见闪烁的灯静静流血、流脓,还有两个胖胖的卖肉姑娘,徘徊复徘徊。人老的时候,连肉都啃不动了,咬不动了,诅咒牙齿吧,又感谢舌头还活着:“砒霜的味道,还该不该品尝?”

   人老的时候,整天翻阅着医书。又用老花镜细细观赏一把清朝的尿壶。

   无人能抗拒自己慢慢老去!

   早晨起床,一只脚伸向天花板朝太阳敬礼,另一脚戴着乳罩伸向远在天边的金字塔,十字架,哈哈大笑!

 

象牙之塔

 

    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严肃的写作者,必从十字街头遁入象牙之塔。象牙之塔必是无聊之墓,虚空之墓,闹钟不响,电话无声,请不要剿灭那飞翔在头顶上的一只苍蝇,哪怕它恶心的歌唱,惊醒你的春梦,打死这只苍蝇,你的象牙之就更加阴森了,更加寂寞了。

   谁在象牙之塔里枯坐,谁就嗅不到十字街头那生活的芳香。

   钻在那里,呆在那里——

   冥想生命的意义,发现生命的真理吧。

   费了吃奶的力气才发现的真理,千百年前就被另一些人发现了。写在纸上嘲笑着多少年后读它的人们,我瘫痪在象牙之塔的沙发上。像抽了筋,跺了脚,剥了皮。“一个剥了皮的人,还配称为人吗?他凭借什么来生存,来斗争?”

   对于你的拷问,呻吟,你的叹息,不会有人来回答。冷风破窗而入,它是微弱的,轻柔的,但足以让象牙之塔朝着一颗小树倾斜,倾斜。

   最后轰然倒塌!

 

高高在上的鸟告诉你生活的真谛

 

   不要以为安装上防盗门,人就安全了。

   不要以为戒烟,戒烟,最后戒色,人就不会生病了。

   庞大的黑夜淹没了一万盏15瓦的灯泡,又响起半夜鸡叫,叫了三声,接着就是地主悲惨的笑声。

   不要以为鱼缸里的小金鱼是为了自己才摇头摆尾吐出水泡。

   不要以为钻进城堡里,我们就不能拷问你,审判你。

   满头假发的法官摘掉绿帽子,但不能摘掉假发,插一朵纸花,招摇过市。

   也不要以为哲学的狐狸都带一身骚气。

   打开窗户 ,也不能阻住苍蝇和蝴蝶同时进来。

   不要以为不吭一声就是哑巴。

   也不要以为葬花的林妹妹,就居住在你的楼下,一嘴雪白的牙。

   啊,请昂起头来,昂起腥红的乳头,迎向毛毛细雨的抚摸。

   黎明就要到来,星星还闪着鬼火。

   不要以为数上一百年就能数清天上的星星。

   数清天上的星星,也数不清地上的白痴,地上的恶棍,地上的小爬虫。

 

吸毒

 

   “你,吸过毒吗?”某一天在小茶馆,一个朋友瞪着三角眼问我。

    我也瞪着三角眼看他,被五月清风踢开的门,轻轻关上,不需要挂一把黑锁,我到底该怎样回答?

——其实每个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吸毒,只是毒品的类型不同罢了。不是吗,所有让人痴迷让人陶醉让人走火入魔的东西,都是毒品,我们昏昏然陶陶然置身其中。政客的毒品是权力,诗人的毒品是诗,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扔下铅笔刀,拔出他尖下巴的一撮毛,“知识越多越痛苦,知识越多越无聊”,他比鸟儿更低地吼叫了一声,但悬挂在枯树上的耳朵们不会听见。守财奴的毒品是银子,埋在地窖里盖着土豆悄悄发芽;色情狂的毒品是女人,叉开双腿举向天花板举向大海边一碧如洗的天空……

    或许,终极意义上,毒品乃是生活的必需品,如盐,如空气,如水,如黑夜里的灯。

    或许,毒品就是沸腾在肉里那不可抑制的欲望,毒品就是我,就是他,就是你,一个匮乏毒品的世界,本身是何等匮乏与单调啊。

   “那么,你吸毒吗?”品味着越泡越淡的绿茶,越来越苦的咖啡,我也瞪着三角眼问他,他把迷茫的目光投向玻璃之外,大街上的人流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

   “那么,你吸过毒吗?”我相信,他不会有比我更诚实的回答。

 

反对寂寞

 

   有人每天从小腿下撕下一团肉,有人每夜从胸脯上拔下一撮毛,日出日落,那么,你呢?

