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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节目模板的本土化程度

(2020-09-27 13:26:16)
分类: 传媒随笔

——芒果TV的《明星大侦探》评析

                                            文/ 阿忆

《明星大侦探》是一档推理游戏节目,其母版,是中央东洋放送株式会社2014年启播的《犯罪现场》。制作子版第一季时,韩国导演和编剧曾经来华,传授摄制核心方法,所以子版第一季可以清晰看到模仿痕迹。但自第三季之后,《明星大侦探》本身的特色凸显,到了第五季,已与母版大相径庭。我们来看一看,如此高的本土化程度,呈现出哪些鲜明特征。

一、视觉元素奢华升级

韩国母版的基本模式是:每期邀请六位嘉宾,抽取角色卡,确定谁是侦探并公开身份,其余五人是嫌疑人,其中隐藏着一个杀人凶手;在第一轮阐述中,各嫌疑人要说明命案当天各自的行踪,提供不在场的依据;然后是第一轮现场搜证,再进行第二轮阐述,分享各自的推理,侦探给最大嫌疑人公开投票;重返现场进行第二轮搜证,侦探在密室一一提审嫌疑人,然后做总结陈词最后,所有人投票,票数最多的嫌疑人进监狱,导演组宣布投票结果是否正确,游戏结束。

韩版风格平实,画面色彩适中,几乎没有特效,仅有简单字幕。这种朴素风格,已经很难博取视觉上习惯了华丽的中国受众的青睐,于是芒果TV不加犹豫地做出调整。中版气氛搞笑,画面色彩艳丽,趣味特效接连不断,除了字幕,还有许多醒目花字。

由于收入和投资一季比一季大,在拍摄空间上,《明星大侦探》不断走向奢华。

它的前两季,和韩国版一样,是在摄影棚搭景,各场景排在一起,用墙隔开。但制作第三季《酒店惊魂》时,节目组斥巨资,实际搭建4000平米的玫瑰酒店。其实体空间错综复杂,何炅和张若昀在一间房中发现,镜子是可以打开的暗门,里面的密道是凶手作案的通道,连通着所有房间。拍摄第四季《逃出无名岛》时,节目组建造了令人眩晕的镜子迷宫,有很多分岔路,其中只有一条路通往最终的密室。而第五季《海上钢琴师》,干脆改在鼓浪屿号游轮拍摄,那是一个巨大的移动实景。

因为物质生活水准大幅提升,国内受众多已抛弃朴素审美,这些奢华的视觉呈现,极大满足了国人的胃口。

二、即使玩笑很尴尬也要拼命娱乐

韩国母版是严肃型推理节目情节紧凑,线索繁杂,理解力的门槛,它专注于悬疑推理过程,没有多少娱乐性。中国子版是娱乐型推理节目,总原则是30%跌宕起伏+40%搞笑+30%智能推理,轻喜剧元素占比,略大于悬念和推理。

《明星大侦探》的六位角色,全部是娱乐明星,其中撒贝宁大张伟吴映洁以搞笑见长,何炅更像是大家长,但时而仍会露出幽默本色和这几位在一起,其他不是特别搞笑的明星也显得可爱,一同搞出了许多梗不过有时候,似乎是为了搞笑而搞笑,比如第五季第一案,有一场长达18分钟的海上钢琴大赛,让白敬亭井柏然张若昀狂耍,特效花里胡哨场面却很尴尬。另外很容易注意到的是,撒贝宁经常用力过猛。他问吴映洁和男伴“有没有实质性的人生的约定”,同时两手交合,接下来是何炅挑动双眉的镜头。他对王鸥说,你忘了咱俩那天那个什么的时候被你妈撞见,吴映洁在旁边大喊“在车里面”。当何炅问他为什么换掉全身衣服,他立即做出要解腰带的动作,继而是他翘臀的慢动作。问前锋射手“射得进去吗”,还故意把“超大空间是为了做案”说成“做爱”。这些玩笑尺度过大

