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吴庐巍峨
(2008-07-01 01:28:46)
刚忙完,气还没口喘过来,所以还贴旧作。
旧作:吴庐巍峨

吴庐就在花径的一侧。
到庐山的人,大概没有不去花径走走的。去到花径后,大多都会在有着“花径”二字的门前照相留影。大门两侧的刻联“花开山寺,咏留诗人”确也意味深长。门外的景色令人流连忘返。尤其黄昏时分,车少人稀,一边有湖,一边是山。徜有风过,山呼水应,不经意间,会
觉得不是人间。庐山这个地方,细细地品味,真有无数妙不可言的味道。
会看风景的人常常比旁的人多一份心眼。他们总会注意到,在花径大门马路的斜对过,有一幢高大巍峨的房子。要说这房子本身并不算高,可它座落的地势却使得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不得不采用仰视。往往人们习以为常地会以为这是山上一处重要的机关,然后想当然地对它望而却步——谁都知道,机关是不得让凡人入内的。但有一天,我在朋友引领下,终于踏上了这个台阶,也终于看清了这个房子。于是方知,这里只是一处别墅,像山上其它别墅一样,它曾经也是私人所有。
可是它与别的那些平易近人的别墅相比,显得多么霸气,多么傲慢,多么特立独行。就连它的名字也叫得不同凡响:吴庐。不是一个优越感极好,喜欢拉开架式摆谱的人,谁会这么个叫法?
这个房主的名字叫吴鼎昌。
只找到这张看不到吴庐楼上部的照片。
在我们了解这幢别墅之前,我们还是应该先认识一下他的主人。
1884年,吴鼎昌出生在四川的华阳县。但他并非就是四川人。他的祖籍乃江苏吴兴。只是他的父亲吴赞廷长期在四川做官,老了过后,便索性不回老家,跑到成都置田买房,在那里定居了下来。吴鼎昌出生在一个有钱人的家里是毫无疑问的。吴鼎昌少年时代便成为华阳县的秀才,以后又到成都读书。在成都获得四川官费,远渡日本留学。同许多早期投身革命的人一样,他在日本期间,成为同盟会成员。可是他并不是一个激进的革命派,当别人都一腔热血地闹革命的时候,他却关起门来在家练习写小楷,想要回国参加考洋翰林。果然他回国应试后,居然高中。此后,他便进入金融界。在袁世凯、张勋、段祺瑞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辗转交替中,吴鼎昌渐渐地升迁。传说,吴鼎昌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想做官。他是一个条陈专家,从清末到民初,他不断地给大官上条陈,出主意。上得多了,终于得到袁世凯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的赏识。梁士诒将他推荐给袁世凯。可恶的是袁世凯这个人选人要相面。他在相吴鼎昌时觉得此人“背后见腮”,认为不宜重用。结果只给了吴鼎昌一个农商次长的官。吴鼎昌嫌此官太小,气得懒得一去。
后来在段祺瑞的时代,因财政总长兼盐务署督办梁启超的任命,他做了盐业银行的总经理,几乎可以说正是这个职位奠定他以后的人生道路。接下去他又做了段执政手下的财政次长兼天津造币厂厂长。在这期间,他终于发了大财。吴鼎昌选择金融业自是觉得自己有此方面的特长。据说吴鼎昌特别会算计,因此他尤其会赌博。靠了他的赌博本领,他跟许多要人拉上了关系。甚至靠了他的赌技,他赢了不少钱。他在北戴河的一幢别墅就是他打牌赢到手的。这个赌注也真够大的。
旧时官员,自小读诗书长大,不管后来从事了什么职业,或多或少都还会有一些文人酸气,吴鼎昌也是一个。他喜欢舞文弄墨,因而他常常以“前溪”的笔名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这些文章许多都是谈经济的,因而博得“经济专家”的称号。
发了财的吴鼎昌曾经跟朋友说,他这辈子想要办三件事。第一是开一家报馆。他认为一般的报馆因为资本不足,只能滥拉政治关系,靠此拿津贴。结果政局一有波动,报就垮了。他计划拿出五万来开报馆,不拉政治关系,不收外股,准备赔光。他只要请一个总经理,一个总编辑,准备好他们两人三年的工资,让他们一心办报,这样,报纸就不会因为政局不稳而关门。第二,他想要办一个储蓄会,用以抵制外国人办的储蓄会。第三,他想要开设一个国际大旅行社,免得来到中国的外国人只知道住洋饭店。