   有人每天赚一百万美元但高举打狗棒穿街过巷拣破烂;有人每夜吐着血制造一句格言念给烟灰缸听,春去秋来,那么,你呢?

——生活的海洋动荡,幽深,辽阔, 对于早已死去的鱼儿,又有什么意义?

   你,只为聆听风吹草动,才把耳朵贴紧在墙上,暖气瓶上,决不会割下来悬挂在山楂树上。

 

   雪夜白茫茫的梦里,火红的山楂树,吊着一头死猪。被剥了皮,被剔净了肉,随风摇晃着,摇晃着,脖子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

   你听见这悦耳的声音。

   这也是我日日夜夜听着的声音。我听见它,我迷醉于它,我捕捉着它。抓不住的水滴,抓不住的时光!有人赤身裸体站在夏日的广场上弹琴,有人从办公室逃进捕鼠器里狂笑和哭泣,远远地,时代蹲伏在地平线上像旋转的风车像断头台,像一座制造伪币的光芒四射的银行,只要有一团香喷喷的肥肉,苍蝇们就簇拥而来。而一个人对寂寞的摧残与毁坏乃是必要的,

   就是它,就是它让我们充满对喧哗与骚动的爱……

    

照妖镜

 

   手捧红宝书,高举照妖镜,追逐金光大道上浩浩荡荡的童子军,追逐播洒花香肉香的一路春风。

   只为千年的铁树开花了,万年的冰川解冻了,只为成群牛鬼蛇神已在照妖镜下,显形。看啊,那些怪诞的形象更加怪诞了:头上戴着纸帽子,脖子上吊着绣花鞋,当地平线呼唤着一株株小树破土而出,谁累了,渴了才坐在石头上东倒西歪,痛饮清水,吮吸太阳的奶。

   手捧红宝书,高举照妖镜,照妖镜里冲出两个戴金戴银的女人,自称是你的未婚妻。朝你招手,奸笑抛媚眼。只为成群的牛鬼蛇神在照妖镜下显形!她们爱得你皮包骨头,你爱得她们欲火中烧,上气不接下气,但无人告诉我,像蜜蜂飞舞喃喃地告诉我:太阳落下的时候,天就黑了,她们到底来自怎样的荒山秃岭,又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怪鸟 

 

    希特勒是一只怪鸟,甘地是一只怪鸟;凡高是一只怪鸟,爱因斯坦是另一种怪鸟,让我们不得不感叹再吸进一口空气:“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没有啊!”

   谁能把这群怪鸟关进同一个鸟笼?看它们挤在一起啄食、厮打互相拔着五彩斑斓的翅膀,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声?

   然后迎来一场大雨后最美的虹霓。

  “赤橙黄绿青蓝紫”——

   打开鸟笼,让这一群怪鸟朝上帝的怀抱,悠悠飞去!

   春风吹拂的动物园,挤满孩子们的叫声。一个油头粉面的猴子也收敛了放荡的笑,戏谑的笑,等我们为它照像——在艳阳天下留下永恒的倩影!

 

死狗的眼睛

 

 

    黄昏,顺着校园的小路散步,我猛然看见一条死狗,歪倒在稀疏的枯草里,朝天空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辆又一辆自行车过去了,一群又一群少男少女们过去了,它不会醒来,从死亡之中醒来。

   ——这就是“死不瞑目”,而你敢走过去把这死狗的眼睛合上吗?

   一条阴沟泛起暗绿的水泡,无孔不入的恶臭钻进石头,  还有鼻孔。一瞬,仅仅一瞬,我就从这条阴沟逃回校园,灯亮了,黄昏也率领着几只活着的哈巴狗,逃之夭夭。

   逃之夭夭的杀人犯,活在地球的另一边。

   又一个老师夹着备课本,回到堆满烂书的书房中。

   清风徐来,死狗的眼睛还瞪着,死狗的眼睛是深不可测的。

   死狗的灵魂更幽深,更深不可测,它激荡着雪山上的疾风,池塘里的波浪,平原上麦穗的芳香,激荡着古城的呐喊,小镇的足音,激荡着战场上滚滚的硝烟炮火,激荡着焦虑、苦痛、隐隐的不安,激荡着愤怒,扭曲的性欲,非理性自杀的冲动,也激荡着蓝天之上一百架飞机的呼啸,还有大地深处挖土机的哭声,如此哀婉,抒情——只为挖上一百年,大地上的土也不能挖尽,挖不尽继续挖,挖出以腐朽为美以溃烂为美的秦砖汉瓦……

   黄昏里的事物,就要被最后的光,抹去了。被抹去之前,那光多么耀眼。

   死狗的眼睛里残留着它,隐匿着它。但死者的灵魂平息了,平息了,再不和我们这些苟活者对话。

 

 

                          一群李白在喝酒

 

 

    自从李白死后,就有很多人自称李白。今天中午我就和一个报社的李白喝了三杯酒,明天下午我还要和一个政府的李白共饮一壶茶,必须承认,这些活着的李白酒量比李白更大,喝得比李白更猛、更凶,竹叶青、茅台,人头马!