为了增加娱乐色彩,节目组用形象标签塑造人设,赋予幽默的和不会幽默的角色很多绰号。何炅是逻辑之王,撒贝宁是芳心纵火犯、撒明灯,福尔摩撒,撒金刚,吴映洁搜证时发现线索的能力最强,所以鬼警犬,白敬亭既叫心里总有谱和吃道具狂魔,又叫背锅侠,因为在第一季中,撒贝宁三次错投票,把他当成凶手。

开始,节目组便设计一个奖惩规则,六人在抽取角色卡时各得一根金条,如果凶手没被查出侦探和其他嫌疑人要把所有金条交给凶手,如果凶手被抓住,投票错误嫌疑人将失去金条。自第三季起,节目混入著名电影元素,在《又是漂亮惹的祸》中,所有人被24小时监视,仿佛是《楚门的世界》,大家置身其中,却浑然不觉。在第四季《逃出无名岛》中,出现了类似于《盗梦空间》的密室,《盗梦空间》的“梦中梦”元素也融入在剧情中。第五季干脆把名字直接定为《海上钢琴师》。

对于推理节目的传播,这些娱乐手段不一定有助力,它只是体现出本土工作者的思路和市场判断。

三、关注社会,启发理性思考,输出价值观

《明星大侦探》从第一季开始便透露出明显的责任意识。何炅说,撒贝宁那时一直在纠结这个节目的真谛,究竟是让大家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说凶手只要足够聪明就可以逃脱法律制裁,拿走六根金条。于是在第七案《请回答,1998》的尾声,杀人凶手撒贝宁破天荒自投,严肃地说,“我自首,犯错误的道路,到此为止。我不能再辜负母亲对我的期待,我必须坦诚地面对自己”。他认为:“其实救赎可以发生在游戏里。”

在第二季中,《周五见》倡导杜绝网络暴力,《恐怖童谣》呼吁关爱孩子的心灵。

到了第三季,每期都有一个主题,广泛涉及校园暴力、自然资源保护、网络游戏瘾、儿童走失。第一个案件《又是漂亮惹的祸》,说的是何患者的女儿死在整容手术台上,提醒受众理性整容。第二个案件像是杭州保姆纵火案,白敬亭的母亲、妻子孩子在火灾中丧生,他自己恰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在第三个案件中,撒贝宁的弟弟大学生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被求职网上的传销组织盯上,误入歧途,被害死,这是李文星事件的翻版。第四个案件是杨蓉的丈夫家暴,节目呼吁不要忍受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之别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规避被仿效,节目组一直强调,每期作案内容都有bug。第三季的案例中有相当一部分,以“换脑”“删除记忆”“梦境”构成,这些都是无法复制实操的。它们满足了受众的猎奇胃口,却不至于引起负面后果。

第四季片尾设置了侦探能量站”版块,每位明星都会围绕本期案件中的社会问题,阐述正确观念,改造受众的价值观。

四、最大程度地寻求与受众的情感共鸣

制作推理游戏节目的子版,一个很大的麻烦是,凡母版用过的剧情,都不能复制使用,必须另行设计故事和线索,反复论证每个环节在逻辑上是否合理。《明星大侦探》还要在这个基础上,赋予故事中国特性,寻求最大的情感共鸣。以第五季第二案为例,这是一个五代父子拯救与和解的故事,证据一环套一环,真相一步步揭开,其复杂度在全五季中最高,情感凝结度同样最高。

