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牛小黑,今年十三岁,大伙儿都叫我 ‘黑娃’。”这是她第一次问我话,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眨巴眨巴闪,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特别扭。一低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黑乎乎,脏稀稀的。我大吃一惊,假装很随意地把手背到身后,偷偷用双手在后背的衣服上蹭啊蹭的,想让它们看起来和城里人的手像一些。
她的名字很好听,叫肖百合。他们都说,肖百合长得就像一朵百合花。我们乡下没有这种花,不过,百合花一定很漂亮!因为肖百合很漂亮。
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呢?其实,这儿的所有人都知道“肖百合”三个字。
我从小就没妈,爸前不久被人打死了。他们说,爸是偷别人东西才被打的。我不信,爸不可能做这种事。但村里的人都说“就是这样的”,我知道,他们都被打我爸的人用钱封了口。可我知道又有什么用?
我恨他们。
爸死后,我每天在村里转悠,见到谁都面无表情地死盯着。他们做了亏心事,心里头虚,被我盯久了,就盯怕了,说我不吉利,要把我送走。
一星期后,我被送到城里,帮表舅卖臭豆腐。临行前,望着来道别的虚情假意的面孔,我最后瞪了一眼他们,骂道:“哼,装好人,真恶心!呸!”
他们一听,脸就黑了下来。
我心里偷偷儿乐,看他们脸上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真得意的不得了,暗想这最后一声“呸”加得高明。
表舅的摊儿在一所大学的校门口。
进城那天,我跟十几个人挤一辆车窗上没玻璃的小客车。已经是初冬了,冷风穿过空荡荡的玻璃窗,在车子里玩起了“追赶跑跳碰”,我个儿小,缩在进城打工的人中间,就露出一双眼睛,向窗外打量。
水泥路灰蒙蒙的,高楼大厦灰蒙蒙的,连天空也灰蒙蒙的。街道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那条看上去永远扫不干净的路。
“哎,你说这儿不会是闹鬼了吧?”我碰了碰边上同行的大叔。
大叔微眯着眼睛瞟了我一眼:“去,别瞎说!这种大冷天谁还出门啊?家里头开着暖气,不都呆家里嘛。”
“噢——”我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城里的冬天这么冷,原来暖气都跑城里人的家里去了。
人人都说城里好,城里有什么好?还不如乡下大伙儿围着火堆取暖呢!一提到“乡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恨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怎么又想起那地儿了。
一下车,我就看见了肖百合,哦,是肖合的照片。
照片大概是夏天照的。那个长得很清秀的女孩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下面是一条花格子短裙。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让她看起来充满书卷气。如果爸看见,一定会说是个好姑娘。
她就像神一样,乡下那些野丫头怎么跟她比呢!
这张照片贴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我知道,只有好学生的照片才能出现在那儿。
我看着照片,看得出神,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喂!你小子看上这姑娘了吧?”
我回头一看,是那个大叔,我“嘿嘿”地笑,说“没那回事儿。”
转而,心里又想,要真娶个这样的人做婆,倒也不错!小孩子想不得这事儿,想着脸就红了。
没想到,当天晚上我就见到了那个肖百合。冬天里,来份热乎乎的臭豆腐,真是件美事儿,大学里晚自习一结束,臭豆腐摊就热闹了,臭豆腐特有的香味成了免费广告。
来的人很多,我一眼就认出了肖百合,真人比照片里的更漂亮。
“小弟弟,我要一份臭豆腐。谢谢!”
她的声音柔柔的,让人听着很享受,只是“小弟弟”三个字,我听着还是怪别扭的,真不知这是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臭豆腐揣到她面前,然后悄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发现她正冲我笑,我也咧开嘴笑了。
然后,她问我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牛小黑,今年十三岁,大伙儿都叫我“黑娃”。
傍晚,黄昏。太阳已经沉了一大半,余晖染得这座城市黄烈烈的,遍地黄金。
我可没闲工夫去欣赏这些,一拨儿,一拨儿的大学生往臭豆腐摊儿来了。
我又看到了肖百合,她照例要了一份臭豆腐。
今天中午,我还特意把双手洗了又洗,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
正想着,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我的身体往前倾,然后,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地上怎么有一滩油啊?我正纳闷,一抬头,肖百全手足无措地望着我,她胸着纯白的羊毛背心上多了一大块儿油污。
一定是刚才摔倒时,盘里的臭豆腐给甩到她身上了。我慌了,像犯了大错。
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手上已全是油,拿起块布就往她衣服上擦。
忽然,我手触摸到一个柔软而又温暖的地方。那种奇妙的感觉,一种似曾相识,来自遥远又遥远的记忆深处,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努力地想着。是什么?