   “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某一天喝得飘飘欲仙,我是不是也要唾沫横飞自称李白,围着美女,围着鸡鸭鱼肉,就有一群李白在喝酒了。两个黄鹂鸣翠柳,一群李白在喝酒。灯火迷蒙之处,激情燃烧之处,李白敬李白,李白灌李白,李白的脸红了,李白的脸绿了,布满了春光明媚中的芭蕉。李白笑李白,李白哭李白,李白把李白一脚踢到桌子下满地找牙找到一粒黑芝麻,李白又扶着李白东倒西歪扑进歌舞厅、美容院,扑进了唐代的海角天涯……

 

                                  乌龟

 

   一具棺材里装满乌龟,另一具棺材里装满王八,踽踽独行迷失了方向,就在风沙掩埋的古城,就在黄河岸边的小镇,就在高高的红楼下。

     成群的美女凋谢在厨房,人间飘荡着狰狞的鬼脸,绿了,红了。对于苟活的人,低垂的脑袋意味着耻辱,横飞的言辞又象征着痛苦。走吧,走吧,踩着他人的肩膀才能扶摇直上,麦穗涂上剧毒才那样纯粹那样金黄!又被拖拉机,拉进空旷的灭亡。累了,瘫在肚子上听心跳;寂寞了,跪在床单上看又黑又大的脚印。一切都晚了,晚了,只要你亮晶晶的桃花眼没有被针尖缝合,就一定看见,两具棺材从大海上漂来,被穿红衣的童子军扛进铁门——

     前边徘徊着一团黑雾,后来追逐着一缕香风!

     乌龟爬出棺材,被我们踩在脚底,翻身,翻身又被扔向更蓝的天空,是的,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与我们相错而过,只有棺材里的歌声如烟似雾,飘向每个人精神幽暗的深处,倾听吧,但不必泪流满面:

   “被践踏被奴役,多活一天就少死一天,费尽吃奶的力气也爬不上帝王的黄金宝座指手划脚,所有的天才奄奄一息,谁才是这地球村黑心肠的主人?” 

 

 

                                       戏说西游

 

    猪八戒和孙悟空,在对妖怪的战斗中,结下永恒的友情,只是白骨精一次又一次暗送秋波,让他们翻脸,吵闹,打架,打得鼻青脸肿,打得皮开肉绽,最后变成不共戴天的残杀!茫茫沙漠留下多少血迹,残杀在天竺,残杀在中土,残杀在白雪皑皑的俄罗斯,残杀在热爱斗牛的西班牙……

    西班牙的公牛蒙着红布在地球村狂奔,挥舞着蹄子。

    唐僧的肉摆上八仙桌更加鲜嫩。

    在想象里,猪八戒和孙悟空才是最早津津有味品尝它的人,这一点,考古学家们已无法考证。

    白骨精摇身一变成为美女正在舞台上孔雀开屏,让我们凝神屏息热烈鼓掌。

    猪八戒和孙悟空,还在电视机里不停地打架。

    唐僧厌倦了暮鼓晨钟,也厌倦了木鱼袈娑,他借后现代的鬼火为白骨精写下的十四行爱情诗,亲切,缠绵,押着韵,朗朗上口,但多么肉麻!

 

书斋

 

   如果希腊的金羊毛,还在天上飘,

   那么华夏的绿乌龟,就在地上爬。

 

   爬来爬去的精神和飞来飞去的幻想啊,折磨着我,也折磨着你。

   你翻过墙,寻找一汪小池塘;我拉开抽屉,嗅焚尸炉的毒气。焦躁的等待,一边洗脚一边读书,一边数着地窖的铜钱金光熠熠,而你还梦想把红旗插遍奶头山,而今只能用一枝秃笔射击飞机,射击永不倒塌的白宫:太壮丽了,太庄严了,那自由女神身上鸽子的粪便,那维护正义四处巡行的警犬,那些把鬼也驯服的人们。

 

   研究鬼的生活把人变成鬼。

   书斋里的鬼,跳不出这一道防盗门,就这样被埋葬在纸上埋葬在书籍中吧!