25岁的何炅失去了母亲papi他执意和母亲在一起,于是拿着20岁时和42岁的母亲的合影登上鼓浪屿号游轮。因为游轮有个传说,如果手持照片拍照,持照人将进入手中照片所在的时间,此后如果手持另一张照片,则会跌入这张照片的世界,如果在照片世界里停留30天没死,将永远留在那里。69岁的撒贝宁,不肯让孙子放弃现实生命,于是跟进何炅20岁的世界,并唤儿子白敬亭来帮忙。在下一世界,23岁的白敬亭和20岁的何炅商定,杀死25岁的何炅,让他回到现实世界。为了实现这个计划,白敬亭和23岁的妻子papi酱手持照片,进入下一个世界。临走前,白敬亭第一次向儿子做出“我爱你”的手势,何炅不知道这是爸爸,他发消息问,手势是什么意思,但没得到回应。在下一个世界,照片是18岁的白敬亭手持照片,于是跌入再下一个世界,照片是25岁的撒贝宁手持照片,他跌入了18岁的世界,在那里,撒贝宁手持24岁的爸爸张若昀和22岁的叔叔井柏然的合影。在下一个世界,张若昀和井柏然手持参加海上钢琴师大赛的合影,至此,所有人一层层跌入同一个时间,也就是第五季第一案的时间背景。

剧情中,五代父子的隔阂,囊括了中国家庭普遍的现象。井柏然与父亲的隔阂源自父亲对哥哥张若昀的偏爱,这是多子家庭中的不公,撒贝宁与父亲的隔阂源自父亲否定了对他的梦想,家长剥夺了孩子对未来的选择权,白敬亭与父亲的隔阂源自父亲的期望值过高,这是望子成龙给孩子造成的巨大压力,何炅与父亲的隔阂源自成长过程中父亲缺位。这些伤痛,不因长大成人而渐渐自愈,相反会随着代代繁衍而延续。撒贝宁因为父亲对其梦想的否定而养成对钢琴的执念,并把它寄放在儿子身上,白敬亭自认为是一个失败的儿子,无法胜任父亲的天职,他在儿子成长过程中选择了逃避。何炅对母亲异常执着的思念,是因为父亲缺失,母亲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要放弃现实生活,活在有母亲虚幻的陪伴中。

案件中,没有恶人,只有迟到的爱与和解。节目组选择阅读书信的方式化解代际矛盾,何炅读信时,眼里闪烁着泪光,在弹幕上引起极大的共鸣。

五、随时随地普及各种相关常识

《明星大侦探》普及常识,主要是在司法领域和科学领域,撒贝宁是任务的承担者。他是北大法学院的法律硕士,初进央视,主持法制栏目,在这个节目中,他不断强调知法懂法守法的重要性。在第四季中,节目连线中国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张蔚博士,请他解读连环杀人案的相关常识,但是学者通常不善节目表达,没能说清什么是模仿型连环杀人,什么是混淆型连环杀人。实际上,司法常识的通俗解读,还是撒贝宁拿手。何炅说找到一本书,里面说,接受心理暗示后犯罪不负法律责任,撒贝宁插话说,如果是自愿接受心理暗示,然后去杀人,还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同样,撒贝宁连线心理咨询师管玲,请她讲解催眠,管玲提及“潜意识同步”“躯体化反应”“心锚设置”,但没能解释清楚这些概念。这类问题,不如由撒贝宁直接做通俗解读,他会像解释什么是氦气以及为什么用氦气代替氢气吹气球一样,化抽象繁复为形象简洁。

六、情境广告随时随地可能突然冒出

中国广告主,至今没弄清广告投资与广告播发率的健康关系,也没弄清广告播发率与受众无痛接收的微妙关系,所以总是逼迫节目肆无忌惮地频发广告。近年来,贴合剧情的情境广告出现,一定程度上减削了受众愤怒,但那些略显生硬的情境广告,还是招人生气。比如说,何炅上网调查贾天王是否因为郝巨星乱扔烟头被烧死,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幸亏有了OPPO R9s,让我看清真面目”,当他查看电脑,发现白患者用OPPO R11s留言,说“我昔日的英俊的脸庞再也不见了,现在都不敢用最清晰的OPPO R11s拍照了”,他得故作惊讶地大声读一遍。跟《犯罪现场》比起来,《明星大侦探》的广告实在太多,这是所有海外节目版本进行中国化之后的共同特征。

海外母版根据本国市场改版,改版幅度越大,本土化程度越高。《明星大侦探》经过逐年改版,与《犯罪现场》的相似度越来越低。不敢说现在的结果完全合情合理,但大体上,它确是中国人当前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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