结果,这三件事他都办到了。他投资五万元钱买下了《大公报》,使得当时几乎垮掉的《大公报》进入它的全盛时期,在中国新闻界举足轻重。他发起由当时的盐业、金城、中南、大陆四家银行创办“四行储蓄会”。这个“四行储蓄会”吸收存款最多的时候达一亿元钱,活生生地把外国人办的万国储蓄会和中法储蓄会挤垮。他的这个四行储蓄会投资建立了上海国际饭店。这个国际饭店曾经给中国人带去多少自豪和荣耀。很多人都有愿望在一生之中做几件自己特别想做的事情,但很多人的愿望永远只是愿望,只有很少很少的人可以将自己的愿望变成现实。而吴鼎昌却是这很少的人中的一个。他想办的这三件事都不是小事情。可是他竟然做得如此漂亮。可见吴鼎昌这个人真不是凡夫俗子。
吴鼎昌盘购下《大公报》后,请他在日本留学的两个同学胡政之和张季鸾出山。吴鼎昌任社长,不支薪金;胡政之做总经理兼副总编辑,张季鸾做总编辑兼副总经理。两人每月三百块钱薪水。三人约定,专心办报,三年之内不兼他职,不得担任有任何俸给的公职。发表文章,观点不同时,少数服从多数,如三人观点各不相同时,服从总编辑张季鸾意见。这是一个有章有法的开端。从此,靠了吴鼎昌的钱,胡政之的组织,张季鸾的笔力,他们这三驾马车将《大公报》拉上了它的阳关大道。
《大公报》于1926年9月1日,重新续刊。发刊的第一期,张季鸾即以记者名义,写了一篇关于《本社同人之志趣》的文章。文章中提到大公报从今以后,提倡“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四不主义。第一不党,是说他们的报纸与中国各党派系无任何瓜葛,纯以公民地位发表见解;第二不卖,他们认识到“欲言论独立,贵经济自存”,因此,他们不接受任何政治性金钱补助,也不接受任何政治方面入股投资,总之,报纸的言论“断不为金钱所左右”;第三不私,报纸不为私用,而是面向全国开放,成为公众喉舌;第四“不盲”,即不盲从,不盲信,不盲动,不盲争。后来的《大公报》是否完全做到这一点也很难说,可是这四条立场的提出,却不能不让人对大公报刮目相看。张季鸾所陈述的观点,自然也是老板吴鼎昌的观点。
作为传媒的《大公报》,其对社会的影响力是至深至远的。但《大公报》成为了吴鼎昌通往高官的跳板,恐怕吴鼎昌自己事先也没有想到。隔着几十年的时间,我们用现代的眼光来看吴鼎昌所做所为,其实可发现他是一个非常会为自己报纸抓新闻点的人。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吴鼎昌聪明绝顶,他知道什么时候搞政治投机最合适。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民族危机更加深重。作为“闻人”的吴鼎昌抓住“国难当头,废止内战”的话题进行了“炒作”。他在上海发起了一个“废止内战大同盟”,亲自起草了同盟的十条章程。他们发表通电,署名者大多为上海“闻人”以及工商巨子。他四处发表演说,并将演说稿在报上发表。他的观点与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几同一致。蒋介石因这个政策面临着来自全国民众的压力,《大公报》以及吴鼎昌的观点,给了他很大的支持。他一方面需要有报纸作些许抗日的点缀,一方面又请于佑任发电报给张季鸾,请他们“缓抗”。《大公报》正好扮演了老蒋所需要的这种角色。
1932年的夏天,蒋介石约吴鼎昌上庐山面谈。这次谈话持续了一个星期。面对如此良机,吴鼎昌自然将自己的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蒋介石对他大为赏识。便是这一年,吴鼎昌算是一只脚踏入了老蒋的门坎。接下来不久,吴鼎昌便组织了一个“赴日经济考察团”,团员有三十多人,都是金融工商界人士。吴鼎昌是团长。此时的他,已俨然金融工商界领袖的一副做派了。从日本一回来,吴鼎昌便坐上了南京政府实业部长这把交椅,从此他与蒋介石的关系可谓登堂入室。作为“闻人”的吴鼎昌自此后便成为了一个官人。