 

——希腊的金羊毛,还在天上悠悠地飘,

——华夏的绿乌龟,还在地上不朽地爬!

 

                                              狗脸

 

   春暖花开的时候,水落石出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朋友,你凝视过狗的脸吗?

   当你们穿过花园交叉的小径,狭路相逢。

   它,不会朝你敬礼,敬礼时举起爪子。

   你,不会对它鞠躬,鞠躬时假惺惺弯腰 。

   你看着它,它看着你,目光里激荡的柔情暗藏杀机!然后,游人摆弄着照相机和钱袋,无形、无色、无味的空色把你们隔开。

 

    朋友,你活着,肉体一年比一年肥胖,精神一年比一年脆弱。你凝视过甲骨文,遗址和狂歌痛饮中打碎的高脚杯,但你凝视过一张奇特的狗的脸吗?

   时光的蜜蜂把毒刺酝酿。

   一座夏日正午昏昏欲睡的旧房子,惟有假牙嚼烂花生米的声音。

   狗的脸因为害羞、愤怒和希望而涨红,楚楚动人。

   狗的脸,又蒙上冬日的霜,黑下来。

 

   一群圣徒,从泥菩萨背后处死神;另一群浪迹天涯的浪子,发了财还不忘吟诗。

   吟诗的花影里掩蔽着孤寂的你。存在于刀光剑影的人间,被丧钟惊醒,而狗的脸高深莫测,像棋盘上的棋子,像星空和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不,狗的脸才是无字天书,让大地上浩浩荡荡的狗的大军,阅读。

   读懂了,互相浪笑,嗅,翘起尾巴。

   读不懂,散开,逃遁,扑向夜的深处,阅读萤火虫的绿光。吼出嘹亮的悲伤。

 

                                            园丁
 
 

   从内心深处剿灭有害的激情,像从花园里铲除有毒的野草。

   我们的园丁,在西风的抚弄下,病得更重了。咳嗽,吐血,  抱住高大的树木也站立不稳。不要问他患了什么病吧,听凭他一天天消瘦吧,医生的药方上都是蝌蚪文字,香气通过护士的纤纤素手,灌注到他的耳朵里,肚脐里。

   激情又死灰复燃。激情又引火烧身。

   金黄的向日葵朝太阳扭断脖子,究竟是什么让它陶醉、迷狂?激情的支配之下,主宰之下,看一看周围吧,谁都是有病的人。奄奄一息高烧48度,只用三角眼眺望着死海里的红珊瑚。

   园丁还呆在果园里,痴笑着,狂笑着。只为一年一度熟透的苹果,随风而落  :“激情的丧失意味着另一种激情产生,流产意味着另一种怀孕,夜夜磨刀,绣花,收集扔掉的废纸片上写着格言,日子平淡如洗脚水,如墙角的雨伞,如地平线的一只拖鞋,独自旅行,就这样活下去,惟有激情才缔造故事,传说,缔造奇迹,请看我们的先锋队 , 爬雪山 ,过草地,抛头颅,洒热血,才在寸草不生的奶头山上插满猎猎红旗。”

 

                              秃头歌女的假发

 

   卫生间地板上的一把梳子,梳理过秃头歌女的假发。此刻,它扔在那里,弯下腰,拣起来:“你又梳理什么东西?”

   一个人,皮包骨头地活着,哪怕每天吃肉,喝酒。

   思想对思想的斗争,思想对思想的谋杀,不费一枪一炮。思想,这一团又一团快刀也斩不断的乱麻。

   秃头歌女早已乘一叶扁舟漂洋过海。

   秃头歌女,风情万种爱过你。

   一把梳子,你拣起来看了又看 :它梳理过秃头歌女的假发,此刻,梳理胸脯上一撮疯长的野草吧!

   它,吮吸过春天的雨水承载过夏日的阳光。

 ,被我们的屠刀一次次收割又一茬茬生长 

   一个人,还是皮包骨头地活着,哪怕每天吃肉,喝酒。

   昨夜的狂欢结束了,诗歌的兄弟姐妹们终于离散了,歌厅留下一地的空酒瓶 。

   这一刻,我们也透过显微镜把自己的肉身,看了又看,然后闭上三角眼。

   闭上,闭上,再睁开。

   世界这阴森的怪兽永不会逃出我们的目光之外,恐惧之外,欲望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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