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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

(2018-01-03 14:39:47)

你被你的父母独自留在家里,有太多的上午和下午,你坐在门槛上,跟你家的鸡,小鸭,兔,猫,邻居家的狗,偶尔飘在你家院子上空的云,停在干豆荚上觅食的小鸟……你跟它们默默对望。你能说出家里每一只公鸡、母鸡和小鸡的特征,漂在池塘水面上的一大群鸭子,你一眼就能认出哪两只是你家的,天黑之前,如果它们不上岸,你会想办法把它们赶上岸,你总是第一个——为什么总是第一个呢,因为你整天无所事事——你发现远处山脚下的梨花开了,你喜欢的杜鹃红遍了山顶,你父亲种在溪边的葵花籽发了芽,爬在木架上的青藤结出了南瓜,窗台上的搪瓷盆里开出了第一朵玫红色的太阳花,一只鸭子的腿瘸了,一只鸡的眼睛上结了痂。

你最怕给家里的两头猪喂食,平时轮不到你给它们喂食,除非你母亲有事外出,她判断自己不能及时赶回,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勉强答应,同时感觉到肩上担子的沉重。你端起盆子——里面装了煮熟的番薯和番薯叶,猪长膘的时节,你得往里面加两把米糠,这都是你的母亲交代给你的。

盆子沉甸甸的,你跌跌撞撞走向猪圈,猪已经饿了,它们仿佛随时处在饥饿状态,随时都在等待吃的,你还没有走近猪圈,它们就仰起头嗷嗷叫唤。它们表现得那么急迫,仿佛一秒钟都等不及,让你十分恼火,你看到它们把前脚踩到了石槽里,这还不算,还要得寸进尺,它们的前脚跨过石槽,两条腿攀附在围栏上,恨不得跨出栏杆,跳到你手上的盆子里来。

你呵斥它们,它们听到你脆生生的声音,马上辨认出你不是它们原先畏惧的女主人,它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它们挡在那里,盆子里的食物没有办法往下倒,倒下去,有可能倒在它们的头上,身上,猪食浪费不说,还会搞脏猪圈。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你母亲喂食的时候也不能保证不发生,而且的确发生过,你母亲就会马上拿起棒子,气急败坏地给它们一顿揍。

你试了几次,想趁着两头猪分开的瞬间,快速从它们中间的缝隙里把猪食倒进石槽,几次都没有成功。你只好学你母亲的样子,拿起一根竹棒,不是为了教训它们,而是试图让它们退后一些。吓一吓它们。但是你扬起杆子,却下不了狠心往它背上抽,棒子刚碰到猪的脊背,你感觉到它们热乎乎、软噗噗的皮毛,你的手缩回来,你想,天啊,这是一个生命。

你的表现常常让你的母亲哭笑不得。过年杀鸡,你母亲总会喊你帮忙。你是家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你就得任人差遣。

“抓住鸡的腿和翅膀。”她对你说。你按她的说法把鸡从你母亲的手里接过来,鸡“呱呱”叫着,你说:“好怕呀。”

“怕什么。”母亲瞪你一眼,她一只手揪住鸡脖子,另一只手准备给它剪上一刀,这时,你又别转脑袋说:“对不起。”

然后你就遭到了母亲的批评。

“胡说八道什么呢。”她说。

你是在胡说八道。你的心难道比你母亲的更仁慈吗?手里拿着剪刀的人就一定比满嘴道德的人残忍了?当然不是。

“怎么不去好朋友家里玩一玩?”你的母亲披上蓑衣,戴上凉帽,出门前她对你说。

她说的好朋友是指住在晒场边的那一个。

你们在同一个班读完小学,几年后又在另一所学校一起上初中,你们每天结伴同行,你们喜欢走田埂,而不是公路,你们看着稻叶青青,稻花黄了,稻穗沉甸甸,而太阳无一例外,都是你们还在半路时,它从东边慢腾腾升起来。

你还记得三年级的五一前夕,你们班准备一个舞蹈节目,你被老师挑中,你的好朋友却落选了,你没有上台表演时需要穿的毛衣,老师说,“穿上你们最漂亮的毛衣”,你左右为难,不知道可不可以开口问好朋友借她的毛衣。

友情并不牢固。那时候你就明白这个道理。她的嫉妒会冲淡你们的友情,如果她在嫉妒,因为嫉妒她就可能拒绝借给你毛衣。

她有一件崭新的黄色开襟毛衣,她只穿过一次,是她奶奶刚给她织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只要你不弄脏毛衣。”她说。