我拿着布的手颤了一下。
“妈妈。”干涩的两瓣唇轻轻碰触,我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说出那两个字。
没妈的人喊“妈妈”,呵,太可笑了。我都有点看不起自己了。
边上一个戴银耳环的家伙突然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啮,醒了过来。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刚才放在一个不该放的地方——女人充满母性气息的“幸福峰”。
这“幸福峰”没给我带来幸福,倒是招了麻烦。
银耳环揪住我胸前的衣服,像拎小鸡……嗯,拎小老鼠那样,把我拎了起来。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啊哼,你一卖豆腐的,还想吃豆腐啊!”银耳环喷着让人恶心的酒气。我可怜巴巴地,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喜欢说一些很伤人的话。
那家伙忽然扬起手,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重重地跌在地上。银耳环得意地把双手握成拳,弄得“咯吱咯吱”响,好像随时会揍我一顿。
我低着头,像一个等待行刑的犯人……只是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走开!走开!你们通通走开!”
她!我猛地抬起头,看到一抹红——是肖百合,那个戴红围巾的女孩。
她跑到我面前,俯下身,双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担忧地望着我,说:“黑娃,你怎么样了?还疼吗?都是因为我……”
她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我连忙摇了摇头,有些语无伦次:“不是的……是……那个……嗯,刚刚……对不起!”我说着,又低下头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忽然穿过人群,捂着脸,跑出了我的视线。
我望着远去的身影和渐渐模糊的,风中飞舞的红围巾,心中一阵涩弥漫开去。
银耳环自觉没趣,在我眼前挥了两下拳头,就离开了。看热闹的人也散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今晚,臭豆腐摊的生意格外冷清,表舅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嘴里不停骂着难听的话。
天更冷了。我伸手接往飘满的雪花,心里忿忿地想:这才是原因啊,为什么要我替你背黑锅?讨厌的雪。
再一看,手中只剩一摊水。唉,你倒好,我一骂你,你就消失。我呢?唉。
然后,我就想到了死。
你可以做我的姐姐吗?如果可以,今天晚上请一定戴着红围巾到臭豆腐摊找我——牛小黑。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这封只有两三行字的信放到了大学的传达室里,我知道肖百合每天都会到那儿取信。
送完信后,我顺便看了看这所大学的校园。以前爸爸常说,一定要让我进大学。现在,我是“进”来了,却是以这样的身份。我想着,心里像是有火在烧。
我回到臭豆腐摊,表舅正和别人说话。我瞟了一眼那个人,目光就定住了。是那个凶手!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我默不作声地看了看,他身后桌子上的保温瓶,瓶盖没盖紧,只是轻轻放在上面。
我不由得捏口袋里的一包药粉。那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如果肖百合晚上没有出现,我就将用它送我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我又想起爸爸,心一狠,假装擦桌子,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然后把药粉的一半放进了保温瓶里。白色的药粉瞬间溶化在香浓的鸡汤中。
下地狱就下地狱吧,看我毒死你!
做完这些,我把剩下的药粉小心包好,放回口袋里,又去擦别的桌子了。
他看到我,假装惊喜地向我打招呼:“黑娃,你回来啦!”
我不吃他那一套,黑着脸,冷冰冰地问:“你来干嘛?”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说:“我来看我闺女,专程给她炖了鸡汤送过来。”
“哦”。我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原来那汤是给他闺女喝的。我心里有些不安,打死我爸的是他,不是他闺女啊。
我又一想,害我失去爸爸,他失去女儿也是罪有应得。这么一来,我的心里也就平衡了。
我在意肖百合,是因为她长得很像我的妈妈。妈妈生下我就死了,我只见过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如果妈妈还在的话,应该比肖百合大十几﹑二十岁了吧?
晚上,肖百合没有来,大学深夜十二点的钟声敲过后,她也没有出现。
我明明看到她取出信,并打开读了呀!当时她还笑了呢!我越想越是失落。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意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写的信吧。也许,连她也看不起我,根本不想有我这样的弟弟吧。也许……我想了许多“也许”可没一个不是叫人难过的。
我被世界遗弃了,像只可怜的,没人要的小猫。
我哭了,一脸落寞的绝望。
我冷极了,肚子一阵绞痛。
药粉开始发挥作用了,包药粉用的白色方形纸被风吹得好远……
某报讯:×年×月×日,××大学一女学生吃了其父炖制的鸡汤后,中毒身亡。女学生手中紧握着一张信纸,警方根据信上的署名找到了这封信的作者,系一十三岁男童。此男童也食用了与女学生相同的药物,最终抢救无效。事件发生原因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