吴鼎昌的个人奋斗到此也就告一段落。当官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官场上无非是勾心斗角,你降我升之类,复杂得不得了,却毫无乐趣。但有一件事说起来也还有些意思。说吴鼎昌是一个点子很多的人大概一点也不错。1945年,吴鼎昌调到重庆,给蒋介石当文官长。抗战胜利了,对于蒋介石来说,去摘取胜利的果实和继续消灭共产党这两件大事都是他想要做的。可做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这时吴鼎昌替蒋介石出主意了。他建议蒋介石邀请毛泽东到重庆进行和平谈判,共商国家大计。如果毛泽东不去,就可以借此宣传共产党不愿意谈和平;如果毛泽东去了,那么蒋介石也可以趁着国共谈判的时间抢先受降,并调兵遣将,准备打共产党。蒋介石以为这是个好计,于是采纳了吴鼎昌的建议,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毛泽东发电报。他们都以为毛泽东根本就不敢到重庆去,所以电报虽然发得死多,可半点准备工作也没有做。哪晓得,毛泽东竟一飞机到了重庆,一时间弄得他们措手不及。吴鼎昌的这个计策虽然没给国民党带去什么好处,却使得历史多了一段好看的、能让人回味许久的回合。
1948年吴鼎昌被任命为总统府秘书长。只是他这个官做的时间太短,连一年都不到。1949年,蒋介石“引退”,他亦辞去了官职,到香港作了一个寓公。在去香港前,他把所有的“动产”都换成黄金美钞,准备舒舒服服地度过以后的日子。可惜的是,他在香港还没来得及认清街路,便一病而逝。他死于1950年的夏天。这一年,他66岁。他带到香港的钱也就再也没有机会花完了。
另外,他还背着一顶帽子:他是在新中国成立前夕,被新华社电讯公布出的四十三名战争罪犯中的一个,他的排名在第十七位。
庐山的吴庐修建于哪一年,我手边找不到确切的资料来认定。有一说是在1929年。1929年的吴鼎昌正做着银行老板和《大公报》社长。从经济实力上来说,他盖这样一栋豪宅完全有可能。

吴庐二楼阳台。
二十年代末,山上的传教士因中国时局的动乱,纷然变卖自己的房产。许多中国的商人或是官人都是在这个时候买下了洋人的二手房。但吴鼎昌却没有走同样的路。他非但不去买洋人的房子,甚至连自己盖的房子也不愿意同他们搅在一起。他远离了东谷和西谷,而那二谷正是别墅的密集区。他把自己的房址选择在推车岭的脊背上。在这个地方盖房子,有一点离群索居的意味,可是它却是与山上最著名的风景点花径和仙人洞遥遥相望。
吴庐坐落在海拔1090米的高处。它之所以显得高大正因为它建造在山脊上。有钱人盖豪宅与普通人盖家居住房的观念是完全不一样的。吴庐无论如何都不给人以家居的味道,而更让人觉得它是用来进行社交或是接待客人所用的。或许正是因为主人的用意不同,因而它与满山家居式的别墅风格大相径庭。进到吴庐,你至少要上颇为高陡的台阶。这台阶是山本身的高陡而造成的。当然,吴鼎昌不会就这么走进自己的别墅,他自是会坐小车的,小车有自己的车道。小车的道路要绕上一绕,方上得山脊。

吴庐一角。
吴庐将近700个平米。主体呈正方形。它的门廊深、宽、高均有三米,前面站着两个大石柱,看上去很是威严,仿佛一个人板着国字面孔又端着一副大架子。不过,有钱人可能就喜欢这么一种味道,他们以为摆谱就得这样,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在别墅的东南角和西北角,分别建成八角形古堡的式样。在这里眺望风光,简直是再好不过了。东南角,可望见花径中的繁花似锦,绿荫如盖;而西北角,则可尽收锦绣谷无限风光。远处险峻的山崖,山崖下幽深的峡谷,峡谷中漂泊的云雾,都在这古堡中尽收眼底。站到了这里,你真不能不为吴鼎昌找到这么个好地方盖屋建房而击节赞叹。美庐与之相比,也不能不甘拜下风。美庐虽然精巧秀丽,但却都是人工所为,而吴庐的风景却是天然自成。推开窗子瞥上一眼,景色便一望无边。而且是那样大气磅礴,那样飞舞灵动,那样浑然一体。四时不同,晨昏不同,阴晴不同,景色便也全然不同。大自然的变幻莫测,风云激荡,住在吴庐,便更能真切地感受得到。

从吴庐的窗口以及阳台上就可以看到锦绣谷的风光。
吴庐现在的地址是大林路742号。我去看吴庐的那天,天气晴好。站在马路边仰望吴庐,那种巍峨,竟能使我心里感到一种压迫。你觉得选择这样一个山脊盖别墅,的的确确需要一种气派一种见识和一种野心。
注1:有关吴鼎昌的资料,本文参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文史资料选辑》合订本第七册第25辑:王芸生、曹谷冰所著《1926至1949的旧大公报》一文,特此感谢。
注2:选自《到庐山看老别墅》。这是我写的一本闲书,2001年由湖北美术出版社出版。
注3:文中所有照片,都不是我拍的。