“一定。”你向她保证。

你已经多年没有见到她了。当你想起这件事情,想起的时候,你怔了怔。你一直在往前走,就像你身边的每个人,一直在往前走,但是总有一个时间点,你会停下来,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偏了,你得回到什么地方去。

那天表演结束,你从学校直接飞奔到好朋友家,你一边跑一边恋恋不舍地脱下毛衣,因为你远远看到了你的好朋友,她在家门口跟一群小伙伴跳皮筋,她没有表演任务,整个上午放假在家。

你把毛衣郑重交还到她手上。你说:“毛衣还给你。”你们都表现得小心翼翼,仿佛手上是一件贵重的瓷器,稍不小心它就碎了。

“放心吧,毛衣没有脏。”这是那一刻你想说的话。你会说吗?应该不会。你可能都没有说谢谢。那时候的你还说不出那两个字,你们习惯用这样的说法表达谢意:“幸亏……”

好朋友家里总是热热闹闹,她有奶奶,也有爷爷,他们开朗,健壮,每一次你去她家,你的好朋友把你领到她们家的客厅,跨进客厅的门槛之前,她会大声向她的爷爷和奶奶汇报,谁谁来了,她的爷爷奶奶就叫着你的名字迎上来。

他们总是客客气气,让你坐到他们家庞大的八仙桌旁边,好朋友的奶奶动手给你削一只甜瓜,这是她刚从地里采摘来的。“吃呀,梨瓜还甜吧?”他们微笑地看着你,催着你吃完它。你感觉后背凉嗖嗖的,你知道在你身后有两具尚没有刷漆的棺材,它们靠墙放着,将来,好朋友的爷爷和奶奶会永远住在里面。

棺材在她们家的客厅摆放了多年,据说这样可以给老人添寿。一开始你并没有留意到它们的存在,后来被你发现了,于是,当你想去好朋友家的时候,你开始变得犹豫不决。每次在她家里,你总是刻意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里。

你说:“甜,很甜呢。”说完这句话,你瞄到了好朋友奶奶的假牙,它从她的嘴巴里卸下来,摆在你面前的桌子上,你感觉到你的胃一阵抽搐,你发现嘴里的那一口梨瓜很难再咽下去,但你又必须把它咽下去。

吃过中饭,你和你的好朋友,还有好朋友的两个妹妹一起在走廊上玩捉迷藏,好朋友奶奶的声音从木板墙裙里传出来:“该睡觉了,大家都睡一会儿。”

于是上楼,钻进蚊帐,每个人都切切笑着,你的到来让她们觉得新鲜,很快,其中一个觉得她受到了之前没有受过的冷落,开始嘟嘟囔囔:床太挤了,腿伸不开,伸到哪儿都被谁挡住了,是故意挡住她的——她朝楼下求助:“奶奶。”

她们奶奶的呵斥声马上透过楼板传上来。

“别等我上来揍你……”她说。她的批评没有具体指向哪个人,但是,这一招特别管用,周围安静下来,一会儿工夫,你听到轻微的鼻息在蚊帐里回旋,它们跟楼下躺椅和宽木凳上好朋友的爷爷和奶奶发出的呼噜遥相呼应。

这是难熬的一段时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只有你是清醒的,你数着蚊帐的孔眼,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你不喜欢午睡,平常这个时候,你不是在公路边的白杨树上捉金牛,就是在渠道里抓鱼,拇指大的小鱼顺着水流从岩石上冲下来,它们扁扁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如果一阵急雨来临,你会跑进旁边的芋艿地,圆圆的芋艿叶子遮在头顶的时候,一种安全和温暖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你睁开眼睛,发现床上只剩了你和你好朋友的小妹妹,你惊讶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你想不起来午睡前发生过什么,那一切在你睡着的时候远去了,隐匿了,你面临一个崭新的时刻,你的心情没有得到延续,那种感觉非常糟糕。

你的好朋友和好朋友的奶奶走近竹榻,她们揭开蚊帐,两张笑眯眯的脸出现在你的头顶。

“醒了吗?等一会儿我们就要吃粥喽。我们家的白米粥可好吃了。”好朋友说。

粥是她们家的下午点心。真好,家里有一个奶奶就是不一样。你依然躺着,长长的午觉让你四肢无力,但是你脑袋里却盘旋着这句话。

“粥。”好朋友又重复了一遍。她看着你,想从你的脸上、你脸上的表情判断你是不是变得清醒了一些。她在等着你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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